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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入肌肉,阻滯了藥力”,晏觀將女孩的手放回被子下,“刺風池、風府兩穴,再服桂枝湯。”
晏觀從布袋里抽出銀針,拿燒酒燙了,準備刺穴,“穴位在后腦,很快,不疼的”。
曹都撐著達西坐起,面前少年尚且青澀,言語溫柔卻不可抗拒,沒來由地使人安定。
晏觀下針快準,曹都燒得昏沉本就沒什么感覺,倒是達西一眼不錯地盯著晏觀。梁洲畢竟是游牧民族,醫術上比不得梁朝淵源,針刺等法并不多見。
給曹都喂了藥,晏觀起身告辭,還有許多病患需要照顧。達西擔心曹都,只低聲道了聲謝,并未起身迎送。
晏觀看他那副樣子,不由艷羨,原來這就是達西心上人嗎?他們感情真好。
周邊的傷患都被聚集此地,醫官局一眾人忙得不知天昏地暗。晏觀自幼修習養生,連大夜都不曾熬過,又是長身體犯困的年紀,這下是困得個仰倒。別看人還坐在鍋前,其實兩眼早就發直了。
朝戈甫一進帳就看到這副場景,嘴角難得勾起一點笑意。
“晏觀”,朝戈喚了一聲,隔了幾息,面前人才把黏在鍋上的眼神挪回來,懵懵地應了一聲,“啊?”,連主君也忘叫了。
朝戈到底是沒忍住,輕笑出聲。這下晏觀是徹底清醒過來,連忙起身行禮。朝戈擺擺手,“罷了,我來討藥喝。”
晏觀反應過來,連忙給他端藥。連著幾日朝戈都帶著人在周邊巡查遺漏的病人
,搭建隔離、分藥……估計也是幾夜沒合眼,難免跟病人接觸,喝點藥預防還是十分必要的。
朝戈一口干完,昏暗的燭火難掩他眼底的鴉青,“這邊病患如何了?”
“大多還是輕癥,喝了藥已有好轉。一些重癥的也特別安排了帳子照顧。”
朝戈點點頭,“嗯,辛苦,等這邊事態稍定,你先回都城”,語氣有些生硬。
這是什么意思?怎么能他自己一個人走了。“不行”,晏觀想都沒想就拒絕,“這里大夫不夠,有好些年紀輕,治療疫病經驗也不足,我還是得留著。”
“他們年紀輕,難道你就大了嗎?”,朝戈含了點怒氣。當初他自作主張跟來不說,如今等事態穩定讓他走還不肯。
氣氛凝滯,朝戈向前一步,高大的身子將晏觀整個人遮住,壓低了聲音,“你聰明,不會不知道原因。”
晏觀想起了那夜,他當然知道,但他實在不敢相信朝戈竟然會將他看得那么重。
兒女情長會成為他的軟肋。
“別讓我為難”,朝戈壓下身子,貼近了晏觀,手撫上他的臉時似乎帶著憐惜。晏觀的臉被寒風吹得冰涼,朝戈的手卻很溫暖。
不應該是這樣,一國之君對一個什么玩物,或是什么男寵不該是這樣。晏觀睫毛微顫,答案呼之欲出,他卻不敢看。
“怎么這么犟”,朝戈有些無奈地嘆道。
“朝中勢力錯雜,我不知道會發生什么,無法給你承諾,也不可能把你日日夜夜揣在兜里,掛在腰上”,朝戈停頓了一下,晏觀感覺周身的氣壓又低了。
臉頰被搓了一下,頗有點恨鐵不成鋼的意味。晏觀終于開口,“會有危險,怕有人拿我威脅您。”
“我不會辜負兀甘的子民。”
朝戈的意思很明顯,他舍不得晏觀,但身為一國之君的責任更大,若真有那樣兩難的局面,晏觀會是犧牲的那個。所以必須讓晏觀回京,那里有人能保護好他。
其實這樣利用晏觀中傷他的計劃很幼稚,但朝戈不敢賭萬一。
過了幾日,達西找到晏觀,看著頗為輕松,看來那位姑娘病好了。
“曹都大好了,還得謝謝你”,達西把一串手鏈放在晏觀掌心,“她自己拿岫玉串的,不值幾個錢,一點心意。”
達西這么說,晏觀也沒推脫接了下來,“怪好看的,怎么像水?”,岫玉玉質潤,手鏈上的珠子不大,但粒粒通透,想來也是費了不少功夫。
“嗯”,說起這個達西還有點小驕傲,“曹都手可巧了,跟她的名字一樣。”
“曹都?是聰慧的意思?”
“對啊”,達西眼里俱是笑意,“我打算春天的時候就求婚,帶她去都城。”
晏觀唔了一聲,突然問:“那主君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威嚴。”
晏觀笑了,“確實符合。”
說起這個,達西想起了之前和格其的閑聊。“我聽說你馬上要回都了?是主君的意思。”
晏觀嘆了口氣,“是,主君非要我走,等病患穩定了,醫官局的大夫們也忙得過來時我就走。”
達西盯著晏觀好久,突然嘖了一聲,“怎么?主君的心思你知道了?”
