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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長長的汽笛聲中,落旌緩緩出了一口氣,閉上了眼。
等到落旌和林可勝馬不停蹄地趕回去的時候,護工和醫生都在忙著從軍用卡車中抬著受傷的士兵下來。陳醫生像見到了救星般迎上去:“林隊長,你們總算回來了!這一次戰爭還沒開打,便已經送來了這么多傷兵,現在怎么辦?”
老林給眾人吃了一顆定心丸,對眾人說道:“放心,盤尼西林我們拿到了。雖然量少了些,但是總比沒有好。而且,其他的藥品應該不日就能送達這里。”
落旌抓住一個抬著傷兵的護工,語氣焦急:“現在送來的士兵,都是七十四軍的?”
那護工正背著一個傷兵點頭:“是的,李醫生。這次湖南站場上,因為日軍的輪番空炸,傷亡重大,后頭還有一部分的傷兵沒來得及送到!”
老林接住向后踉蹌了一步的落旌,皺眉勸道:“落旌你先冷靜一下——”可他的話還沒說完,另一輛軍車便駛進醫院門口,尚未停穩那車門便被人一把打開,士兵們一個接一個將里面的傷兵抬下來迅速地送進醫院。
落旌驚惶地推開了老林,眼巴巴地看著那輛軍車,從車里面每出來一個人她的心就被人狠狠地揪一下,只見最后四個灰頭土臉的士兵用擔架抬著一個人從里面出來——
而那一刻,她感覺一陣天旋地轉,那擔架被炸得血肉模糊的人正是段慕軒!
“醫生!醫生,快救救他!快救救他!”
張宗靈跟著擔架,眼睛紅得厲害,滿臉鮮血地嘶吼道,“慕軒,你撐著一點!你撐著一點,咱們到醫院了!”他急的抬頭,青筋都爆在脖頸上,吼道,“醫生呢?!都快來救人哪!”然而還沒等張宗靈的話還沒說完他便被人一把推開!滿臉血淚的男子驚訝得說不出話來,任憑誰也看不出那個瘦弱的女子竟然會有這樣大的力氣。
落旌紅著眼,倉皇地用力抓住慕軒的左手,手腕上的紅繩和他的纏繞在一起:“慕軒別嚇我,你別嚇我!你睜開眼看看我好不好?”
老林抓住落旌,忍著怒氣道:“夠了,落旌你冷靜一點!還不快把他送進去馬上檢查身體!”
落旌尖叫著想要掙脫他,可是卻被老林拽得越發緊,她嘶聲哭道:“你放開我!老林你放開我!慕軒他要跟我說話,他在跟我說話!你們放開我!”她滿臉淚痕,而手上沾著鮮血恍如一個瘋子。沒人見過這樣瘋狂的落旌,因為她一直冷靜又克制,拿起手術刀便是最優秀的醫生。
林可勝皺眉,勸說道:“落旌,你是一個醫生!我拜托你,理智一點可以嗎?!他已經被炸得重傷昏迷了,怎么可能還會再跟你說話。”
然而下一刻,眾人都紛紛睜大了眼睛,不可思議地看著那個擔架上的青年緩緩抬起了滿是血污的左手,只是一個動作便驚呆了眾人。落旌一把掙脫老林的桎梏,沖上去握住了慕軒抬著的手將臉貼上他的手掌,眼淚止不住重復:“慕軒,我在這里!阿落在這里!”
眼皮上凝結的血塊讓段慕軒睜不開眼睛,他使不上半點力氣,指尖輕輕碰著落旌的臉頰,仔細地感受著——那是他的阿落。
青年微垂的嘴角微微扯了扯,卻發現疼得厲害,只能輕聲道:“阿落,別看我。”哪怕落旌早已是一個經驗豐富的外科醫生,可他依舊怕自己現在的樣子,嚇到了她。
“快來人,把他帶進去!”陳醫生當機立斷地說道,“現在需要馬上檢查他的傷勢。”
落旌怔怔地站在原地,而她顫抖的指尖沾著鮮紅奪目的鮮血,是和手腕上紅繩如出一轍的紅色。半響,女子抬起手捂住眼睛大口呼吸著,而整個人顫栗得厲害——
她終于明白了,那年北平大雪天里,慕軒抱著患病的自己是怎樣的感受。
就像葬身于深海的無望,可還要堅持著,去尋找崖壁上燈盞的光。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章科普:
汪偽政府于1940年3月在日本的扶持下成立于南京,汪精衛擔任該政權的“國民政府代主席”及行政院院長,周佛海、李士群為主要成員,1945年抗日戰爭結束后解散。1943年后則完全采用未經修改的青天白日滿地紅旗作為旗幟。汪偽國民政府雖然名義上接管了原“中華民國維新政府”、偽中華民國臨時政府和“蒙疆聯合自治政府”等日本扶植的傀儡政權的轄地。
以為下一章會虐嗎?哦不不會的,只要男主女主同框,咱們就放糖~~
下一章預告:
“十六歲那年,我在病房中醒來時看見你,就想著要嫁給你。”
“這人世那么多人,可讓我想披上嫁衣的,不過只有一個你。”
另:
鑒于國情大家都出去玩了,咱們還是日更一章~~
☆、第66章 chapter.65人世情長
幾顆炸|彈,幾乎讓段慕軒一腳跨進閻王殿里。
他的額頭、胳膊上全都是傷, 尤其是腿上被炸出碗大的口, 血肉模糊得不成樣子,然而最兇險的莫過于炮彈碎片擊穿他的頭骨嵌在了大腦內部。
當老陳把這個消息告訴落旌時, 落旌只覺得那一刻天旋地轉,而眼前一層層地暗了下去, 最后墜進不見光亮的暗淵。
女子踉蹌地向后倒退了好幾步, 手扶在桌角處勉強地支撐著自己——留在大腦里面的炮彈碎片,如果想要取出, 就要給傷患開顱。然而這里的醫生心里都知道,在這種簡陋的情況下做開顱手術, 無異于是把人早些帶去見閻王。
落旌緩緩眨眼,不由得脫力地靠著墻壁, 而額頭上的冷汗一層又一層地往外潸潸冒著:“那, 慕軒他其他地方的傷勢呢……其他的傷口又如何了?”
