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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眼前浮現出幾個月前在河西都尉府里自己和他花樹論琴的一幕,心中涌出一絲愧疚和遺憾。
但沒辦法,這真的是命,陰差陽錯,沒有別的選擇。作為彌補,日后倘若有可能保全他的性命,她一定會盡力。
菩珠從頭到尾細細地又想了一遍,一掃之前心間的壓抑和沮喪,渾身再次充滿了斗志。
孝昌皇帝先算計她,動了她不能動的人,堵死她的路,就別怪她站到李玄度的一方了。
殊途同歸。
只要最后能達目的,嫁誰都是一樣。
……
延寧宮位于長安宮靠東的方位,朝臣稱之為東宮。
李承煜從十六歲大婚之后便居于東宮。東宮北是太子私邸,南面則是屬官衙署。
平日,東宮里十分安靜,作為太子的宮殿,隱有一種莊嚴氣象。然而此刻,在東宮北的一座寢殿之中,卻傳出了一道不同尋常的雜音。
李承煜宛若一只困獸,在寢殿里不停地來回走動,突然仿佛下定了決心,猛地轉身,邁步朝外走去。
“太子你不能去——”
一直在旁的孫良娣慌忙追了上來,想要阻止,見勸不住,就用力抱住了他的手臂。
她是太子的第一個女人,東宮屬官謁者孫吉的女兒。在太子十六歲大婚娶上官太子妃之前就入了東宮。
“起開!”
李承煜一把甩了孫良娣,手勁很大,她收不住腳,重重摔在了地上,抬頭見李承煜快要跨出殿檻,不顧疼痛又爬了過去,從后一把死死拖住他的腳,聲淚俱下。
“太子你冷靜些!事已至此,陛下圣旨都下了,你不能抗旨……”
李承煜眼睛通紅,恍若未聞,一腳從她的雙手里拔了出來,繼續朝外大步走去。
孫良娣知自己阻止不了他,坐在地上眼淚不絕,心中只盼方才自己派去通知皇后的人能快點將皇后請來。
李承煜走到殿門之前,正要跨出去,身形一頓。
對面疾步來了一位宮裝中年女子,身后隨了一列宮人,大約是來得太急,作為儀仗的孔雀翚扇也未攜。
上官皇后到了,命人全部退開,自己跨入殿內,閉上殿門。
“母后……”
李承煜低低地叫了一聲。
“你去哪里?做甚?”
上官皇后問。
李承煜咬牙了片刻,猛地抬頭,大聲道:“我先前聽聞父皇有意要將菩氏許我為太子妃的,為何如今忽然將她賜婚皇叔?母后你也不喜姚家女!你為何不勸阻父皇?”
“故你到底意欲為何?要去尋陛下說理?”
“兒子不問清楚,寢食難安……”
“啪”的一聲,一道清脆的巴掌之聲,打斷了李承煜的訴講。
吃了一耳光的李承煜吃驚地望著自己的母親。
上官皇后滿面怒容,發髻上插的一支口銜滴珠金鳳步搖微微亂晃,壓低聲指著太子厲聲叱:“我看你是越活越不長進了!好容易攢了點聲望,百官如今對你交口稱贊,你是想要自毀長城不成?我告訴你,你別以為你如今的太子之位就穩當了!你的兄弟留王還有后頭的胡家人就等著你捅婁子鬧笑話呢!我不攔你,你這就去!鬧得越大越好,叫你父皇厭惡,叫滿朝文武全都知曉,堂堂一個太子,竟為區區一女子犯君抗命,你是有多能耐!”
李承煜的身軀緩緩地軟了下去,最后無力地跪在地上,低下了頭。
上官皇后慢慢吁出一口氣,冷冷地道:“想穩穩當當做你的太子,就當知曉何為輕何為重。你的太傅郭朗難道平日都未曾教你這些?給我老老實實待在宮里,哪里也不許去,預備婚事!”
