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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剛來時長長的回廊如今卻十分的短,兩個人不過走了片刻,就已經到了蔻兒廂房門口,里頭本來想要出來迎接的濃香一眼看見姑娘身后還跟著陛下,剛邁出的腳步又悄悄縮了回去,假裝自己不存在。
從后頭繞到了廂房正門口,蔻兒腳抵著門檻,笑吟吟回頭看著一直在她身后默默注視著她的宣瑾昱道:“那我進去了。”
宣瑾昱遲疑了下,還是敗給了自己的貪心,輕柔地看著蔻兒,嘆道:“再等等吧。”
今日一別,恐怕再見就是立夏,中間時日太長,他還是貪心不足。
蔻兒慢吞吞縮回腳,順著宣瑾昱所指,兩個人站在回廊邊,早早有眼見的濃香已經悄無聲息在這里放了兩個厚厚的棉花蒲團,旁邊甚至心細的準備了滾茶和毯子。
京城的冬季干冷,外頭吹著一股股寒入侵骨的風,回廊廊檐上還有之前結的冰棱,滴滴答答慢慢化成的水珠在滾落。蔻兒把綿綿的厚毯子抖開,給宣瑾昱遞過去:“喏,陛下可不敢凍著了。”
宣瑾昱知道輕重,若只是回廊走一走,他穿著單衣倒也無妨,在外頭多坐一會兒,若是沒有保暖做好,只怕第二天要風寒,他老老實實接過了一半的毯子,心中一動,道:“蔻兒也不可凍著,不如……”
“免了。”蔻兒笑著指指自己身上的厚重斗篷,“我已經夠厚了,可不敢和陛下爭奪毯子。”
雖然是已經定下的婚事,到底還沒有成婚,哪里有兩個人裹一個毯子的道理。這個宣瑾昱自然是懂得,怎么就明知故犯了呢?
沒有得逞,宣瑾昱也并無失望,或許話提出口的時候就知道不能成,只自己裹了毯子,阻開了寒風,小口小口喝著茶,身體漸漸回暖,驅散了寒意。
回廊檐下有點點月光穿過透明的冰棱,碎碎撒開,蔻兒抬著頭看著泛著光的冰棱,居然第一次感覺不到寒冬的刺骨冷意。如果說起來,仿佛還有種如沐春風的感覺,不多,只是一點,但這一點足以讓她溫暖。
宣瑾昱捧著茶杯側眸停留在蔻兒身上。她不過十四,身形尚未長開,與他并肩而坐,小了一圈,也柔弱不少,卻意外的讓宣瑾昱覺著,如此甚好。
兩個并肩而坐的人都沒有說話,蔻兒目光落在庭院中,房檐下,掃來掃去,最后漫不經心掃過宣瑾昱的臉,然后低頭無聲輕笑。宣瑾昱總覺著蔻兒掃來的目光中帶有熾熾溫度,他想說什么,又舍不得說,只能努力悄悄調整著自己臉的角度,力求在蔻兒眼中最好看。
以往總要貓冬的蔻兒今夜似乎是提前睡好了,沒有困倦,精神百倍,總覺著能這樣在廊下坐一晚上都不累。
只是他明天還要上朝,熬夜時間長了,只怕會影響到第二天……
蔻兒想了想,微微側過頭輕聲道:“回去吧,您明兒還要早起呢。”
宣瑾昱何嘗不知道,他只是……舍不得想起來正事罷了。
手中的茶杯已經暖了冷,冷了暖,來來回回添了幾次水,廊下的冰棱滴滴答答的水在庭院邊石頭上已經積了小小一灘水洼,這一坐,只一恍惚就是許久許久。
宣瑾昱放下手中茶杯,抬起眼細細看著身側的姑娘,用視線化作筆鋒,把女孩兒的容顏細細繪制了一遍,這才輕嘆了聲:”嗯。“
蔻兒坐在廊下時候長了,腿有些發麻,她小心翼翼起身,揉了揉裹在厚厚衣服下的腿,待酸麻過去,才慢慢起身,只是她裹得太厚了,行動有些不便,腳下一步一絆,差點摔倒。
宣瑾昱毯子一掀,連忙把人穩穩扶住,手緊緊抓著她一層又一層的袖子上,心有余悸:“慢著點。”
蔻兒有些赧然,站穩了腳就松開了宣瑾昱,低低道:“謝謝。”
宣瑾昱定定看著蔻兒半天,突然道:“口頭上的謝謝我不需要。”
蔻兒眼睛一眨,看著宣瑾昱,臉上漸漸浮起了一絲笑意,慢悠悠道:“那蔻兒回去后,給陛下補上一份謝禮?”