晏觀摸了摸岫玉手串,笑笑不說話。
達西語不驚人死不休,“睡過了嗎?”
晏觀一愣,隨即臉漲得通紅,“說,說什么呢,達西,你……還是回去照顧曹都吧……”
達西咂摸了一下,心說還以為有什么進展呢。
晏觀羞得要死,輕斥道:“達西大哥對曹都姑娘也這么孟浪嗎?”
“欸,你可別亂說”,達西立刻急了,“我和曹都發乎情止乎禮!罷了罷了,不逗你了。”
晏觀有日子沒見著朝戈,聽說是去了邊境。馬上就要整裝回都了,信使有十幾個人,領頭的是代青。
“晏小大夫,東西收拾好了嗎?”
“好了好了”,晏觀急急忙忙把包背上,跟著代青騎上馬。
“我們之前見過,你可還記得?”
晏觀點點頭,“神殿有過一面之緣,不知大人姓名?”
“代青,不過你可別跟不相干的人說起我。”
晏觀一驚,既然此人姓名這么要緊,怎么就隨便告訴他了,連忙發誓不會。
代青哈哈一笑,被他緊張的樣子逗樂。
“哦對了,有一事要囑咐你,我回京一事還請透露給二殿下。另有一些公文也一并交付給他。”
晏觀自然答應。
又是奔波數日,終于回了都城。不過代青和幾個兵士距都城還有些路程時就先行離開了,晏觀看在眼里,隱隱不安卻不敢多問。
朝倫得知晏觀自己先回來有些不悅,“你怎么自個兒回來了?大哥沒事吧?”
“主君無事,是主君命我回來告訴殿下莫要擔心,他一切平安”,晏觀又說了些疫病之事,聽得朝倫臉色發白。
“竟然
如此兇險,還好大哥有先見之明,不然這疫病發起來要死多少人。你說這次去桑塔是不是和覺母預言有關?但如今禍患已解,大哥為何還不回來?”
晏觀心里一突,只搖了搖頭,說道:“送我回京之人是代青,他特意囑咐要我告知殿下。還有一些公文。”說著,將書信遞上。
“代青?”,朝倫一愣,隨即嚴肅起來,連忙拿出書信翻看。都是一些桑塔的近況,寫得板板正正,一看就是朝戈親筆。
朝倫迅速看完,將紙往桌上一扔,假哭道:“我在朝上連軸轉了兩個多月,他竟然還要留在桑塔!”
“主君有要事呢,二殿下多勞累了。”
“好晏觀,你竟然向著他說話。”
晏觀賠笑兩聲。朝倫嘆了口氣,“代青是大哥暗衛,幾乎不出面的,你由他護送回來,想必大哥很看重你。這幾天不要出殿了。”
晏觀應了一句,神思卻不由得漂遠了。
次日朝會,朝倫就把書信公文放出,安了臣子們的心。朝中局勢他并非看不明白,有下手意圖的只有巴云氏,他們或許不會放過這個機會。但若是朝戈不測,上位的是他,程出來。我不管如何,一定要把幕后揪出來,這樣正大光明的倒也方便了。”
才旦不贊同,但還是無可奈何的答應。
送走才旦后,晏觀走進殿內,正見朝倫沉著臉。平日朝倫有些不著調,如今這個樣子,方才覺出和朝戈的幾分相像。晏觀心里忐忑難安,“殿下,不如讓我再去桑塔一趟吧。”
朝倫眼睛一亮,隨即又暗淡下去,“不行,你在大哥心里有地位,他是故意送你回來的。萬一出點什么事,這不是往他心窩子上捅嗎?”
“如今哪里顧得了這么多?我知道烏大夫的本事,代青傳信,必定是連他都難以治愈了,或許令我去一遭試一試呢?再者,若是主君故意放出的假消息,何必要讓代青來我跟前說,連殿下都知道我于他是不一般,他又怎會令我擔憂……”,晏觀說到后面都哽咽了。
朝倫也是一陣無言。的確,若這是誘敵之計,大可直接告訴朝倫或者才旦,畢竟朝中需得有人接應。另外,晏觀心思敏銳,當初朝戈送他走是何其心急,拳拳愛護之心并非作偽,怎么會忍心告訴他病重,令他憂心?他也知道晏觀是個好大夫,一定會堅持來桑塔。想必是代青私下做主,故意告之,至于原因,晏觀不敢深想。或許是病重難醫,請他過去醫治;或許……是不忍自家主上連心上人最后一面都見不得。
朝倫撇過頭去,“我會著人安排。”
“謝殿下”,晏觀向他重重一拜。
次日,朝堂里就起了軒然大波,各人心懷鬼胎,猜測紛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