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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夫人原是這兩日熬得雙眼通紅,面色慘白,此時卻似得了仙丹,不消強(qiáng)撐著,自內(nèi)里便生出一股氣力,面上也泛起一片潮紅:“正是,有這一番心意,比旁的強(qiáng)出十倍。”口里這么說,但想著女兒好不容易方養(yǎng)了這么個孩兒,又覺口中苦澀起來。
賈母見她神情似喜似愁,本是扯起了嘴角,偏又眼里含淚,便有些擔(dān)憂:“你這么個樣子,到了里頭可教娘娘怎么辦?我們過去,原要寬慰娘娘的心,且瞧著日后的。還不快些回去,好生歇息,也將養(yǎng)將養(yǎng)精神,免得明日過去,娘娘瞧見了又平添一件心事。”
“是。”王夫人知道這是正理,也不愿女兒再生憂愁,忙拭了拭眼角,回去便令熬了燕窩粥,又吩咐晚上燉點(diǎn)子參湯,明早立時要用的:“多預(yù)備一點(diǎn)子?!?
由此,待得翌日,賈母并王夫人便往宮中去。元春早知道這事,也是令抱琴與自己梳洗妝扮,唯恐形容憔悴,越發(fā)教尊長擔(dān)憂。抱琴卻先不動手,只長嘆道:“娘娘,您這幾日不曾沾米粥,就昨兒聽到消息,吃了小半碗米湯?,F(xiàn)今便十分妝容,怕也遮掩不過呢。何況老太太、太太自來極疼娘娘的,眼珠子一般,從來留心在意。您要是念著老太太、太太并老爺,日后好生將養(yǎng),善自保重,才是正經(jīng)的道理?!?
元春不覺滿眼含淚,半支起身子奄奄著道:“我如何不知這么個理兒?只旁人不知,難道你還不知道,這個孩兒我是如何用心留意,方養(yǎng)住了他。現(xiàn)今卻忽而沒了,我怎能平心靜氣,依舊如故?”
“娘娘,您這樣也只苦了您自個兒啊?!北僭菢O忠心的,見她如此,也不由又淚濕兩頰,哭道:“就是哥兒在九泉之下瞧著,母子連心,怕也是要難過的。再有,老太太、太太眼珠子似得疼您,這會兒再見著您這樣,又怎能放心?只為了這么些人,您也要好起來!”
元春怔怔聽了半日,原覺得這幾日已是哭干了眼淚的,這會兒卻又滾下兩行淚珠兒,口里含糊說了兩句。抱琴原緊靠著她,卻也聽不分明,待要細(xì)問,那邊元春已是回過神來,抬頭道:“你說的是,再如何也要打起精神了。你到小廚房說一句,今兒開始每日與我燉一碗燕窩粥,三餐兩點(diǎn)都要素凈好克化的?!?
聽到這話,抱琴忙拭去淚珠,連聲應(yīng)下,又重尋了胭脂水米分與元春妝扮。待得用了午飯,元春又將早備下的參湯一口喝下,抱琴瞧在眼里,喜在心中,待得賈母、王夫人過來,她面上也比頭前和緩了三分。賈母原是老于世道的,一眼瞧出,心里便寬慰了些,只在宮中行走,唯恐出甚么差池,方不曾言語。
待入了殿內(nèi),賈母便往問道:“娘娘如何?”王夫人已是殷切看過去。抱琴便將這幾日光景提了兩句,又道:“今兒想是因為老太太、太太探視,娘娘緩了一緩,倒比頭前好些兒。方才用了半碗多的米粥,一小盅參湯,夾了兩筷子素菜,瞧著比頭前精神了好些?!?
王夫人聽到前頭,已是不由紅了雙眼,待聽說這樣才是好了些,不覺哽咽了兩聲:“娘娘,她這般自苦……”說到這里,后頭她卻只能嗚咽兩聲,竟說不下去了。賈母見狀,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因道:“娘娘已是好了,你這般模樣,倒又要招她傷心?!?
王夫人忙垂頭拭淚,可到了內(nèi)里,見著元春憔悴支離的模樣兒,她又如何忍得住,當(dāng)即滾下兩行淚,撲上來心肝肉兒地大哭了起來。賈母也是傷心不已,依著她素日的精明老練,這會兒也忘了尊卑,不住口地囑咐叮嚀,苦勸她好生保養(yǎng)。元春瞧著這光景,一發(fā)難過,只垂淚道:“原我的不是,竟叫尊長擔(dān)憂。如今我也是明白過來了,萬事皆是命中注定,強(qiáng)爭不得。既我沒福氣養(yǎng)我那無緣的孩兒,再要傷心,倒叫他去得不安寧。再有家里也擔(dān)心,便是圣上也不免更加難過。如此又是何必,沒得倒折了福壽?!?
