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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一刻,如同刀鋒一般的質問在田川結衣尚且稚嫩的心里劃出一道道傷痕,女孩緊緊地抱著和服娃娃大聲地哭著,卻不明白到底為什么哭泣——愧疚、傷心或者只是為了罪孽與災難。
田川結衣的母親奈子聽到了結衣的哭聲,她找尋過來卻看見落旌抓著結衣的肩膀,以為落旌要傷害自己的女兒。女人像是瘋了一般沖過來把落旌推倒在地上,抱起哭泣的女孩慌亂地向外跑去。
“落旌姐!”燕兒看見這一幕,尖叫著跑過來。
莫大娘扶著被推倒在地的落旌,看見慌不擇路的奈子大聲喊起來:“哎喲不好了!戰俘要跑了!那兩個戰俘要跑了!快來人吶!”她的聲音引來了眾人,火把明明滅滅的,轉眼之間,大伙兒將奈子和田川結衣團團圍住。
每個人的眼里都帶著難以掩飾的層層痛恨與仇視,如果能夠殺戰俘的話,落旌毫不懷疑奈子母女下一刻就會被憤怒的人們活活打死。
整片天空因為晚霞而變得瑰麗絢爛,天邊的沉陽掛在山崖之角,而霞光紅得像血,殘云像是一頭張開血盆大口的野獸想要吞沒火紅的太陽。
奈子緊緊抱著自己的女兒,絕望地哭泣道:“求求你們,放過我們。求求你們,對不起,真的對不起?!睘榱四茏屪约汉团畠夯钕氯ィ巫釉诙潭痰陌肽陼r間內就已經學會如何用中文說話,而她說的最多的就是‘對不起’,不停地和那些背負著血債的中國人求情道歉。
君閑背著手沉著臉走出來看著這一場‘鬧劇’,喝道:“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報告參謀長,這兩個日本戰俘想要逃跑!”
有士兵義憤填膺地回答道,“不僅如此,這個日本女人還打落旌姐了!”
感受到四面八方的敵意目光,奈子搖頭,崩潰地哭著說道:“不不不,我們……我們只是……”
君閑氣急反笑,不給奈子任何解釋的機會說道:“我們不殺戰俘,但是如果你們敢逃跑,逃跑一次打斷一條腿,都打斷了就砍手。手腳都沒了,我倒是看看你們還能逃到哪里去。”
奈子被他的話嚇怕了,跪下來摟著女孩:“對不起,我們只是想活下去!求求你們,我們真的只是想活下去!”
眾人冷眼看著這個女人的哀求,然而只聽層層包圍后有一道沙啞至極的聲音——
“有多少中國人也是這樣求日本人的,他們也只是想活下去?!?
“……然而,中國人死去了,日本人卻活得好好的?!?
士兵們不約而同地側身讓開一條道路,像是由里及外地劃出的一道鮮血淋漓的傷口,直直通向說話之人。落旌不禁倒吸了一口氣,捂著嘴角不敢置信地看著站在最外圍的人——不過是短短兩天的時間,福順便完全沒了人樣,整個人散發著死人的氣息。他就像早已經在兩天前,就隨著蘇婉母子一同死去。
面無表情的福順拖著沉重的腳步,一步步地朝奈子和結衣走過去。他的眼瞳黑得見不到底,而另一半臉頰上的傷疤讓他此刻看起來,像是剛剛從地獄里爬出來的魔鬼。奈子緊張地護住因為害怕哭泣的結衣,不知道該怎么辦。
落旌看見了福順袖口的刀子,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君閑大聲吼道:“來人快拖住福順!快!”
在福順閃出刀子刺向奈子母女之前,幾個戰士撲上去死死地按住福順,下一秒青年就像一只受傷的獸嘶吼喊叫著:“放開我,你們他媽的都放開我!我要報仇!我要報仇!”
一聲聲歇斯底里的嘶吼,如同困獸最后的掙扎,如同孤鳥斷翅的悲鳴。田川結衣害怕地把臉埋在母親懷里放聲大哭起來,而她懷里的和服娃娃看起來皺巴巴的,絲線縫出的嘴角雖然永遠微微翹著,可娃娃的眼神看起來卻太過悲傷與絕望。
沒想到福順一下子掙脫開那些按住他的士兵,他倒退幾步,手中尖刀對準著自己的同伴,眼眸猩紅地吼道:“你們竟敢攔我?!你們怎么敢攔我!”他一把奪過墻上的刺刀,對著護在奈子母女身前的人,吼道,“讓開!我再說最后一遍,都他媽的給我讓開!”
“瘋了!福順他已經瘋了!”葉部長后怕地搖著頭,眼神充斥著恐懼與擔憂,說道,“蘇婉母子的死對福順那小子的刺激太大了?!?
落旌怔怔地睜大眼,而眼淚一滴滴墜落,喃喃著問道:“因為,太絕望了嗎?”
