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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年1月19日,臺灣第一批探親團抵達北京。
一宅院落,兩把藤椅。
木槿樹下,閑度時光。
燕雀靈活如梭地穿梭在木槿花之間,灑下一片芬芳的陰涼。
已是古稀之年的李君閑手中握住一爐紫砂壺,閉著眼睛躺在藤椅上,而一旁兩個孩子繞著藤椅上的老人追跑打鬧著。滿頭銀絲的燕兒招呼著兩個圍著石桌打鬧的孫子,慈愛地笑道:“別打擾你們爺爺,他正在休息呢!奶奶煮了糯米湯圓,快過來趁熱吃!”
就在此時,大門被人敲了兩下。
燕兒蹣跚地看過去打開門,見到門外之人,驚喜地笑道:“啊!隨風哥,我弟弟來了。”
李君閑長長地嗯了一聲,睜開眼望過去:“哦,是豆包兒啊。”
豆包朝他們一笑,露出豁口的門牙,還有滿臉歲月留下的褶子。他朝著自己姐姐飛快地比著手勢,然后又指了指跟在自己身后的青年,神情中帶著難以掩飾的激動。
燕兒瞇著昏花的眼睛看過去,只見到門口站著一個長身玉立的青年,他身上背著一個大包裹,帶著副金絲鏡框,文質彬彬的模樣比起自家的小兒子還要俊朗幾分。那人見到老太太的目光,不禁上前朝她溫和地一笑,說道:“大娘,您好,我姓孫叫仲華,您叫我仲華就好。”
豆包又是激動地‘啊啊’兩聲,手勢打得飛快。燕兒上了年紀,看不清也記不住他的手勢,更加不明白豆包想說什么。此時,李君閑杵著一根拐棍走過來,瞇著眼睛打量著孫仲華:“聽你的口音不像是本地人,小伙子,你到這里來做什么?”
見李君閑精神矍鑠的樣子,孫仲華一喜,連忙從上衣的口袋中小心地拿出一張被保存得還很完整的老照片,雙手遞給他,恭敬問道:“老人家,請問你認得照片上的姑娘嗎?”
燕兒湊過來,瞇著眼睛看著黑白照片上巧笑嫣然的少女嘶了一聲,夸贊道:“嘶,倒是個很好看的姑娘。”豆包聽了她的話,整個人急得不得了,但無奈口不能言,說不出什么來。
李君閑怔怔地看著青年手里照片中的女子,眼眶猛地紅了一圈。老人狠狠地眨了一下眼睛抬起頭,雙手杵在拐棍上,狠狠地吸了一口氣:“你找她做什么?”
他當然清楚這張照片是誰的,因為這是很多年前他跟那個飛揚又俊朗的少年一起給她照的相。
他尤記得,那個少年哥哥總是花著心思去討自己姐姐的歡心。
“你認得她?”
孫仲華驚喜地睜大眼,他裹緊了背上的包袱,激動地再次問道,“那老人家,您、您能帶我去找照片上的姑娘嗎?我真的有很重要很重要的東西要交給她。”
燕兒終于想起來了,一拍大腿:“啊,這不是落旌姐嗎?”一旁的豆包終于笑起來,滄桑的皺紋順著嘴角延展,而缺了兩顆門牙的笑容帶著生來的淳樸,卻又透著幾分心酸。
李君閑緩緩掃了孫仲華一眼,杵著拐棍說道:“想見她的話,那你跟我走吧。”
青年想要扶他一把,卻被他推開,“我還走得動,不需要人攙著。”孫仲華訕訕地一笑,不知道這一趟找人居然會這么難。
他跟在李君閑身后,只聽老人問道:“給你照片的那個人還在臺灣嗎?”
孫仲華搖了搖頭,語氣低落:“……早就不在了。”
李君閑沉默著,背彎得更加深。他的腳步加快,帶著孫中華爬過幾個小丘又翻過兩個山頭。臨走時還是上午大好的天,而現在已是落日昏沉。李君閑回頭見孫仲華吃力的樣子,不禁搖頭一笑:“年輕人,你應該多加鍛煉了!”
