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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伏漏,旱死豆,入伏這天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不是個好預兆,恐怕整個三伏天都高溫多雨,易成旱災。
凌肖一大早便下山去,臨行前還幫白起換了敷藥,叮囑他莫要亂跑。敷藥不能見水,今日便是連練劍都要免了,白起坐在屋中聽穿林打葉聲,原是他已經習慣的寧靜,十年二十年,大師兄就是這樣長大的,然而此時此刻卻無端覺得寂寞。他又撫摸胸口,回憶那種無聲的痛從何而來,最終也沒個定數,只好搪塞自己:眼睛害病后,身體也跟著散漫了,實在不該。
練不成劍,白起無事可做,驚覺自己的生活已經被凌肖安排妥當,明明起初是出于好心收留對方,如今自己卻憑白受益,倒顯得這份好心沒那么好心,頓時又坐立難安。他在前堂踱步良久,決心應當做些什么報答凌肖,可是凌肖需要什么?此人似無欲無求,身上又有諸多秘密,白起若想為他做些什么,倒顯得像是自作多情添亂去了。
常人所為不過名利,然凌肖既說是被通緝——且當這是真話,又躲入山中避世,名與他便無用,甚至多添一筆亂賬,白起無法以大師兄的名號為他作擔保。并且白起心里清楚,凌肖不愿意他再與臨清宗往來。而關于利,白起更沒有能夠打動凌肖的籌碼,他在宗內生活清貧,行走江湖時又多散財濟世,隱居后更是過著苦行僧一般的日子,直到凌肖到來。便是將身家財產交付凌肖——他已這樣做了,也不過得到兩聲嗤笑,嘲弄白起這副窮鬼模樣是如何能夠娶妻的。
白起老實回答,定親一事由臨清宗現今宗主全權包辦,多少念及祖父舊情,倒也搞得隆重體面,下禮更不必說;而他離開時只帶了一柄清風劍與一袋銀子,其他東西都留予小師妹,當作結束婚約的賠禮,如今身上只剩這三瓜兩棗,確實入不了眼。凌肖沉默片刻,又惱火起來,罵白起是陳世美,是薛平貴,“把東西都留給你那好師妹,卻用這點碎銀子就想打發我!白起,你待我便是這般薄情寡義!”
但凡白起念書時多看些話本,便能發現凌肖的指責全然立不住腳跟,大師兄糟糠之妻的位置怎么排得上他凌肖?但白起老老實實擔下了這番控訴,憋了半晌,只好喃喃道:“我以后對你好?!?
“是只對我好!”
白起說不出口。又聽到凌肖用力跺腳,悶悶泣音隔著布料傳來,似是凌肖用袖子遮住了臉——樹影里守夜的十三心想,好假的裝哭——白起信了,急急伸手去拉凌肖,道:“我以后只對你好!”
凌肖大笑起來,臉上哪有什么淚痕,反手抓住白起,道:“這可是你自己說的。”
如此說來,名與利凌肖都不需要,這倒也合理,凌肖畢竟不是常人。那么,江湖中人又所圖為何呢?白起思來想去,除了名利,還有情義二字。若是為情……他心中一顫,又或是一沉,撫摸清風劍的手緩緩停下,升騰起一絲對自己的厭惡。良久,白起長長呼出一口氣,自言自語道:“若是為義,便是讓我上刀山下火海,也是值得?!?
定下神來,白起反而坦然自若了不少。午后,他洗去敷藥,摘下一片竹葉,吹奏起一支輕快悠遠的小曲兒,斷斷續續的曲聲穿過層層疊疊雨幕,不知過了多久,一朵青色傘花綻開在山林的道路間,飄逸動人。撐傘的人望向廢棄的寺廟,秀美的面容上露出一絲掙扎和猶豫,最后輕咬下唇,毅然決然地邁步前進。
白起聽到腳步聲,起初他以為是十三上山來了,不甚在意,直到那腳步聲近了,他聽出一絲陌生人的意味,不動聲色地止了吹奏,清風劍躍躍欲試。來人進了前堂,似是為他如今的模樣所震懾,竟被定在了原地,他抬眉叱道:“你是誰?”
半晌,他才聽到那個熟悉的、溫柔的女聲。
小師妹含淚道:“大師兄,是我。”
小師妹名為悠然,因著身體不好,被家人送來煉體,那日并非臨清派開山門的時候,但她仰著小臉氣喘吁吁爬上山的模樣打動了一位師叔,便被收入門下當作弟子,因著晚了眾人幾個月進門,又被喊成小師妹。與白起不同,悠然生得討喜,一雙眸子更是靈動,性子也活潑親人,小師妹全然是愛稱。她待宗內同門如手足,貼心關照,與白起定親時不知多少人暗暗嘆息,便宜了大師兄這根木頭!后來長生門在她與白起成親那日大鬧一場,婚事作廢,這些人本該暗自慶幸,可想起白起的眼是為保護宗門才被長生門毒瞎,便怎么也高興不起來,又長吁短嘆,命運作弄好人。
此刻,兩人相對而坐,相顧無言。雨天光線暗淡,連影子都不甚清晰,但也許眼睛確實好轉,白起反而能準確捕捉到悠然的身影,便將無神的目光望過去,問道:“你如何知道我在這里?”
“是個巧合。”悠然看著那雙眼,更覺得悲痛,強忍心中愁緒,道:“我與顧師兄等人奉命下山清匪,在離這遠一些的山頭,是一群剛剛聚起的亡命之徒,成不得氣候。他們綁了許多人,其中有個普陀寺的小僧,我送這孩子回來的路上聽他念及許多廟里的事情,還說今年廟后的山上來了個白衣劍客,我便存了一探究竟的心思,沒想到……真的是你,大師兄?!?
他離宗一事做得隱蔽,按理說,不應被人發覺藏身之地,可既然是巧合,那便無計可施了。白起不由得苦笑一聲,道:“顧征也在么。若他知道我在這里,保不準要怒氣沖沖地過來揍我一頓?!?
“他怎么打得過你!”悠然也笑了起來,笑容沖淡了她面色上的憂慮,她定了定神,正色道:“跟我回去吧,師兄?!?
白起不為所動,這是他慣有的姿態,以沉默表示拒絕,不愿讓對方難堪。悠然卻并不知難而退,又道:“宗內最近和藥王谷來往頻繁,你的眼睛一定能找到救治的法子。師兄,如今宗主負傷,宗內人心惶惶,有你坐鎮,大家才能安心;況且,是你逼退長生門,救了臨清宗,如何能夠,如何能夠……”
悠然掃視這四面漏風的前堂,眼底又翻騰出一絲淚意,道:“…生活在這樣的地方,過著這樣的日子!”
白起欲言又止,他頓了頓,待悠然冷靜下來收斂起情緒,才開口說道:“如今我這副模樣,回宗也無濟于事,何苦拖累同門,引得仇家上門。你不必擔心,我在這里很滿足?!?