當唯一的希望落空,那個青年已經對這個人世不再抱有任何的期待與向往。
君閑指著發狂的福順,大聲吼道:“放下刺刀!聽到沒有,福順,我讓你放下刺刀!這對母女她們不是你應該報仇的對象!你這樣做,你讓蘇婉和栓子的在天之靈怎么安心?!”
福順臉上是瘋狂的笑意,他笑著哭著,淚流滿面、神情癲狂:“安心?連一座墳墓都沒有的人,難道會有在天之靈?被活活煮死的人,難道,死后還能安心?”
那一句話仿佛化作了道道驚雷毫不留情地從頭頂劈下來,落旌不敢置信地捂住嘴,滾燙的液體奪眶而出。豆包忍不住害怕地抱著燕兒,而身旁的莫大娘聽到‘煮死’兩個字大聲哭道:“作孽??!日本人就是個畜生啊!我可憐的蘇婉,我可憐的孩子!”
天邊那輪太陽緩緩沉入遠方的地平線,夜色籠罩著長空,有星子在天邊一角閃爍著。在烈烈風聲中,在眾人的沉默和孩子的哭泣聲里,福順猛地將手中的尖刀狠狠地擲在了地上,刀尖打著轉在地上劃出道道蒼白的痕跡才堪堪落下。
福順轉身猛地沖上前,一把抓住君閑的肩膀,用破碎的嗓音質問道:“我沒有了父母,沒有了家鄉,沒有了妻子和兒子!我如今一無所有,而這一切的兇手到底是誰???”
君閑紅著眼,看著眼前這個無助崩潰到絕望的青年,只聽他歇斯底里地吼道:“那些害得我一無所有的兇手,是日本鬼子?。∷麄儦Я宋业募亦l,殺了我的父母,煮了我的妻子和兒子!隨風哥,你說這樣的血海深仇我該怎么去報!啊,你說???!我沒國沒家沒親人,就因為我是中國人!甚至,因為我是中國人,我連報仇的機會也沒有!”
在殘陽之中,在眾人抽噎里,福順揪著君閑的袖子哭得無法自拔,而在那絕望的破碎哭聲里,福順淚流滿面地搖著頭:“下輩子……我真的不要再當中國人了……”
這樣一句話,落旌不敢想象,說出的人會有多么絕望。她突然想起了那年山風吹過少女鬢發她明眸善睞的樣子,而那個時候,蘇婉告訴她,她心疼福順。
能讓那個淳樸少年從鄉間走上戰場的,是他死在敵人刺刀炮火下的至親亡魂;但讓他從人間墜入地獄的,則是人世間最心疼他的姑娘。
“下輩子是下輩子的事情,但是福順,”君閑一把抱住這個滿身傷痕的青年,眼神里的心疼快要漫出來,他哽咽著用盡全身力氣保證道,“隨風哥我答應你,這輩子咱們只要還有一口氣在,我們不把鬼子趕出中國絕不罷休!”
每個人的神情都是那樣的平靜而哀傷;
可每個人的目光卻是那樣的堅定而無畏。
在這場耗了太久的戰爭里,這個民族已經沒有什么再不能失去。
而當沒有什么是不能失去時,每個人將會被迫地發出最后的怒吼,山呼海嘯向侵略者席卷而去。
油燈下,落旌給慕軒寫著信,如今晉察冀戰區的醫療體系已經成熟,而豆包和燕兒在這里她很放心。落旌想她應該到更需要她的地方去。
她站起身開始整理行李箱子,而桌上有一封陳醫生寄給她的信,盤尼西林的菌種已經被帶回國內并且很快便能出來第一批中國人自己制造的盤尼西林,而陳醫生也希望落旌能來幫他訓練建立一支偵查敵人生物戰和防止生物戰的專業隊伍。
死于細菌戰的中國人太多,而那些尚在苦苦支撐的人們仍然等待著救贖。落旌將筆記本裝進了箱子中,她在這里失去了兩個最重要的戰友,而現在她要帶著他們的期望,繼續上路奮斗。
作者有話要說: 這大概是我認為的一級虐的一章了。每次只要讀到這一章,我就會淚流滿面。
福順原型:開國將軍余光文
其實還綜合了一個記者的原型是我沒有百度到的,但是當時因為聽到了那個故事而深受震撼:一位戰地記者救了日本人的孩子,可是他的妻兒卻慘遭殺害,他想要報仇可后來因為抗戰勝利,需要保護戰俘,所以他被視作了神經病關進了精神病院。大概兩者的故事綜合起來,就是福順了。
其實,那個時候這樣的故事還有很多。
在寫《白頭不慕》的時候,我第一次慶幸,我能夠寫小說,將那些鮮為人知的事情,那些逐漸被歷史轱轆漸漸磨平的傷痛重新展現在讀者眼前。
啊啊啊,最近評論區一片慘淡呢~弱弱地問一句,大家在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