孫仲華抬了抬眼鏡,喘著氣訕訕一笑:“老人家,沒想到你這么能走。”他摸摸后腦勺,努嘴說道,“我是我家里最小的孩子,母親四十多歲時才勉力生的我。而我出生前,我父親就總是對母親說讀書好。母親生下我后,便總說我是應了父親的話,自己就長成了一個書呆子。誒,老伯,我們這是到哪里了?”
青年看著這一片略顯荒涼的山坡,不禁狐疑地問道,“老伯,那個照片上的姑娘呢?”
“她,就在這里。”
李君閑這樣說著,孫仲華轉過身才看見了后面的墳墓。墓碑后一棵木槿樹長得很好,已經有隱隱開花的跡象,茂盛的葉子和粗壯的枝干擋著石墓,以生來就是保護的姿態。
青年抓緊背包帶子,更加吃驚地睜大眼:“墓碑上面沒有字?”
李君閑緩緩地眨眼,蒼涼一笑:“對啊,上面沒有字。”
因為她的姓氏和名字,也因為她那身為國民黨將軍的丈夫。
“那我怎么知道,自己找的人就是她?”
孫仲華皺著眉,狐疑地看著平靜的老人,“老伯,你不是騙我的吧?那你倒是說說,我找的那個人姓甚名誰,又有什么信物憑證?”
李君閑也不惱,雙手扶在拐杖上,緩緩開口:“你找的人叫李落旌,木子李,落日旌旗的落旌;找她的人叫段慕軒,據我所知,他留給我阿姐的,只有南京的一套房子、一紙婚書還有一枚勛章。那青天白日勛章是抗戰時,國民政府獎給他的,在他們分開的時候,他把那枚勛章留給了我姐姐。”
孫仲華啞然了半響,才不無感慨地說道:“原來她已經死了。”年輕人脫下身后的包裹,從里面拿出一瓷骨灰壇鄭重地放在了墓碑前,又拿著一大包泛黃的信件,對著落旌的墓碑磕了三個頭,眉目輕觸地說道,“段叔叔,你的心愿終于了了。”
一塊無字碑,一瓷骨灰壇。
一個傷心者,一位后來人。
李君閑仿佛老了很多歲般坐了下來,吧嗒吧嗒地抽著煙袋子:“他……在臺灣過得怎么樣?”
孫仲華挨著他坐下來:“我出生的時候,段叔叔就和我父親一樣被禁足了。但我年紀小,當年總是能找他說話。段叔叔他很有意思,知道我是我父親的小兒子后,便待我非常好。他總跟我講一些從前他跟他戰友、跟我父親在戰場上打仗的事情。只不過,他總是逃跑,又總是被抓回來。在段叔叔第七次出逃被抓回來后,他就被人打斷了雙腿,不僅如此,他的視力也不怎么好了,據說,是因為腦子里的彈片引起的。”
孫仲華哽咽著,好半響才繼續說道:“這下徹底就沒人認真盯著他了。因為他是個殘廢。”
聽不清楚,看不清楚,還走不得路。
李君閑手扶著額頭,眼眶紅得厲害。
他的目光落在對面的墳墓上,在想,若是阿姐知道了又該如何心疼。
她總是那么善良,見不得旁人受苦。
何況糟了那么多罪的,不是旁人,而是這輩子她唯一深愛過的人。
山風將青年的聲音染上一層飄渺的意味,他繼續說道:“好像打從那個時候,段叔叔便再也不想著如何逃跑了,他過得很苦……除了我,幾乎沒有人去看他。”
“當時父親也被關著禁閉,他知道這件事情,便讓母親每次在我去找叔叔時,備下一些酒菜蔬果送給他。段叔叔給我講完了打仗的事情,再沒什么可講的時候給我看了那張照片,我當時就問了一句她是誰,他就像打開了話匣子,不停地給我講那個叫阿落的姑娘的事情。”
孫仲華輕笑了一聲,似是想到了當年段慕軒的神態與語氣:“段叔叔他總是說,阿落她很好,天底下再不能找出第二個比她還要好、還要善良的姑娘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