想了想,他說:“有位朋友與我一起在山上同住,得他照拂,我們過得很好?!?
“朋友?可是我認識的人?”
“……大概不是。他今日下山,你們應當碰不到面了,也好,他……不便與陌生人打交道。”
見白起說得含糊,悠然有些警惕起來,她是知道自己這位大師兄的,為人坦誠正直,何曾有過這般打馬虎眼的時候。腦內思緒千回百轉,悠然靜了靜,又道:“師兄,你知我并非趨炎附勢之人,那日你從昏迷中醒來,在屋內靜了許久,我恐怕你想不開,卻想不到你同我說起的第一件事便是解除婚約。我知你是為我考慮,但我如何愿意在那種時候寫休書,致你于不顧——如今看來,想必那時,你便有了離宗的念頭?!?
她站起身,繞著這間屋子慢慢地走,試圖巡視另一個人留下的痕跡,果然發現了些許蛛絲馬跡。大師兄對品茶沒有講究,桌上那杯冷掉的上好毛尖自然不可能是他精挑細選的;破損的半身佛像旁放著兩個泥巴小人,歪歪扭扭看不出模樣;角落里有個半成的竹筐,大師兄一向不善手工,定然是旁人編的……
一個想法漸漸成型,悠然又在白起面前停下,繼續說道:“你我師兄妹一場,婚事作廢,但我對師兄的敬重一如既往。我知師兄并無男歡女愛之心,不過是因為師父為我考慮過多,而師兄不愿拂了長輩的意愿,又與我相處融洽,便順水推舟罷了。我們結不成一世的夫妻,師兄卻永遠是我一世的大師兄,如果師兄有所顧忌,可以帶她一起回宗。”
白起不明所以,“什么?呃,我對小師妹也很敬重,你也是我永遠的小師妹?!彼Z氣認真。
悠然不好意思說得直白,無奈眼前這根木頭全然沒有搞懂重點,只好又道:“我是說你的那位朋友,師兄,你可是因為喜歡她,所以愿意為她隱退山野,留在這兒的?可這樣的日子畢竟不長久,若你真的喜歡,便應該給她更安定的生活,如今江湖大亂,誰又能夠真的獨善己身,不摻渾水?麻煩終究會有找上門的時候?!?
沉默了半晌,白起開口道:“我只當他是親近的人,沒有非分之想。他的難處也有很多,不會同我一起走的,愿意留在這里,也不過是因為我瞎了眼,看不到他的模樣。我只是想著,能護他多久,便是多久吧?!?
悠然瞪大了眼,“這樣說,你還沒見過她的樣子?”她又憂慮起來,道:“師兄,我真恐怕你被人騙了感情?!?
白起搖了搖頭,道:“小師妹,你該走了?!彼鹕恚鲋T框望向愁云慘淡的天色,雖什么都看不見,但通過迎面吹來的風便能感知到一場暴雨正在醞釀。思及凌肖已經離去了大半日,也該回來,他絕不愿兩人碰上面,忍不住催促道:“山雨欲來,趁現在還是微風細雨,你快下山吧?!?
悠然的性子也倔,好不容易見到她憂心了半年之久的師兄,自然不愿這般無功而返,又撒嬌道:“你若不愿意回宗,起碼要答應讓我與她見一面,就當作你的眼睛,我得瞧瞧她是什么樣的人才行?!?
白起無奈,只好嚴肅地板起臉,難得擺出大師兄的架子,道:“怎得還這般幼稚?!闭f著,像拎小雞一樣把悠然拉起來,捏了捏她的臉,道:“快回去,顧征他們一定還在等你,已經是大姑娘了,別讓同門替你操心,知道么?”又作勢把人往外推。
悠然抱住他的胳膊,使出了慣用的撒嬌手段,“那師兄也別讓我們這些師妹師弟操心呀,明明大師兄你才是讓人最不省心的?!?
恰在這時,一聲冷笑從門外傳來,“看來我回來得不是時候,打擾你們敘舊了?!?
一道身影從蒙蒙雨幕中走出,悠然訝然地回頭望去,腦內率先閃過一道念頭:原來“她”竟是個男人!那人身上被細雨沾濕,灰紫色的發絲貼在臉上,擋去了面容,悠然又抬頭看向白起,心中百感交集:大師兄竟然……竟然……罷了,如果是大師兄,也不是不行……
白起只覺得呼吸猛得一窒,他一把將悠然擁入懷中
,按著小師妹的后腦貼向自己的胸口,有意遮擋她的視線,道:“這些日子不見,確實甚是思念。你先去休整吧,我要送小師妹下山。”
“嗯?”
被白起的擁抱撞了個措不及防,悠然試圖抬起頭,“我獨自下山便好,不必師兄相送……”
“自然是要的,沒聽到他說嗎,對你可是‘甚是思念’。”
也許是從雨中走出的關系,凌肖仿佛連聲音都沾上了涼氣,飄忽不定,如同索命的鬼魂:“便讓他送你下山吧,山路濕滑,現在還有雨,最好他一腳摔下去,死了才干凈,這等眼盲心盲之人,不死也只會給人添亂?!?
悠然愣了一瞬,才意識到這是在咒罵白起。她劇烈地掙扎起來,奮力從白起的懷抱中仰起頭,沖著凌肖的方向怒目而視,叱道:“你在說什么混賬話,我師兄——”
那聲音戛然而止,如同被掐住了嗓子。凌肖捋起額間的濕發,露出蒼白俊美的臉龐,與動作僵直的悠然四目相對,他送去一個得體的微笑,道:“我看小師妹卻也眼熟,我們曾經是不是見過?”
自然是見過的。
她的大喜之日,紅色的嫁衣與皚皚白雪相襯,師兄說她像一枝凌寒開放的梅花,她為師兄這般突如其來的有品的贊美高興了許久。敬酒,賀詞,過程繁瑣,收賀禮時卻很有趣,從不同的禮物里能看出不同門派的目的來意,各種新鮮玩意層出不窮,剛剛忙完這一輪,又有人來報,是個叫長生門的小門派。這來客倒是一副好皮囊,悠然也忍不住多看了幾眼,見他發色灰紫,面色如玉,美中帶著銳氣,是和大師兄截然不同的風格,唯獨開口時讓人覺得可惜,聲音沙啞。師兄撥開人群快步走來,咦,怎得這樣激動?發生了什么好事不成?他張了張嘴欲言又止,最后竟是問人家:“你的聲音怎么了?”悠然又好氣又好笑地錘他一下,師兄真是個笨蛋,哪有第一句話是問來客這種事情的?好在長生門的來客同樣不拘小節,只道:“最近受了風寒,嗓子啞了?!庇终f:“我謹代表長生門,恭賀白大俠與悠然女俠喜結連理。”
稱呼她為女俠,這來客很懂禮節,她可受不了許多人喊她悠然姑娘悠然小姐。她接過賀禮,嫌重,又遞給師兄,師兄看起來高興極了,盯著那來客連說好,好,又道:“那過會兒你進屋里待著,別再著涼了?!眮砜托χ聪驇熜?,感慨白大俠真是熱心腸,又祝他們二人百年好合,末了問道:“不打開看看嗎?”
