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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我低頭在炕桌上一筆一畫的寫作業。
“媽,老三干磚廠能掙著錢?”三嬸說道。
“反正賠不上。”奶奶瞅了她一眼。
“可是這本錢……”
“你沒少攢錢吧。”
“我們的家底兒您又不是不知道……哪夠包磚廠的啊。”
“你們來晚了,我沒錢了。”奶奶不喜歡三嬸,正確的說是非常不喜歡。
三嬸懟了我三叔兩下子,你看,這就是她不討人喜歡的地方,我大娘在家也厲害,聽說有次拿條帚嘎達打我大爺,把條帚都打斷了,可她出門給我大爺這個村長面子,在我奶奶面前更是低眉順眼的,我三嬸呢……唯恐旁人不知道她能“降”住我三叔,人前人后不給我三叔面子,當著我奶奶還拿胳膊肘懟人……
“媽,都是一樣的兒子……您多少……借點唄,也是個意思。”
“你們真要包磚廠?鎮上新兌的飯店不干了?”我奶奶說道。
“媽……這您都知道。”三嬸訕訕地說道。
“飯店不干就不干了,現在欠帳的人太多了……你們兌的那店……白條子還有十年前的呢……人家都扛不住賠,你們能扛住?”
“您老真是……”
“你別覺得你能,你啊,不是發財的命,消停地在家呆著別折騰比啥都強,老三這些年用早年間在部隊學的開車的手藝,給人賣手腕子(打工)一個月也不少掙,你不折騰家底就不能薄。”
“媽,不借錢就不借錢唄,咋那么多話……我知道您最不待見老三……”
“別,我誰都不待見。”奶奶根本不接她的話茬子,“老三最傻,當年我替他相中了一個城里姑娘,家庭也好,人模樣也好,性格也溫順,老三跟她結了婚就是城里人了,退伍了能分到城里車隊給人開車,人家都答應得一妥百妥的了,結果半路殺出你這么個程咬金,害得我兒子一輩子只能在地里刨食……”奶奶又開始針對三嬸的死穴發功了,我三叔跟三嬸這一段姻緣只能用“愛情的力量”來形容了,奶奶說的是大實話,當年城里戶口和農村戶口是天地之差,可我三叔這個平時最聽話最沒聲音的男人卻生平第一次拿出了勇氣忤逆我奶奶……主因浪漫的想是因為愛情,不浪漫的想就是我奶奶念叨了一輩子的鉆被窩……
三嬸一聽見我奶奶說想當年的那點事兒臉青一陣白一陣的,當我奶奶說到她鉆我三叔被窩的時候,氣得狠狠擰了一把我三叔,“你是死人啊!咋不吱聲啊!是我鉆你被窩了嗎?是我鉆你被窩了嗎?”
“別,別……孩子擱這兒呢……”三叔小聲說道,三叔長得挺高挺壯的,卻由著三嬸家暴,感情啊……
這一對被轟出去之后,奶奶家里平靜了一陣子,在那年的冬月里奶奶過生日那天,兩個姑姑用親手給我做的新衣裳,把我哄到了因為沒有爐子寒冷結凍的西屋。
“多多啊……”大姑期期矣矣地說道……
“大姑,你是不是要借錢?”我摸著新衣裳的袖子說道,大姑跟老姑(二姑)手藝真的很好啊,做的衣裳比外面買得還好看。
“這個……”大姑有些為難地扭了扭手指……
“大姐,你怕媽,也怕多多啊?”老姑推了推大姑,“我們是想借錢,廠子……”
“我聽說你們廠子工資挺高的……”賣給南方老板之后的服裝廠,大約是縣城里工資最高的企業了。
“多多,你不懂,南方老板不把工人當人使喚,你大姑本來就有腰肩盤突出,原來還能干點輕省活……現在……我身體也不好……我自個攢了點錢……可……去年你大姑的婆婆得了癌癥,家底全掏光了不說,我攢的錢也全借你大姑了……你大姑夫的廠子也快黃了,一個月上不了半個月的班……”
“大姑,那為啥奶奶問你的時候,你不說啊?”
“多多……你不懂。你大姑夫好臉面……不讓我說……再說你奶奶都沒借你三叔……”
“唉呀,都這個時候了,是臉重要還是人重要啊?現在廠里是計件工資,達不到件數還得倒扣錢,你那腰……”
“大姑……你跟奶奶說唄。”
“多多,要不你幫我跟你奶奶說……你奶奶最稀罕你……”
“好吧。”
奶奶最后借了大姑和二姑一人一萬塊錢,沒要利息……這事兒只有我知道,那一年是我們這座東北小縣城,乃至整個東北最風雨飄搖的一年,很多人堅定了一生的信念在那一年催毀,原來國企的金飯碗不是金的,隨時可以被打破,原來工人階級老大哥是隨時可以被打落塵埃的,原來安逸的能看見前路的一生,變得茫然了起來。
我爸媽一開始是“從頭再來”的人群里成功的一對,他們憑借著過去的老關系把東北大米販賣到南方去,家底漸漸豐厚了起來,奶奶過生日和過年的時候媽媽的笑聲很大,特意動作夸張地顯擺著自己的金戒指和金耳環……
可是后來……
作者有話要說: 奶奶前一章說的討飯講的是下崗潮,她預見到了女主的爸媽會下崗。
☆、“從頭再來”
我爸媽的生活里永遠跟隨著巨大的陰影,這個陰影姓姚名叫建成……是姚家唯一的后代根苗……
姚建成搭上的富婆比他大五六歲,長得五官還可以,化了妝頗能見人,穿得也極艷麗,看起來顯小,她的第一桶金是在南方撈的,說是嫁了個富老頭,實際上是做三陪賺了錢,年紀大了這才帶著攢的錢回家鄉在縣城里開了間歌舞廳,那個時候國企大面積的停產、并軌、改制,很多年輕人失業,女人為了謀生養家糊口跑去做三陪的很多,男人沒了生活目標醉生夢死,她的歌舞廳開得很紅火,我舅舅也像是鉆進了米袋子里的老鼠過了很長一段逍遙日子。
可是本來就是姘居在一起的狗男女,甜蜜時一起吃喝玩樂,翻臉了打打吵吵,姚建成一開始為了錢對她挺好的,后來漸漸曝露了大男子主義的本性,她也懶得再裝什么溫柔善解人意,兩個人三天一大吵,兩天一小吵,不是姚建成捉她的奸,就是她捉姚建成的奸。
我媽覺得這么下去不是辦法,想讓姚建成脫離開那個環境,姚建成也覺得“吃軟飯”實在丟他這個天生就要做大事的人的臉,兩個人一拍即合,姚建成開始跟我爸媽一起做糧食生意。
這事兒呢,本來遠在農村的我不應該知道……可是……
有一天晚上,我寫完了作業正在被窩里面看電視,奶奶在西屋打坐,電視里演的應該是婉君……
就在小婉君嫁人的緊急關口,外面的大鐵門被人敲得振天響。
我聽見奶奶咳嗽了幾聲起身去開門,自己也從被窩里爬了出來穿衣裳,晚上有人敲門在農村并不尋常,在我家里卻是日常,經常有人家里人忽然去世了,找我奶奶這個明白人去安排喪事。
那天敲門的人卻是我大伯父。
“你咋來了?”我奶奶一邊推開東屋的門一邊說。
“老二讓人打壞了。”
“啥?”<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