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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馬名叫胭脂獸,出了名的烈,一不留神它就撲騰著飛起來去投胎,真當沒人識貨?
那馬夫一聽王悅這語氣,知道這人一行家,忙道:“公子放心,這馬被我鞭子抽得溫馴得很!不會摔著公子的!”
一旁的司馬紹似乎頓住了,也不知道是聽見了哪一句,他失神了片刻,隨即又回過神,正好瞧見王悅視死如歸地放下了簾子,就在那馬夫打算趕路的時候,他忽然走上前去。
那馬夫頓住了,以為司馬紹是要與王悅說話,忙從馬車上下來了,“太子……”
司馬紹伸手從他手上接過了韁繩。
王悅在馬車上閉著眼,感覺到那馬車慢慢地晃動起來,他忽然笑了下。他想到了一件事,他肯定外頭扯著韁繩漫不經心地趕著路的司馬紹也想著了同一件事。
建興五年三月,元帝登基,大赦天下,改元建武。
皇儲風波鬧得沸沸湯湯,民間廟堂皆傳言,元帝要立次子宣城公為太子。
十五歲的王悅轉著塊白玉佩吊兒郎當地路過前院,正巧聽見廊下兩個幕僚在嚼舌根,在聽見“世子”兩個字時,他頓住了腳步,王悅無聲無息地后退了兩步,聽起了墻角。
王悅一開始以為這兩人嚼的是他舌根,正打算記仇,仔細一聽,發現兩人嚼的竟然不是他的舌根。那世子,指的是原瑯玡王的世子,當今陛下的長子,就是司馬紹!
王悅的耳朵慢慢豎起來了,仔細聽了一陣,大致懂了這兩人說了些什么。
皇帝喜歡宣城,不喜歡司馬紹這個大兒子,皇帝打算立宣城當太子,暗中召幾位朝中重臣商量這事呢。
王悅平時不關心這些東西,可耳濡目染下來,也不至于一竅不通。他琢磨了半天,想明白了。皇帝要是真想立宣城當太子,又何必挨個找大臣商量?皇帝是士族剛剛扶上位的,說清楚點,他就是瑯玡王家人剛剛扶上位的,皇帝自己壓根沒什么權力,立太子這事他說了不算。
尤其是當王悅聽見皇帝幾乎把王家人找了個遍,他差點給聽笑了,這明擺著就是皇帝在畢恭畢敬地詢問王家人,諸位愛卿覺得朕哪個兒子當儲君合適啊?
那所謂的儲君風波也很容易解釋了,不是皇帝在兩個兒子里猶豫不決,是王家人在兩位皇子里頭搖擺不定。
脾氣暴烈的如王敦之流肯定喜歡宣城公這種,年紀小好拿捏,看重大局的如王導之流則是更傾心于司馬紹,立長子有利于江東局面的穩定,兩撥王家人自己還沒商量出點東西呢!
王悅笑了,天知道王敦有多厭惡司馬紹,他能同意立司馬紹當太子才奇了怪了!王敦可是瞧著司馬紹哪兒哪兒都不順眼,有事沒事就拿東海刀拍著自己的背警告自己離司馬紹遠點,回回給他拍得直咳嗽。用王敦的話來說,司馬紹這人長得就跟只白眼狼似的,一看就是烹走狗殺忠良的主!
王悅想了一陣,轉著塊白玉佩走了。
約莫過了小半個月,王敦終于回京了,過兩日還得往外走,他就在建康留個幾日。
王敦回來那日,王悅牽著兩匹馬去了趟太學,沒找著司馬紹的人,他又去了趟獵場,也沒找著人,最后在眾人的注目下,他牽著一左一右兩匹馬,圍著皇宮邊走邊喊,他每喊一聲,兩匹馬就跟著長嘶一聲。
“世子殿下!”
“嘶——”
“你上哪兒去了啊?”
“嘶——”
“世子殿下,我找你找得好苦啊!”
“嘶——”
……
司馬紹聽了宮人結結巴巴的描述,愣了會兒,刷一下往外飛奔,衣擺獵獵作響,一出皇宮側門,王悅就蹲在那守衛的身邊扯著嗓子吼,牽著兩匹馬跟拖兒帶女似的。
“世子殿下!你究竟在哪兒啊?”
“王長豫!”司馬紹隔著大老遠差點沒沖過去把人一腳踹飛,“你干什么呢?!”
王悅刷一下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笑呵呵道:“總算把你喊出來了,走了!今日天好,我們去騎馬!”
司馬紹聞聲臉都黑了,“就這事?”
王悅點點頭,裝作沒瞧見司馬紹的臉色,自顧自地將韁繩往他手里頭一甩,“我知道你最近不好過,來,高興點!我們去騎馬!”
“我今日沒空。”
“有空的有空的。”王悅一把扯過司馬紹的胳膊,“我給你把馬都牽來了!你看,白的黑的都有,你喜歡哪個?”
司馬紹看著王悅,“這樣,我給你錢,你去喝酒,去賭錢,你玩什么都行。”
王悅挑眉道:“我缺錢?開玩笑呢!”他一把拽過司馬紹就走,“走了,你陪我去騎馬!我讓你陪我,你便老實地陪著我,你跟著我你什么時候吃過虧?我能讓你吃虧嗎?今日我父親和一群朝官在新亭喝酒,不知道吧?沒聽說吧?走了!”
司馬紹微微一愣,“你父親在新亭?”
“是啊!”王悅一把拽著司馬紹往外頭,他像是拉扯兒女似的把兩匹馬扯過來,一本正經道:“今日我們騎馬去,殿下請。”
司馬紹頓覺怪異,“你想干什么?”他伸手去拉黑馬的馬韁,卻忽然被狠狠地抽了下手。
“這我的!”王悅拽緊了韁繩,把白馬的韁繩往司馬紹手里一塞,“這你的!”
司馬紹覺得王悅又犯病了,從小到大,王家世子的東西絕不準別人碰一下,碰一下他當場就能瘋給你看。他略有些無語,但還是牽了白馬往外走。不能跟王悅計較,否則你得給他活活氣死,不能和他計較。
王悅看著司馬紹轉身離開的背影,低下頭笑了笑,他伸手摸了摸身旁的黑馬,又輕輕地抓了抓它的馬鬃。忽然,他低下頭狠狠地親了一口那馬的額頭,“走了!”
司馬紹聞聲回頭看去。
王悅刷一下翻身上了馬,朱紅衣擺卷的像層火。
新亭是個好地方,一眾士族大臣都喜歡在這兒遙望北土寄托哀思,這些日子愍帝的死訊傳來,新亭多了許多草木,也多了許多嗚咽聲。
司馬紹不知道王悅在干些什么,一路上磨磨蹭蹭的,騎著馬到處溜達,他喊了幾聲,王悅權當聾了聽不見。
臨近新亭的時候,遠遠瞧見了新亭里一眾士族高官,司馬紹正想讓王悅下馬,忽然聽見王悅的馬仰頭發出一聲極為凄厲的長嘶。
騎在馬上的少年死死地拽住了馬韁,整個人繃成了一張弓,與此同時,馬前蹄騰空,幾乎將馬背上猙獰著臉的少年掀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