不要,不,別打開那盒子。這個笑容滿面的惡鬼,裝作賓客的魔教少主!
白起感受到師妹的身體劇烈顫抖起來,他心中慘淡一嘆,完了,手上微微泄力,松開那過于用力的擁抱,轉為一下下拍著悠然的背,關切道:“悠然?怎么了?”
“師…師兄……他……他……”
悠然只覺得牙齒都在哆嗦,字詞卡在喉嚨里,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巨大恐懼掐住她的脖頸,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腦內念頭翻飛,師兄竟然毫無知覺地與這惡鬼一同生活著?她打了個冷戰,感覺血液都要凝固,淚幾乎涌了出來,半是憤怒半是恐懼,為臨清宗,為她的大師兄。
凌肖慢慢地說:“看來是因為我長得恐怖,嚇著小師妹了。”他走過去,攥住白起的手腕往外扯,道:“大師兄,還不松開小師妹?我與小師妹倒是投緣,想多說幾句呢。”
白起不肯動,語氣中隱隱帶著一絲哀求,“凌肖……”
“放開我,大師兄?!庇迫煌蝗婚_口,道:“聽,聽他的,我一時有些腹痛罷了。”
白起松開手,他同樣心亂如麻。又聽到凌肖笑了起來,道:“這便對了,小師妹可比白起這蠢貨聰明太多。我叫凌肖,我喜歡和知趣的聰明人打交道。”
他又問悠然為何而來,悠然忍著顫抖,將告知白起的話又復述了一遍,提到還有同門在等,迫不及待要辭行下山。凌肖并不阻攔,反倒是白起喊住了悠然,懇求道:“今日的事情,請你不要告訴宗內其他人?!?
悠然已無法勉強自己微笑回應,她的余光瞥過一旁的凌肖,面對看不見仇人就近在咫尺的師兄,只能佯裝若無其事:“為何?”
“我在這里過得很好,真的很好?!卑灼鹧赞o懇切,眉毛因為認真而微微蹙起,道:“我已武功盡廢,不會再入江湖,更不會回宗,這樣的生活我已經知足。我在這里很幸福?!?
悠然逃跑似的消失在山林間,感受到師妹氣息的遠去,白起回過頭,第一反應是去拉凌肖,他緊緊攥住凌肖的胳膊,急切地說:“跟我走,不能再待在這里了?!?
凌肖一動不動。
“我們南下,去西邊也可以,我救過一個草原上的漢子,他是值得信賴的……”
白起越說越著急,恨不得現在就動身出發。凌肖任由他攥得越來越緊,凝視著這張臉,他突然笑了起來:“你知道了?!?
他像是在喃喃自語:“你怎么會知道?第一次見你,我明明用了假聲,你不可能發現?!?
白起的逃亡計劃被打斷,一只指節分明的手掐住他的下顎,凌肖問道:“
什么時候發現的,因為十三么?還是比試時的破綻?”說著,他又話鋒一轉:“算了,這些都無所謂。你明明知道我是誰,卻選擇和我一起生活,還愛上了我,白起,你可真是下賤。即便我隱姓埋名確實是想等到事情敗露后羞辱你,卻沒想到,你可以自甘下賤到這種地步,你是真的,真的……”
他低聲笑起來:“你是真的很愛我啊?!?
接著,那笑聲突然停下,這喜怒無常的魔教少主冷冷地說:“但你憑什么覺得,我堂堂長生門少主,愿意和一個瞎了眼的廢物一起走?!?
【tbc】
凌肖是淋雨回來的,連傘也不曾撐,許是怕歸晚了又被白起擔心,外衫都濕透了。被按在地上時白起還在緊握他的手,像是想幫他暖熱,又用另一只手背去貼凌肖的臉,茫茫睜著眼。
“冷嗎?”
凌肖并不作答,只側頭避開,扯下大帶將白起的雙手綁到身后,又用冰冷的手指伸進白起的里衣,帶起他的顫抖。雨水的涼意纏上溫熱的皮膚,揉捏他的乳尖,摳弄充血的乳頭,又在白起不自覺挺胸的時候一寸寸向下,撫過腰腹,拆開單薄的衣服,將白起按到地上。
發絲沾在臉上,模糊的視線愈發不清,白起掙不開束縛,便小口小口喘著氣,盡量以正常的語氣繼續勸說凌肖,道:“顧征他們定然不敢貿然上門,今晚你便做好下山的準備。你既不愿與我一起……這樣也好,有十三護你,應當也有其他人接應吧?千萬記得事事小心……”
雙腿被用力掰開,縱是以白起的柔韌度,也為這般肆意的擺弄蹙起了眉,話語稍頓,才繼續說道:“你,你要好好的。惹出這樣多的事端,更應該保護好自己,你若回去,便待在安全的地方,不要總是拋頭露面,畢竟刀劍無眼;若是想離開長生門,我有些后路……”
“我為什么要離開長生門?”
凌肖像是被逗樂了一般,發出一聲哼笑。他掐住白起的腿根,勃起的陰莖貼著臀縫頂進去摩擦,為白起身處餐盤之中仍舊胡言亂語的不知趣感到鄙夷,道:“難道你以為我殺人放火都是被逼的?”
白起的臉頰蹭著地上的灰塵,衣服也亂糟糟地堆在身側,又被凌肖拽著頭發挺起上半身,勉強抿了抿唇,沒有說話。他的眼原是清透的顏色,似兩塊琥珀,如今這雙眼變得深邃空洞,沒有焦點,更像無邊流沙,看久了,竟有種另類的吸引力。凌肖定神看了看,笑著說:“早知這雙眼的主人如此惹人厭,那日,我應該直接把它們挖出來?!?
他學著白起的語氣問道:“痛嗎?”
不止問眼睛,還在問如今的性事。陰莖撐開未經擴張的甬道,痛楚從身體深處涌來,伴隨莫名的陣痛形成呼應,接管白起的所有感知。耳畔響起嘈雜的嗡鳴,潮水般漲落,忽大忽小,折磨著白起的神經,視線內一片昏黑。他艱難地吸氣,喉嚨里發出些許沙啞的氣音,身體抖得厲害,一個字也答不上來。性器被穴肉緊緊絞著吸吮,凌肖也不好受,額角青筋跳動,他咬著牙扇了白起的臀尖,又逼著對方開口,道:“別裝死,繼續說你的廢話啊。”
陰莖撞進最深處,強行動了起來,凌肖低頭咬在白起的后頸上,幾縷發絲被他吃進嘴里,留下淺淺一層水痕。白起繃直了身子,臉色慘白,似是想嘔吐,但只劇烈地咳了幾聲,又被凌肖的抽插撞碎,溫順地雌伏于身下,聲音沙啞,道:“我希望你好。”
沒頭沒尾的,也不知是對哪句話的答復。凌肖埋頭在他的脖頸與肩上留下許多咬痕,像小動物在標記領地,身下動作不停,像是要強行操開這具身體,聲音偏偏聽起來很委屈:“騙子,說這些好聽話,你何曾讓我好過?!?
