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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他的那位新婚王妃尚未休息,還在寢堂里等他。大約知道他不喜她靠近,命他用慣的駱保服侍他沐浴更衣。
時令九月了,前半夜,秋熱卻依然叫人難耐。
李玄度在山中道觀中習慣大開窗戶納入涼風。城內(nèi)本就少風,寢堂里更是廊回室深,帳幔重重,從新婚的第一夜起,李玄度便感到自己猶如躺在一只密不透風的箱中。今夜更是如此。但枕畔的新婚王妃卻顯然沒有他這樣的困擾。和昨夜一樣,躺下去不久,她便睡了過去。
他聽著她發(fā)出的細細的若不可聞的呼吸之聲,腦海里浮現(xiàn)出今夜太子投向自己的那一望,想這段充滿陰謀和荒唐的賜婚,想他這個醉心權(quán)勢庸俗無比的小妻子,心中郁熱更甚。
連她沉沉入睡的呼吸,聽起來于他都是一種折磨。
昏暗的屋角,鐘漏的辰標無聲無息,漸漸地上浮。
下半夜,李玄度從淺眠的夢中醒了過來。
他再一次地夢見了他已死去多年的長兄太子李玄信。他血淋淋的樣子,悲傷歉疚卻殘忍的目光,還有那揮之不去的詛咒。
李玄度在黑暗中閉目,感到心臟跳得厲害,幾乎就要撞破胸膛。汗水更是涔涔,從他的額頭不斷地沁浮出來。
那一年他十六歲,還是那個走馬踏花的天之驕子,也是如此一個草深鹿肥的秋狩之季,他請到了皇命,帶著一隊護衛(wèi)離京去往北方,要到闕國去為他的外祖賀壽。
在他離京的第二天,那一夜,宿于沿途驛置,他的長兄太子李玄信忽追了上來,送來壽禮,道他前些日太過忙碌,疏忽了此事,十分自責,特意親自送來,讓他代呈闕王,以表他對闕王的尊崇之心。
長兄太子對外祖如此尊敬,這令少年的他十分欣喜,亦是驕傲。太子亦帶來了酒菜,道要替他補踐行。
那時候他一腔豪氣,可吞云夢,酒量更是千杯不醉。在他從小信任和敬重的長兄太子面前,他沒有任何的懷疑,喝得竟然醉了過去。
那幾杯酒,是他這一生所飲過的最為昂貴的酒。
為此,他付出了命運撕裂的代價。
第二天,當他從頭痛欲裂中醒來睜眼,看到的是昭獄士兵那模模糊糊的身影。
他隨身攜的一枚秘鑰不見了。
昨夜,秘鑰開啟了一個用鐵汁澆筑的千機匣,有人取走了存在匣中的他的印信。印信到了他一名副將的手中。
這一切導(dǎo)致的直接后果,便是北衙鷹揚衛(wèi)放行了梁敬宗的叛軍,叛軍直驅(qū)入了皇宮,他也在一夜之間淪為了逆子和叛臣。
李玄度說不清楚,逆子和叛臣,這兩個身份,到底哪一個于他才是真正的痛苦。
在被囚禁兩年之后,那日,他獲悉他終于脫罪,可以離開那座四面高墻的無憂宮了。而代價,則是父皇駕崩。
那一刻,他跪地痛哭,幾欲嘔血,為自己永遠地失去了寵愛他的父皇,也為自己這如同長兄太子所言那般,受了詛咒的命運。
李玄度感到心口陣陣發(fā)燒,皮膚下若有針刺,再也無法忍受這帳中悶熱的煎熬。
他猛地睜開眼睛,一把掀被,正要下床出去透口氣,忽然這時,睡在他里側(cè)的女子發(fā)出一聲含含糊糊的咕噥,翻了個身,竟又朝他滾了過來,隨即伸出手,仿佛尋找什么似的摸了幾下,很快摸到他的腰身,立刻摟住了,她的身子跟著也貼了過來,還將臉埋在他的胸前。
李玄度僵了一下。
昨夜也是如此。天快亮時,他被她翻身過來摟住了。當時拿開她的手后,他索性直接下去,把床留給了她,讓她一個人睡個夠。
他以為昨夜只是湊巧。沒想到她睡相如此之差,今夜竟又翻身出來,肆無忌憚地貼著自己。
她如此靠來,難免令他想起前夜在放鷹臺發(fā)生的那一幕。
自然了,過后想起來,對當時發(fā)生的事,他全是厭惡和懊悔。
既厭惡她利欲熏心對自己玩弄心機,更是自厭,為自己當時竟失控至此地步。
幸而,理智在最后一刻阻止了他想借機放縱的念頭。
在他說出那句無情的話,再次提醒她時,她無力地松開了原本緊緊摟著他的胳膊,那一副歪躺在地、衣衫不整、無助而可憐的模樣,非但不能引出他半分的同情,反而令他感到幾分帶了惡意的猶如報復(fù)得逞似的快感。
為了做太子妃,她處心積慮,不停算計,什么下三濫的手段都用了出來,眼看事就要成,最后竟功虧一簣,變成了自己的王妃。
雖然他很不幸,被迫納了如此一位王妃,但和自己的不幸相比,當知道他無意爭奪皇位,不可能讓她做什么皇后之后,在這段夫婦關(guān)系里,她遭的打擊和感受到的絕望,應(yīng)當遠甚于他。
他暗暗等著她傷心委頓,一蹶不振,沒想到才一夜過后,她竟若無其事地領(lǐng)著太醫(yī)來向自己示好道歉,還擺出大徹大悟的態(tài)度,一副往后想要安心和他好好過日子的模樣。
老實說,看到她竟這么快就從打擊中恢復(fù)過來,若無其事地面對自己,驚訝之余,他甚至有幾分佩服。
李玄度當然不會相信,一個人長久以來的想法,能這么快就發(fā)生變化。
他的直覺告訴他,在他這個王妃的腦袋里,一定又在另外打什么主意了。
到底是什么樣的執(zhí)念,會讓一個人為了追求權(quán)勢,變得如此面目全非,甚至可憎?
她不過只是一個碧玉之年的小女郎而已。
李玄度一想到她勃勃的可笑野心,想到那夜鷹臺之上,最后時刻她竟從自己肩背上無力松脫垂落的雙臂,心中的厭怒之感便又冒了出來,人也變得愈發(fā)燥熱難忍。
便是需要女子的紓解,他也瞧不上他的這個王妃。這種厭感在此刻,當她再次貼著自己的時候,再次涌了出來。
夜色中他咬牙,一把拿住了她摟著自己的臂,正要起開,忽覺她又往自己懷中鉆了鉆,這回貼得更緊了,口中亦再次嘟囔了一聲。
雖然聲音還是含含糊糊,但這一回他聽清楚了。
她叫了一聲“阿姆”,聲音輕輕柔柔,帶了幾分撒嬌求憐的感覺,隨即安靜下來,繼續(xù)呼呼大睡。
李玄度的心中升出一種奇怪的感覺,停在她臂上的手也頓住了。片刻之后,指上似有某種觸感在黑暗中幽幽而來。膩滑而軟涼。
她貼過來的身子亦是如此。
黑暗中,李玄度的喉結(jié)微微動了一下。
他閉了閉目,小心地將那只柔弱無骨的胳膊從自己的身上拿開,放回在了它該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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