李承煜目送皇后邁出殿檻離去的背影,神色僵硬,人一動不動。
……
太常署很快擇定了太子和秦王的大婚日期。
太子議婚已久,東宮亟待太子妃,又是續娶,一切以速為上,再考慮雙喜,故叔侄二人的大婚皆定在三個月后。
秦王九月十二日,太子則是兩日之后。
再接著,負責皇室婚嫁的太常大夫與宗正卿開始頻繁出入姚家和郭家,議定關于大婚的各種流程與禮節。
京都之中,太皇太后千秋節的喜慶氣氛還未散盡,便又有兩場皇室婚禮接踵而來。一時之間,坊間街頭巷尾,人人熱議。
郭家縱然再不愿和李玄度扯上關系,菩珠人都已經接回了家,也只能打落牙齒往肚里吞,嚴氏每日強作笑顏忙著替菩珠操辦。
菩珠悄悄走了趟萬??蜅?,雇百辟代自己去了一趟武功縣。一個月后,這日傳來回報,說消息到了。她借故出門去了客棧,被告知她要尋的那一家人在一個多月前便搬走了。根據鄰人的說法,是那家人突然發了一筆大財,于是舉家搬遷,至于搬去了哪里,沒有人知曉。
皇帝既然要拿阿姆來操控自己,肯定不會對她不利。而且,接走她的既是阿姆的兒子,又得了吩咐,想必不會虐待于她。
菩珠讓百辟繼續為自己查訪那家人的下落,叫一有消息就務必立刻告知。
回來的路上,菩珠安慰自己。但一想到如今不知身在何處的阿姆,忍不住又流淚,便如此一路傷心地回了郭家。
她擦去眼淚,覆上冪籬,被跟行的婢女服侍下了馬車,正要進去,忽然聽到身后有人低聲叫自己:“小女君!”
這聲音似曾相識,以前仿佛在哪里聽到過。
菩珠轉頭,看見身后追上來一個瘦猴似的黑皮少年,一愣。
竟然是河西那個名叫費萬的輕俠少年。
他怎的跑來了京都?
菩珠將人帶到郭府的門房里,見他衣衫襤褸,看著比從前更瘦,形容狼狽,一問,說已經幾天沒怎么吃東西了,忙讓人先去拿點吃食來。
費萬搖頭焦急道:“我沒事。我打聽到小女君你在這里,找過來,是想求你幫忙尋崔鉉!”
費萬說,兩個多月前,崔鉉被喚至都尉府,隨后一直不見人回。費萬和他的十幾個伙伴不放心,去問楊洪,從楊洪口中得知,崔鉉應是被帶往京都了,但什么人帶走他,楊洪沒有明說,當時顯得很是為難。
費萬這些人幾乎全是孤兒,從小和崔鉉一道長大,感情深厚,獲悉他可能的去向,感覺不對,立刻上路追去,一路顛沛抵達京都。只是人海茫茫,似京都這種地方,他們十幾個邊陲來的平民,哪有什么尋人門路,最后想到了菩珠,多方打聽,終于找到這里。
“小女君,求你幫忙打聽他的下落!”
費萬跪在地上磕頭。
菩珠一口答應,讓他起來,命人給他拿吃的,又給了他一些錢,讓他和同來的人先尋個地方落腳。費萬感激萬分地走了,菩珠略思索,便猜到了崔鉉可能的下落。
前些天,皇宮以賞賜為名,送了幾名宮女到郭家,說是給菩珠使喚的,其中那個姓黃的管事老姆,是沈皋安排的用以替菩珠聯絡跑腿的人。
當天菩珠便命黃老姆去問崔鉉的下落,把自己的要求提了一遍。當晚收到來自沈皋的回復,很是不悅,責備她為了這點小事便輕易聯絡,斥了一通后,答應放崔鉉,還說既是她的故人,看在她的面上,會給崔鉉安排一個前途,允他入羽林衛,命她往后勿再節外生枝,安心等待大婚,為皇帝做事。
菩珠知這種事沈皋沒必要欺騙。雖不知崔鉉就此留在京都于他是福是禍,但知曉他此刻應當無事,也就松了一口氣。
離大婚還有一個多月。該來的,總是會來。
她等待著那一刻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