白起沒有繼續說下去。他被翻涌的快感和脹痛一并折磨,甬道痙攣著絞緊凌肖,只感覺內臟被頂得錯位,眼前乍現陣陣白光,差點咬到自己。然后又被凌肖扯著頭發拽起來,哄他張嘴,他便迷迷糊糊伸出舌尖,供凌肖一下下舔著玩,像小貓喝水,又含住纏綿,吮著舌根,逼出白起短促的呻吟。比起性愛,白起似乎更加招架不住親吻,被捆在身后的雙臂已經開始發麻,又不知在何時被松開,無力地垂在身側,動彈不得。
“我們只能這樣,白起?!绷栊む哉Z:“只要你還活著,我便好不了;有我在,你也別想好過?!?
溫熱的液體落到白起臉上,順著高挺的鼻梁滑進眼窩,滲進他的眼睛里。白起閉了閉眼,將那滴淚擠出去,只道:“莫哭?!?
又有淚從他眼縫中涌出,這回卻不是凌肖的。
天光大亮,普陀寺迎來一行外客,出手闊綽,給足了香火錢,只為打探山上的消息,小沙彌了空暗自數了數,約莫有二十人,氣息沉穩,都是練家子,應該全是臨清宗弟子。一切都在師父的預料之內,他垂下眼老實答道:“山上攏共只住著兩人?!?
“怎么可能?”一人驚道:“那魔頭竟然沒有安排其他人護山?”
另一人卻說:“便是有,應當也只是零星幾人,你看我們一路走來,連探子都沒見得。”
“他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不管了,救大師兄要緊。即便是埋伏,也只能上了,誰知他會不會又將大師兄拐去其他地方!”
同伴議論紛紛,領頭的顧征望向茫茫山林,一錘定音,道:“無論如何,不能放著白起不管。他一向心善,如今目不視物,定是被人給騙了。做好準備,我們這便上山。”
一行人辭別后匆匆離去,了空一路將他們送出普陀寺,又回到室內。佛像重重,覺心大師正坐在一處偏殿念經,了空安靜候在一旁,見師父停下,才恭敬地上前一步,道:“人已走了,并不知您在這里。悠然姑娘問到了明的情況,她昨日將了明送回來,多是關懷,未見有疑心。那叫顧征的人似乎有所察覺,但并未提及,我便依照吩咐說了山上的事?!?
“你做的很好。”
覺心起身,正色道:“我們該走了。今日之后,這里便不再需要看守,你與了明也隨我回去。”
“可是,師父,”了空顧慮道:“凌肖此人喜怒無常,行事變化多端,他們若是一起逃走……”
覺心呵呵一笑,視線看向面前的佛像,慈眉善目,交相呼應,道:“知子莫若父,不肖子孫亦是如此。那位大人敢如此安排,自然是有把握的。”
樹影婆娑,林間寂靜無聲,臨清宗眾人順著悠然的昨日留下的痕跡上山,一路暢通無阻,倒是讓人難免心生疑慮。顧征低聲問道:“昨日你沒見到旁人?”
悠然搖頭,咬了咬下唇,道:“只他二人?!?
見小師妹面上流露猶豫之色,顧征心念微動,又問道:“可有什么不尋常的事?”
揣測師兄愛上魔頭這說法,未免太過驚世駭俗,又擾亂同門心境,悠然只略一思索,便決定避而不談,于是勉強笑了笑,道:“無妨,我只是擔心?!?
離山門愈發近了,破敗寺廟的模樣已顯露在眼前,眾人紛紛停下腳步。他們擺出劍陣,緊握佩劍,為首的顧征氣沉丹田,凝神劈出一劍,只教那劍氣破開虛掩的廢舊木門,厲聲喊道:“魔頭,臨清宗弟子在此,將我大師兄還來!”
剎時,數道暗器飛射而出,眾人急忙出劍格擋,差點亂了陣型。兩個身影從木門倒塌帶起的灰塵中走出,為首的那人應是聽到了聲音,便叫了聲同門的名字:“顧征?!?
顧征循聲望去,但見久別重逢的大師兄抽出那柄赫赫有名的清風劍,他心中猛得一緊。
白起醒來時,聽到十三在院中與凌肖交談,許是因為事已至此,便不再對他隱瞞身份,但卻不避著他這個外人,細細說起總舵那邊的消息。白起聽著,才知凌肖竟是擅自行動,自作主張找上白起,似乎引起了某位貴人的不快。
眼上的敷藥在他睡時已經被換過,如今再睜眼四顧,事事都能看到一個模糊的形。白起穿戴衣物時緊了緊領口,又恐遮不住后頸的咬痕,用手都能摸到一圈血痂,輕輕嘆口氣。摸索著出門,便見一個身影現在院子里,白起凝神看去,那影子的輪廓愈發清晰,發絲微微翹起,站姿懶散。兩人相顧許久,終是白起率先開口,問道:“東西都收拾好了嗎?”
凌肖嗤笑一聲,道:“這里有什么值得我帶走?最名貴的東西,我想也只能是大師兄……”
白起心中一顫,又聽凌肖拖長了尾音,道:“……手上的清風劍了。怎么,你可愿割愛給我?”
半晌,白起搖了搖頭,道:“這是我母親的遺物?!?
“那位臨清宗的溫小姐么,我倒也聽說過她的故事?!绷栊ばσ庥溃骸罢f她如何平易近人,樂善好施,身為宗主之女,闖蕩江湖留下的多是美名,沒有半點架子。”他話鋒一轉,語氣漸漸陰森:“又說她如何沉溺情愛,遇人不淑,讓心存歹念者鉆了臨清宗的空子,最后還成就了上門贅婿的殺妻證道——”
嗡嗡劍鳴,出手極快,只不過一閃之間,閃著寒光的清風劍在凌肖面前停下,洶涌劍氣震起地上的葉片。白起第一次在凌肖面前如此動怒,喝道:“凌肖!這樣大不敬的話你也能說出口!”
“奇怪,為何不能?她是你的長輩,卻不是我的。”凌肖頂著那森然劍意,竟然主動向前了一步,“我沒有告訴過你么?”他又笑了起來,道:“我是個孤兒。”
他又向前一步,幾乎是主動沖著清風劍撞了上去,白起手腕抖動,先一步收劍回鞘,面部肌肉緊繃,一言不發。凌肖覺得這副模樣的白起格外可笑,想要教訓自己,又不肯真的動手,如此裝腔作勢,更讓人感到輕蔑,沒能忍住,仰天大笑幾聲,又道:“我對你的劍還有點興趣,至于持劍的人,還是算了。大師兄,你可不要死得太早,不然豈不是白白便宜我了,你想要與你的劍葬在一起,那我定會在你死后第一個去挖墳取劍,讓你死了也不安生?!?
