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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芮茗心念“行得正坐得正”,給自己施以心理暗示,強行端正坐姿目視前方,盡量不去在意旁人探測的眼光。同時留意謝聞和張詩婷,不愿錯過一些蛛絲馬跡。
但僵坐不是辦法,她終歸無法容許自己承受莫須有的指責。包括從謝聞那個角落感受來的怨氣都化為憤怒,一件一件拖垮忍耐力,最終點燃了情緒的導火線。
當他一句“就你這樣自視清高、裝模作樣的女人,你前男友不甩了你才怪,活該你套不著富二代”蹦出,她再也秉持不住,蹭得一下站起身來。
“你說我自視清高?那我就清高給你看!”她一聲呵斥引起周圍大片人的注意,可她并不在意,相反逐字逐句加重語氣直到對方面色漲得通紅,“你以為自己很厲害么,嗯?虛榮、自戀、仇女……整天就知道說大話充場面,編造一些有錢朋友來營造自己的風光。真當別人是傻子,什么都不懂?情商低就算了,還把歪腦筋動到我朋友身上。既要借錢,又說人家是紈绔子弟,你的臉怎么這么大?!”
眼見朱文靖大張著嘴一時無言以對,她擺出高傲俯視的姿態,把惡言歸還于他,“恕我直言,就你這種成不了器的家伙,活該當一輩子廢物。”
說完,用勁挪開椅子,椅角在地上拖行發出刺耳的聲音。
她毫無顧忌地白了他一眼,背上包就要往外走,卻在背身那刻撞到某個人。
腳下一拐的同時,發頂即刻淋上冰涼的液體。
兩聲驚呼和玻璃落地破碎的聲音一齊響起,徹底淪為全部人眼中的反面焦點。
包括謝聞和張詩婷。
本想裝作不在意,抬頭挺胸地離開,奈何一眼瞥見角落里挑眉看著自己的張詩婷。
身軀即刻僵硬。
對方好奇又嫌惡的眼光讓鄧芮茗渾身不自在。這才發覺,或許她早就知曉自己的存在。
剛積累的所有怨恨在這一刻消失殆盡,反而是恐懼與無地自容如瘴氣一般模糊了整片密林。心臟被緊緊揪起,沒由來一陣窒息。
將飲料潑到她身上的服務生連連致歉,可她無暇顧及,只想就地找個洞鉆進去。頭發基本濕透,淡紅色的液體順著發縷不斷滴下濡濕t恤,并從領口淌了進去。溫熱的皮膚被冰水一澆,胸膛因涼意不住顫抖。內里那顆跳動的器官好似被剖開暴|露在大眾面前,難以抑制的狼狽和羞恥交錯糅雜,一路升騰至眼眶,蒙上薄薄的霧氣。
宛如多米諾骨牌,第一層防線崩塌以致很久之前的事情也被牽連出來。茫然中,鄧芮茗想起高一那年發生的事情。
記得當曖昧許久的男生和學姐戀愛以后,有一段時間她都盡量低頭不敢與之對視。結果有一天學姐來班里找男生聊天,她只顧看書裝模作樣,卻沒發覺臨時來了例|假。
待血跡沾染在椅子上被后座不懂事的男生看見,并在班中大聲高喊時,她已經成了笑柄。青春期的尷尬來得快去得也快,但是學姐嘲弄的眼神就此變成記憶里一道陰影。
望向不遠處的張詩婷,學姐模糊的臉好似和她重疊在一塊,似曾相識的羞愧再度席卷重返。
于是在這一刻,和那時悶聲不吭拎起椅子去廁所沖洗一樣,她嘴皮顫抖著抓緊包帶垂頭疾步走出咖啡廳。
不顧他人會如何看待這樣一身狼藉的自己,鄧芮茗穿過接踵的人群,趕在眼眶發熱之前沖進女廁里擺放拖把的隔間。而后將門反鎖,靠著門板深深喘息。
閉上眼,腦中依然清晰浮現方才令自己失控的場景——
不僅有眼神尖銳的張詩婷,還有被她拉著手、一臉愕然的謝聞。
分明有滿腔勇氣對厭惡的人出言不遜,卻在這倆人面前寄顏無所,全因被他們看見了自己最窘迫無措的模樣。
自己就是這樣的矛盾體,不管是15歲或25歲,都抵抗不了如此有特定對象的畏懼。哪怕脾氣再猖狂惡劣,一旦暴露于在意的人面前,最終都被打回原形。
更難過的是,無論如何也料不到這兩個人竟然會成為當眾崩潰的源頭。
無法忘記落荒而逃的前一秒,謝聞就那樣看著自己陷入難堪而無所作為,臂膀上還搭著張詩婷的手。想起昨夜他把自己摟在懷里說得那番話,心中就一陣抑塞。果然什么“對你好”之類的言論都是虛假安慰,他從頭至尾都不會給予分毫的承諾。
而她還揣著小心思,期望能從他那里得到更多體貼和關懷。事實上這種念頭感動不了任何人,只會讓當下困頓的自己更為可笑。
鄧芮茗,你就是個自作多情的傻子。
她大口呼吸,試圖借由空氣將溢出的抽泣壓回喉嚨。可胸膛每起伏一次,就有源源不斷的酸楚翻涌出來。
不能哭,沒什么好哭的,再哭就真的會被他當作笑話了。
可是真的有點兜不住……
她嘴一癟,“嗚——”得一聲喚了出來。
可是嗚后面那個哇還沒響起,手機鈴聲倒先蹦起來,把哇字給硬生生憋了回去。
再一看,來電顯示是那個剛被自己否決的人。
她遲疑好久,才顫抖著按下通話鍵。
“你在哪里?”謝聞語速飛快,聽上去相當焦急。
鄧芮茗不懂他想做什么,又生怕被他發現自己在哭。連忙捂住通話口,把鼻涕吸回去,沒有作答。
他又問:“這一層的女廁所?”
“……你怎么知道?”
“淋成那樣,你不去廁所還能去哪?”他無奈吐槽,氣息卻急促起來,“在那待著,別亂跑,我現在過來。”
誒?
“等等,你說什么……”
話音落下,他再沒出聲。只是電話沒掛斷,聽筒里不斷傳來的呼吸聲也越來越匆促,想必是在朝這奔跑。
她呆滯在原地,不敢相信這個形勢走向。
大約兩分鐘后,溫柔的嗓音再度在耳邊響起,“我到了,你出來吧。”
“……”
“不要緊的,出來好了。”謝聞頓了頓,又加上一句,“不要怕,我在外面等你。”
呼吸紊亂,周身嘈雜,卻阻擋不了這彷如暮春暖風的只字片語破除電波阻礙,直沖心海。<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