陳醫生嘆了一口氣,說道:“他腿上的傷口我已經取出彈片打了針,這次還用了帶回來的盤尼西林避免傷口感染發炎。現在, 護士在給他包扎傷口……只是不知道, 他能不能進行腦科手術。”
張宗靈聞言, 焦急地抓著陳醫生問道:“如果進行手術,會怎么樣?”眾人沉默著, 答案已經不言而喻。于是,張宗靈又換了一種問法,小心翼翼試探地問道, “那如果不進行顱內手術,我兄弟他又會怎么樣?”
從外面進來的老林遞給了落旌一張x光片,是段慕軒的。落旌兩眼發直地看著那張片子,不用太過刻意便能看見卡在慕軒大腦中的彈片。
老林看似在對張宗靈解釋,實際上是對落旌說道,“如果不進行手術,除非患者自己醒來熬過去,便再沒有其他辦法了。而且就算他能熬過這一次,后期大腦中殘存的彈片會逐漸壓迫他的腦神經,輕則頭痛難忍,重則……會逐漸失去視力。”林可勝長長地出了一口氣,神情凝重地看向落旌,“手術的風險很大,要想清楚。”
醫院中是來來往往的人,可落旌只覺得一切嘈雜都在一瞬消失,又在后一刻如同洪水涌來。她一字一頓,仿佛用盡全身力氣:“我明白了。老陳,謝謝你。”她想,等到戰爭結束,她就帶著慕軒去美國治療。在美國,憑借著從前讀書時的人脈,她總能給慕軒找到很好的腦科醫生的。
張宗靈抓著頭發,糾結道:“所以說,總之我兄弟他的一條命應該是可以保住吧!”
其他人那里還等著救治,老林帶上口罩朝他們點了點頭,“除了顱內的傷口,其他地方都是皮外傷。只要患者自己意志夠堅定,命是可以保住的。”他走了兩步,又頓了頓停下來回頭對落旌說道,“落旌,我們在檢查的時候發現患者的耳道嚴重出血,我想,很可能是□□離他很近造成……”他比劃著手勢,有些說不下去,但是落旌已經明白他的意思。
落旌鼻尖發紅,女子抬手迅速地抹了一下眼睛,才低聲說道:“嗯,老林,我明白的。”聲音里帶著濃重的鼻音,可是語氣已經逐漸平靜下來。
落旌呆在外面,看著護士正在緊張地給病床上千瘡百孔的人包扎著。
她離得玻璃很近,呼出的氣息給玻璃蓋上一層白霧,她森手擦去白霧然而玻璃又重新被霧氣覆蓋,周而復始的動作,可眼神卻是始終如一的繾綣溫柔夾雜著如煙如霧的心疼。
本來要進入病房的張宗靈見狀,回頭疑惑地看著落旌:“……你不去看看慕軒嗎?”
因為病床不夠多,很多傷員干脆躺在走廊中,因為傷痛而發出呻|吟聲充斥在廊道中。
半響,落旌低下頭擦干了眼淚:“請你幫我照顧一下他,好嗎?”張宗靈看著她那雙紅得像是兔子一眼的眼睛,愣愣地點頭,便見她戴上了醫生的面罩和手套,轉過身走開有條不紊地讓護工將傷勢嚴重的傷兵抬進手術室。
張宗靈嘖了一聲,青年驀地想起落旌推開自己時那一刻女子迸發出的力量,不過只是一個看起來柔弱的姑娘,卻仿佛有無窮的力氣去扛起很多人都承受不了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