溫苒在世的時候,清風劍于劍榜上談不上什么名次,直至白起橫空出世,為清風劍帶去超越原身數百倍的譽名。有人說劍本就是好劍,只是在溫苒手中少有經歷血氣煞氣,這許是一種另類的開光;更多人則更是傾佩白起的一身劍術,拈花飛葉皆可傷人,清風亦可化作利刃。
顧
征作為白起少有的好友,依然在許多次交手比試中一覽清風劍的威力,卻都不似這次令他膽戰心驚,無論如何他都想不通,為何會在此刻的清風劍中感受到銳利的決心與殺意。等到聽清白起的話,空氣仿佛凝結了一瞬,悠然遲疑地喚道:“大師兄?”
白起卻沒有理會,又重復了一遍,道:“你們不能動他?!?
顧征只覺得理智搖搖欲墜,激昂的怒火竄上心頭,他盯著站在白起身后的凌肖大聲罵道:“凌肖,你這卑鄙小人!欺瞞我師兄,挾恩圖報,真是為人所不齒!”又轉而對著白起說道:“白起,你被他騙了,你可知他是誰?!”
白起搖頭,道:“我不知?!彼騺韲烂C待人,此刻卻莫名笑了笑,道:“無論他是誰,于我有恩,我都要護他?!?
“大師兄,你糊涂!”又一同門大喊起來,為他叫屈:“你傷了眼,看不清人心,也看不清那邪魔的容貌,他就是殺害了盟主、在你大喜之日突襲宗門的長生門少主!我們只殺了他手下三人,他們卻殘害了十幾位無辜弟子,這樣的魔頭,如何值得你挺身報恩!”
“只殺我手下三人?話倒是說得輕巧,”凌肖兀自插話,冷笑道:“我的下屬無一不是千錘百煉出來的精銳,殺你們十幾人豈能平息,以后我還會殺更多?!?
說著,他突然停下來,視線看向擋在他身前的白起,又道:“既然如此,不如就從你們倍受愛戴的大師兄開始吧?!?
白起一怔,不知這話所指何處,下一秒一股劇痛自肩袖傳來,低頭看去,淋淋鮮血正順著胳膊往下淌。凌肖刺得不深,趁著白起愣神的一瞬,點穴封住他的經脈,又將匕首拔出,轉而架到白起脖頸一側,對著呆傻的眾人喊道:“放我走,否則我現在就殺了白起。”
變故來得突然,顧征回過神來,滿臉的不可置信,只覺得凌肖犯病,說話都結結巴巴:“你,你這樣……他明明在護你……”
“大師兄!”悠然驚呼一聲,竟是要直接沖出去的模樣,被同門一把攔下。她抬起頭,雙目含淚,哽咽著不能言語,又見那匕首離得更近了些,在白起的脖頸上劃開一道細細的血線,凌肖的聲音再度傳來:“別讓我說第三遍,收劍,讓我離開?!?
顧征心中緊張,發絲擋去了白起的半張臉,看看不清大師兄的神態,心中的關切最終占了上風,他緩緩收劍入鞘,其他人也紛紛行動起來。眼睜睜看著凌肖挾持著白起一步步朝茂密的山林退去,顧征忍不住咬牙控訴道:“魔教中人果真冷血心腸,總算讓我這大師兄看清了你的真面目!”
凌肖不置可否,一邊后退,一邊反倒低頭去問白起:“你可聽見他們在說什么了?”
經脈被封,體內元氣流轉不暢,左肩的刺痛轉為一種灼燒般的痛楚,白起輕輕咳了幾聲,竟吐出一口血來。凌肖面色微變,用力掐在那道傷口上,冷聲道:“停下,你在發什么瘋!等你回宗,自然有人能夠幫你解穴?!?
痛得超過極限,已經近乎麻木,白起咽下嘴里的血絲,仍執著地沖擊著體內被封的經脈,沙啞的聲音只有近在咫尺的凌肖能聽見:“……快走?!?
凌肖的臉色難看極了,他說著白起發瘋,自己卻更加癲狂地呵呵笑起來,“白起,”他似是在嘆息:“你何苦要招惹我。”
兩指輕點解穴,凌肖一掌拍在白起背后將他推出去,自己閃身沒入一望無際的山野叢林。白起又咳出一口鮮血,跪倒在地,靠著劍鞘勉力撐起身子,眾人見狀急忙圍上來扶他,還有人對顧征說了一聲便要去追凌肖,但見白起掙開同門,被血液浸濕的左肩淌下道道血痕,順著他拔劍的動作滑到清風劍上。劍氣四震,雙眸微微閃過隱約的光亮,白起用力瞪著面前的數道人影,冷冷地說:“你們誰敢追他,我的清風劍不會留情?!?
凌肖走小徑下山,十三正守在背陽的一處臨水洞口等待,易容的用具衣服都已準備妥當,還未等他脫下這身沾了血的衣服,一陣悠揚的曲聲從河水上游傳來。他先是微微皺眉,既而面色沉靜如水,望向不遠處的水面。
一葉扁舟漂了下來,在洞口停下,撐船的槳夫同樣是個暗衛,對著凌肖行了一禮,恭敬喊道:“少主。”
凌肖微微點頭:“十一?!彼挚聪虼?,面無表情地問:“你怎么來了?!?
“年紀越大,本事不見長,脾氣卻越大了。”
一個挺拔的身影從船艙中走出,隨手扔下吹曲的葉子,氣勢非凡,迎面便是肅殺之意,十三單膝下跪,低頭不發一言。凌肖卻同樣站得筆直,昂頭挺胸對著來人,道:“錯了,自然是因為我的本事大了,才能逼你容得下我如今的脾氣。”
見那人瞧著他血淋淋的衣袖,凌肖似笑非笑,又道:“是你兒子的血。”
良久,那人開口,沉聲道:“為人子女,你與他卻是截然不同?!?
“為人父母,你與溫苒不也截然不同么,白焜。”
凌肖彎起唇角,笑意不達眼底。
【tbc】
白起從昏迷中醒來,睜眼看到模糊的床帳,剎時清醒了大半
。他先是想:我還是回來了;然后又意識到,雖然仍舊不甚清晰,但眼睛竟已能視物了。這感覺像是在烈日下看久了太陽,再轉而去瞧其他東西,一切都散出模糊的輪廓,隱約看個形狀罷了。但即便只是看個形狀,對于白起而言也是難得的重見光明,他心中百感交集,想起那日被下藥的場景,又想起凌肖為他敷藥的手……凌肖,凌肖如今怎么樣了?白起撐著身子坐起,有人似是聽到了他起床的響動,從屏風后走過來,道:“大師兄,你醒了?!?
悠然關切地說:“傷口已經包扎過,你現在感覺如何?可有哪里不適?”