“如此甚好。”宣瑾昱頷首。
有了謝禮,起碼她也要記得他三分,總能占據她兩份心思,而且說不定,還能再見上一面呢?
宣瑾昱心里頭升起了希望,面上也帶了出來,含著笑看著蔻兒:“那我就等著了。”
蔻兒一臉意味深長:“放心,一定會讓陛下滿意的。”
兩個人面對面各自藏著心思,笑容滿滿。
此時已經快到寅時,再有幾個時辰就要天亮了,他們只是在廊下默不作聲坐著,就已經花費了許多的功夫,的確不能再待下去了。
宣瑾昱把人送進了房門,不過幾步路,又磨蹭了片刻,等蔻兒房門關上,他才大步而去。
回廊邊沿上,還有兩個棉蒲團,旁邊放著早已經冷卻的茶杯和一個失去了溫度的毯子,廊檐上冰棱化作的水珠在冰尖處匯集,嘀嗒一聲滴落在地,發出輕不可聞的啪嗒聲。
蔻兒回到房間睡不著,翻來翻去,幾乎天明時分才睡下,一覺睡得很沉,巳時了才醒來,趕緊穿衣打扮,去了蒲心道長那兒。
昨晚兒倆年輕人的事兒,蒲心哪里有不知道的,她一個字兒也沒有提,只拉著自己兒媳閑聊,因她腿疼,出去不得,兩人索性就在房間內下棋消磨時間。蒲心這才發現,兒媳還是個其中好手,不由感慨:“我兒當真好福氣,只怕除了妻子,連知音也有了。”
蔻兒捏著棋子直笑不說話。知音,聽起來倒是不錯……
蒲心腿疼,大冬天的難有消遣,蔻兒索性在道觀陪了她小十天,等到了快要入年時,才叩拜了蒲心而去。
回到方家,蔻兒就緊鑼密鼓開始準備在道觀時,宣瑾昱要的謝禮,忙碌了兩日終于做好了,笑瞇瞇拜托了哥哥替代她送了去。
宣瑾昱那晚上到底睡的覺少了,回來一個哈欠連著一個,當天多睡了一個時辰才補回來。之后就收了心思,老老實實在勤政殿繼續日以繼夜操勞國事。作為肱骨之臣的方令賀,也是經常的陪著熬夜,一旬里有一半的時間都要和幾個同僚睡在外頭偏殿。
這天君臣幾人照例挑燈夜戰,胡侍郎困地頭一點一點,宣瑾昱看看時間,收起了奏章,道:“夜已經深了,今日就到這里,諸位去安寢吧。”
幾個大臣叩拜了而去,方令賀磨蹭了下,落在最后。
眼下勤政殿中只有宣瑾昱和方令賀,之外就是黃門宮侍,宣瑾昱很隨意笑道:“大舅哥還有何事?”
方令賀嘴角一抽,慢吞吞從袖子里取出來一個巴掌寬的木質盒子,雙手呈上:“稟陛下,臣……不過是信差,幫忙送信的。”
宣瑾昱眼前一亮,立即接過木盒,笑瞇瞇道:“有勞大舅哥,朕不留你了,去吧。”
什么叫做用過就扔,方令賀沒有在政事上面感受過,卻在家事上面體會了個深,無奈對著樂呵呵眼睛锃亮的陛下行了禮而去,自己還在想著,妹妹到底送給了陛下什么,讓人這么期待?
來自小半月前的謝禮,終于在今日遞到了他手上,宣瑾昱無不期待小心翼翼打開木盒上的扣鎖,咔噠一聲,搭扣打開,然后他掀起木盒,看見了里面的東西。
一張……卷起來的紙。
宣瑾昱取了出來,把卷紙上的絲帶抽掉,慢慢展開來看。
他嘴角的笑容隨著紙上的畫面出現的一半而一僵,猶豫再三,充滿了壓力地再次把卷紙推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