見白起搖頭,她似乎推開門對外喊了句話,半晌,又有好幾人涌了進來,七嘴八舌問起他的情況,關心他的身體。白起一一辨認出朋友的聲音,交錯的人影在他眼前起伏,他冷不丁問道:“那日我暈倒后,凌肖他順利離開了嗎?”
現場靜了一靜,一人不可置信地說:“大師兄,你如此關心那個無惡不作的魔頭,莫不是……”
另一人打斷他,道:“你忘了,大師兄他如今中蠱,這些話自然當不得真。”
白起循著聲音看過去,看身形,此刻說話的應當是韓野。他面露困惑,反問道:“中蠱?”
“是呀,”韓野瞧著大師兄這副對于自身的不幸一無所知的模樣,很同情地嘆了口氣,道:“我們都知道,之所以你對那魔頭維護至極,是因為中了他下的蠱,被操縱了心智。”
這是最為合理的推測,大師兄下山不過數月,再次見面,卻說著他們不能理解的話語,做著令人匪夷所思的舉動,與印象中的師兄大相徑庭,似是換了個人。哪怕真是對那魔教少主動了感情,但是相識這樣短的時間,何至于如此深情,以至于扭曲了他作為正道大師兄的正直無私。既然事出有因,答案卻無解,思來想去,便只能是因為白起被蠱惑了。
白起說:“我未曾中蠱。”
人群中又有人嘆息,道:“中蠱之人如何能知道自己中蠱了?大師兄,你并非沒有中蠱,反而是中蠱太深!”
白起在宗內歇了半月,肩膀的傷勢好轉,視野內能看到事物也漸漸清晰,雖仍然與常人有異,但對于當過瞎子的人而言已是新生。臨清宗為他的回歸而士氣大振,正值名門正派尋求聯合一同抵抗魔教的大好時機,許多人紛紛勸他來當這個領頭人,被白起拒絕了也不失望,聽聞他歸隱的想法更是不曾當真,只說:“唉,凌肖真是卑鄙。”
卑鄙之處在于給他下蠱,扭曲他的意志,削弱了他這正道大師兄的戰意,白起自然明白他們不曾說出口的深意。無人相信他的真實意愿,在這樣的處境之中,白起隱約察覺到一種更深的含義,他可以決定白起是個怎樣的人,卻不能為大師兄做決定,只能任由潮水般的人群推著走,被推到更高更敞亮的位置。
又過了幾日,藥王谷來人,一是按照慣例為了臨清宗宗主當初所受的一道暗勁內傷做治療,二是為了白起。
蠱與毒不同,體系多變復雜,但并非無從下手。藥王谷來人同樣是個名聲在外的角色,他細細看了白起的面容,從中找不出中蠱的跡象,又問白起:“大師兄忍得了痛么?”
白頭,那人便寫了一道方子,喊來雜役將草藥熬出來。咽下苦澀的藥水,起初白起還不覺得有異,約莫過了一盞茶的功夫,那熟悉的、不知從何而來的陣痛忽然在他身體里蔓延起來,且比之前的每一次都更加劇烈,仿佛要撕開白起的身體。
這痛似乎深埋在他體內,與他為伴,只在與凌肖接觸時露出些許端倪,卻不激烈,只讓人摸不清頭腦,愈發費解,愈是好奇。他伏在桌上忍耐,大滴汗珠從額角落下,白起怔怔地想:這是蠱?又聽到藥王谷的人說:“這是蠱蟲起了反應。大師兄,你體內有蠱。”
忍著四肢百骸傳來的陣痛,白起開口,道:“我與一人接觸時便會感受到痛,敢問這是何蠱?”
“只是痛?”
“只是痛。”
“奇怪了,卻不像是情蠱?!蹦侨说恼Z氣隨之遲疑,又道:“我見識淺薄,分辨不出到底為何物?!?
若要讓人心生愛慕,又或是親近之意,自然不該是會痛的,痛會讓人感到警惕戒備,下意識選擇遠離,激發趨利避害的本能。白起深以為然,他又想起那日與凌肖的談話,默念:愛并不會讓人感到痛。
但既然不是情蠱,藏在他體內的到底是什么?白起絞盡腦汁回想,又忽得憶起,在更久遠一些的時候,他似乎早與這種隱約的痛楚接觸。那時他初入江湖,在混戰中救下一位陌生少俠,但那時的異樣感受過于輕微,他便以為是傷口所致,后來對方不告而別,他便把這件事置于腦后。如是這般聯想,又憶起一事,某次武林大會上,他被一位掩面女俠攔下示愛,雖禮貌拒絕了對方,但拉扯時體內也曾閃過這種感受。
想到這里,白起松了口氣,原來這蠱早有征兆,并非是針對凌肖的痛,那定然不是他下的蠱。接著他又替凌肖難過,這些年來,他都未曾察覺跡象,要怪也只能怪他對于痛感的遲鈍,為何所有人都要將過錯怪到
凌肖頭上?
四年前白起下山,初生牛犢不怕虎,他做事銳意進取,不肯委婉曲折,自然招惹許多仇家,被下蠱報復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只是不知這蠱蟲所圖為何。
思來想去,他親自去找了宗主詳說此事。臨清宗現任宗主并不十分待見白起,但對這件事卻算得上重視,思忖片刻后,道:“連藥王谷都不清楚是什么蠱毒,想必不是常物,且積累已久。如此,便試一試入夢罷?!?
入夢自然不是入得白起夢中,而是令白起陷入半睡半醒,催化蠱蟲的引導,令他清醒看到自己的回憶。白起看不清屋內飄起的蒙蒙白煙,卻能聞到幽幽暗香,他的呼吸逐漸平穩,意識墜入無邊回憶,一個個畫面浮現在眼前。
某次,天色昏沉,他在客棧里歇腳,旁邊有個書生打扮的男子坐過來同他搭話。那人自述要去京城考學,路過此地,見白起氣度不凡,便起了結交之心。兩人互通姓名,白起聽他自稱葉八,因為家中排名第八,生活貧苦,念書時常常被同學嘲笑,如今卻爭氣中舉,真當是自強不息。兩人攀談許久,白起心生敬佩,接下身上的袋子便要將財物贈予新結識的友人當作盤纏,葉八推辭不得,只好收下。兩人手指接觸間,白起略一恍惚,又很快回過神來,并未在意心臟快一拍的跳動。
某次,他殺入燕影樓,在地牢中找到許多被綁架來奴役的良民,又是憤恨魔教中人的狠毒,又是憐惜這些人的可憐,劈開地牢救他們逃脫。有個身材略瘦一些的少年落在后面,白起問他怎么了,那人仰起一張灰撲撲的小臉,說是腿被壞人打折了,白起頓時心生憐惜,將人背到身后帶著他走。少年人很安靜,白起同他搭話,說起自己的弟弟應當和他一樣大,又鼓勵少年不要放棄希望,腿腳總是有辦法治好的。然而等他做好收尾,再尋去時,少年已經不見了。
某次,聽聞有水匪出沒,他趕去南邊救援,在洪澇侵襲過的城中看到許多流離失所的人,有富貴人家的仆從正驅趕著一位蓬頭垢面的老人。白起于心不忍上前阻攔,又買了個饃饃給老人家,見人狼吞虎咽,那一瞬間的心顫,白起以為是自己為這人間疾苦所不忿。他殺得了許多邪魔歪道,卻如何救得了全天下受苦的人?這天下受苦之人何其多,所受之苦又何其多,豈是殺了一百一千一萬的魔教中人便能一勞永逸之事,諸多苦難又何嘗只是魔教所帶來的!
白起四歲起練劍,跟著父親練,跟著母親練,隨后母親去世,父親叛走,他又跟著祖父繼續練劍。他學會臨清宗七十二劍的所有招式,他習得其他門派可供交流的劍法,行至十七歲,卻還未悟出屬于自己的劍意,如此愚鈍。那一日,月明星稀,又是一年上元節,同門下山玩樂,白起獨坐練劍場之中,圓月懸掛天中,一縷月光撒到他身上,一縷月光撒到千萬個時間中的他身上,白起睜開眼,見盞盞天燈飛上夜空,點亮這個夜晚,恍惚間,劍鳴,劍出鞘,他終于悟出屬于自己的一劍。
若他已無法團圓,那便立志庇佑天下人團圓。
回憶的場景震裂,剎那間煙消云散,白茫茫的夢境中慢慢出現許多道身影,原來白茫茫的并非夢境,而是雪。白起身穿紅色喜服,周圍觥籌交錯,他望向人群中的那個身影,血液似乎往頭頂涌來,他激動不已,內心欣喜若狂,又感慨萬千。他如何會不記得他?他如何認不出他?他為何出現在這里?他這些年過得還好嗎?白起穿過人群,幾乎是沖到了那人身邊,千言萬語,他有太多話想說,又聽到那人沙啞的聲音,最終只擠出一句笨拙的問候。不該,不該!他們久別重逢,他怎么先說了這種不痛不癢的話?白起心中懊悔自己嘴笨,又不敢問他是否還記得自己,也不知道他是否愿意與自己認親,只好先順著話茬從悠然手中接過賀禮。我終于見到你了,他想,我終于,終于又見到你了。
可是,為什么?為什么他殺害了盟主,又為什么要襲擊自己?白起倉促拔劍,接下迎面劈開的這一擊,眼見賓客們亂成一團,許多人急忙出手,紛爭頓時。那些暗衛似是極為擅長偷襲暗殺,躲藏得飛快,并不正面作戰,他高聲提醒悠然小心,迎面又是一斬,那人沙啞著聲音對他冷笑,這種時候還敢分心?他們并不戀戰,見目的已經達成便要退走,白起不顧一路阻攔追到后山,又遭了圍攻,他怕真的傷了他,并不敢真的還手,最終渾身是血地跪倒在地。
想問那人,為什么要這樣做?這些年里你經歷了什么?是不是過得很辛苦?但意識模糊,又隱約聽到他說,直接殺了他豈不太便宜他了,十五,把我要你準備的毒藥拿來。有腳步聲靠近,他已經抬不起頭,被拽著頭發仰起,視線內被染得血紅,只模糊看到一張臉。他用力眨了眨眼,想將那張臉看得更清楚些,你長大了……真好,你還是好好長大了,真了不起。莫名的粉末被抹進眼睛里,猛然的劇痛傳來,那人松開他的頭發,他倒在地上痛苦地喘息起來。好痛,好痛,眼睛痛,身體也痛!不知眼角滲出的是血還是淚,或者兩者皆是,白起抽搐著蜷縮起身子,最后聽到他的聲音,他說,我不會讓這種貨色成為我一統江湖的阻礙。
從入夢中掙脫,白起坐起時才發
覺自己已是大汗淋漓,他喘息許久才平復心情,轉頭看向等待著的宗主,張了張嘴,沒能發出聲音,又咳了一聲,才勉強開口:“入夢無用,我不知這是何蠱,也不知解法。”
宗主微微叩首,道:“這蠱也許是被你的劍氣壓制,并不會無端爆發。我如今你眼力已好,有另一件事要與你商量?!?
自然又是出山一事。白起深深吸一口氣,道:“我也有一事,要向宗主坦白?!?
頓了頓,他說:“我對凌肖確實有情,不能也不該再度出山?!?
“有情?”宗主微微一笑,道:“你們不過相識數月,便是有情,又能有什么情比得過宗門對你的教誨,比得過同門與你的情誼?師父將臨清宗交于我時你也在現場,什么情比得過他老人家的懇切寄托?白起,莫要犯渾?!?
白起聽著,喃喃自語道:“如何比得過呢?!庇痔痤^,道:“他是我的弟弟?!?
宗主聞言不由得皺眉,“怎么可能?你莫不是認錯人了?!?
“我想象過許多次他長大后的模樣,當哥哥的,又怎么會認不出弟弟?!?
他說:“我的弟弟白夜,在我八歲那年,被父親帶下山,從此再也沒有見過。我不知他這些年經歷了什么,才變成現在這般模樣,也知曉他定然做了許多錯事壞事惡事,但我卻無法對他動手。被他弄瞎眼睛后,我想了很久,想到也許他有意要我歸隱,便不愿阻礙他的計劃,這是我的私心?!?
輕輕嘆了口氣,白起慘淡一笑,道:“十七歲時我悟出第一劍,要護得天下人團圓,如今,違背誓言,劍心動搖,已使不出這一劍了。我只想護他周全?!?
宗主注視他良久,緩緩地說:“既然如此,你更應該出山?!?
話說出口,他似乎更加篤定,語氣愈發強烈,道:“凌肖已釀成大錯!他殺了柳覺,屠了整個梅山,尸山血海,怨聲載道,業力滔天,此等罪過,如何能夠一力承擔?他殺了千千萬萬人,要殺他的人同樣千千萬萬,你以為他能有個善終么?若你不出山,博得一個位置,他便是連最后一條生路也沒了!你想要護他周全,更應該為他贖罪,凌肖殺一人,你便救一人,這樣才可償還生死罪孽,難道你想看有朝一日他墮入地獄,日受三百矛之苦不成?”
這聲音振聾發聵,白起本就動蕩的心神更加不定。他臉色慘白,如同大病一場,言語再說不出口,尸山血海,怨聲載道,業力滔天,每個字眼都在敲打著他,又有無數道低語求解:凌肖殺一人,你便救一人。
為人兄長,他也應當承擔這份罪孽。
白起魂不守舍地離開,宗主在案前靜坐片刻,自言自語道:“倒是一點也不像他父親?!闭f著,他又露出一點冷笑,從暗格中取出一封密函,這才眉眼舒展。但見上面寫著龍飛鳳舞的幾個字:臨清宗宗主梁季中親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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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情崖掩在洛陽的山間,地勢險峻,曲折隱秘,而長生門總舵便位于絕情崖上。這是白起帶人搗毀長生門一處分舵時得到的情報。
數月以來,他與同門奔波勞碌不曾停歇,正派聯合,清剿了長生門許多分舵。說是分舵也許不妥,大多是投名依附了長生門的作惡者盤踞一方,有逃犯也有山匪水匪,還有零散的魔教勢力,更加惡名昭著的那些倒是安分了不少,有意避開正派的搜尋。想要從外圍力量打探到總舵的消息并不容易,哪怕抓到了核心人員,對方往往寧死不屈,如此,兩邊僵持了一些時日,終于找到了突破口。臨清宗牽頭,少林和藥王谷率先響應,名門正派聚集到洛陽,欲要圍攻長生門,勢必一舉消滅這異軍突起的妖魔邪道。
白起依照路線到山下時,帳篷已經扎了起來,不同門派的人各自三三兩兩做著準備,見這位名聲在外的大師兄來了,紛紛出聲同他招呼,又感慨慶幸他再度出山扭轉江湖局勢。自然,也有人并不買賬,一道聲音橫插進來,“我卻聽聞白大俠被那混世魔頭下了情蠱,若是到時候臨時倒戈,豈不突生變故?”
停下腳步,白起看過去,說話的是天機樓的人。他還沒有開口,便有藥王谷的人搶著辯白,道:“你這又是何時的消息?未免太過時了。大師兄體內的蠱早被許師兄化解,便是連眼睛都治好了,你這么說,可是在懷疑我們藥王谷的醫術?”
那邊又你來我往地爭論了幾句,最后悻悻閉嘴。白起面色如常,反而對著天機樓的人友好地點點頭,道:“感激諸位前來支援,此等恩情臨清宗銘記于心。至于我的事,多說無益,便見如何作為罷——凌肖多殺一人,我便要多救一人。”頓了頓,又高聲道:“長生門少主凌肖與我有舊怨,殺我同門,毒瞎我的眼,又對我下蠱,后日上山,我白起在此只有一事相求:將凌肖交與我處置。若不親手了結恩怨,難解我心頭之痛!”
眾人為他語氣中的肅殺之意生出懼意,劍氣震蕩,一時間無人說話。接著,人群中響起清亮的笑聲,一個女子拍手走了出來,道:“好!親手了結恩怨,大師兄當真嫉惡如仇!”
這聲音打斷了緊張的氛圍,眾人附和著,紛紛答應白起定然叫他
親手報仇雪恨,寒暄了幾句,又各自忙活起扎營的準備。
白起凝神看向來人,見她頭頂的草笠垂下輕紗擋住面容,隱約覺得眼熟,卻想不起是誰。那女子靠近了些,對白起笑道:“臨安一別,大師兄如今更強了,只是劍氣便能震人心魄,當真是天下第一?!庇终f:“我卻更追不上大師兄了。”語氣有些幽怨。
一年前,武林大會在臨安舉辦。白起立刻想起來者的身份,頓時進退兩難,只好故作聽不出女子的深意,道:“原來林姑娘也來了,如此義舉,白某感激不盡。”
“大師兄號召江湖,我這一介散人,無親無故無權無勢,江湖的小小蝦米,只是響應罷了,哪里稱得上義舉?”林姓女子依然笑著,不依不饒地提及往事:“當時在臨安我對大師兄一見傾心,大師兄卻說自己并無男歡女愛之意。我雖心中郁結,卻也知此事不能強求,不曾想,后來便聽到了大師兄與人訂親的傳聞。此番前來,既是支援臨清宗,也是想同大師兄問個明白,你如今已經退婚,是無意情愛,還是心有所屬?”
見她又近一步,白起下意識抬起腳跟想要后退,然而隔著輕紗看向那雙抬起的眼,似乎泛著琥珀的色彩,他像是被定在原地一般,下意識坦誠,道:“我已心有所屬?!?
“那人是誰?”
“……不可說。”
女子凝視他片刻,又笑了起來,“我知道是誰?!彼焓职瓷习灼鸬母觳玻吐暤溃骸坝腥送形宜途湓捊o大師兄。那人說,你已答應他不會出山,卻又出爾反爾,他恨極了你,這輩子都不愿再見到你了。除非……”
久違的陣痛涌來,白起呼吸一滯,反手握住對方的手臂,心中半是因為體內的蠱又莫名發作而困惑,半是為了她說出的話而急切,追問道:“你竟……除非什么?他現在還好么?”
“你違背誓言在先,他自然是不好的?!?
那人似乎冷笑了一聲,白起仔細打量,卻只能看到如玉般的小半個下巴。她又說:“除非,用你的清風劍去換他原諒?!彼p輕笑了起來,轉動手臂掙開白起,問道:“大師兄,你可愿意?”
睫毛如蝶翅般顫動了一下,恢復了視力的雙眼澄澈明亮,白起卸力,退后了半步,沒有說話。女子繼續說道:“明晚到東南方向的山澗去,那里有一片云杉。我可以帶你去見他?!?
白起唇瓣微啟,又抿了抿嘴,道:“大戰在即,怎么還亂跑到山下來,沒人貼身保護他嗎?”
對方似乎被這句話問住了,抬頭看了白起良久,道:“大師兄,你真是奇怪。明明是正道大師兄,卻不問我通風報信的目的,也不就地處決我這個間諜;可要是說他在你心中更加重要,這也不對,你頻頻失信于他,又總是與他作對。這到底是多情還是虛偽?又或者,你本就多情又虛偽。真是可惜,可惜我仰慕錯了人!”
她扶了扶頭頂的草笠,轉身離去了。白起靜默片刻,朝著另一邊的帳篷走去,他撫著自己的胳膊,心中思緒萬千,又想:這次蠱蟲到底因何發作?
決戰前夜,眾人為了明日的圍攻而養精蓄銳,營地里寂靜異常,氣氛緊張。白起從梁季中的帳中走出,心中默默想起地圖上的安排,他帶領的上山路線,恰在這時被意料之外的人喊住:“白大俠?!被仡^望去,竟是覺心大師。覺心對他行了一禮,白起急忙回以抱拳,又聽到覺心懇切的聲音:“江湖安危,在此一戰,而此戰勝負,都系于白大俠身上了?!?
“覺心大師抬舉了,”白起無奈搖頭,道:“我如何擔得起……”
“白大俠,武林曾經不是這樣的。”覺心打斷他的話,自顧自回憶起往事,“前朝末年,民不聊生,那時各大門派風起云涌,為的不只是門派傳承,更是救世。一方門派,更是一方勢力,朝廷既然不作為,那就由門派來做地方官府該做的事,濟世救民。百年過去,改朝換代,當今圣上登基后,一切大不相同,不知有多少門派早已失去了初心,追名逐利,故步自封。俠之道,若只為己成道,如何堪稱大俠?故此,江湖已多年不出大俠,直到柳覺出現,直到你出現;如今,只剩你了。你若擔不起,還有誰能擔起?民生疾苦,除了俠之大者,還有誰能來救他們出苦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