她說得明明白白,又已是愿意將養(yǎng)珍重,賈母并王夫人自然寬慰了些,又將頭前便細(xì)想過的種種言語,一一說來勸慰,無外乎往事已矣,且看日后這個八個字罷了。元春自是一一應(yīng)承,言語形容與往昔竟無二致。見著如此,賈母并王夫人必要離去時,雖萬般擔(dān)憂,千般不舍,到底不似頭前憂愁得白日無心吃食,夜里輾轉(zhuǎn)反側(cè)。
回府里后,兩人竟都好生睡了一日。
而待得她們醒來,自迎春起,連著黛玉、湘云等皆又要過府探望。不為旁的,只因元春于賈府的緊要,她們皆心中明白,如今生出這等事,她們又擔(dān)憂賈母年邁,便要過來探視。
賈母也心里明白,只旁人也還罷了,湘云先前因為夫婿衛(wèi)若蘭之事,差點(diǎn)兒小月,現(xiàn)今又要過來,她不免擔(dān)憂,因道:“這是她們心里掛念,過來一趟也還罷了。只云丫頭是雙身子,頭前又有些不好,如今好好養(yǎng)胎才是緊要。”
第二百零四章 嘆悲喜一線逢生機(jī)
賈母一片憐愛之心,湘云卻還是強(qiáng)撐著來了。黛玉等人見著他形容清減,雖兩頰猶有些兒紅暈,卻實比不得頭前康健,忙令她靠在榻上安歇,猶有賈母且嘆且憐:“你一片赤忱,我們原是盡知的,只如今身子不好,何苦趕來?原是極親近的,不差這一時半日的,倒顯得生分。再有,你若有什么不好,我們心里又添一件心事。就是娘娘知道了,怕也傷心?!?
“我原是好了,又是這樣的大事,怎能不過來一趟?只旁的也是無能,只能勸慰老太太、太太幾句?!毕嬖戚p聲解釋了兩句,眉眼間卻少見得添了幾分憂色。不說賈母,就是王夫人瞧見了,雖也知大約還有幾分為了那衛(wèi)若蘭之事,這會兒也添了三分親近,忙又勸慰,少不得好生珍重,自有團(tuán)聚之日云云。
賈母在旁瞧著,想了想方道:“你也不消十分擔(dān)憂,前兒我已是吩咐,打發(fā)人去送信。原我們家也是軍功起家,如今雖與往日不同,到底有些門生故舊,問個消息本也不難。再有,你也知道,探丫頭正在北疆,雖不在要塞里頭,到底她離著近,說不得也有法子探問照應(yīng)的?!?
這一番話說得湘云心頭一松,又不覺微微紅了眼圈兒,低頭謝過。黛玉原與她極近,見她形容竟不似往日光景,心底不覺微微一頓,口里不提,只照著眾人言語,陪著灑了幾滴淚珠兒,好生勸慰賈母、王夫人,又言元春本自是大福氣的人,日后柳暗花明不消擔(dān)憂。
如此云云,暫不細(xì)表。
只一時用了飯,賈母令湘云早些回去。她推辭不過,又知自己境況,只得應(yīng)承。黛玉見了,忙笑著道:“老太太,我好容易見了云妹妹,倒有兩句緊要的話與她說,正好送一送。”賈母因笑道:“你們姐妹情分好,倒扯甚么緊要話。只管過去就是,只你云妹妹身子要緊,你也是有雙身子的人了,略說兩句也就是了。”
黛玉面上飛起兩團(tuán)紅暈,垂頭應(yīng)了,又將湘云送到外頭,少不得將旁的丫鬟揮退,自低聲道:“方才我瞧你那樣子,可是有什么難辦的事?”湘云半晌沒有言語。
黛玉見她神色郁郁,大不似往日光景,思及往日,不免悄聲道:“我雖無能,總還能出個耳朵,或能出個主意。這一人計短兩人計長,你從來是個敞快的,今兒怎支支吾吾起來?”湘云不由微微紅了眼圈兒,將黛玉拉到一邊,哽咽道:“若是旁人,我再不愿意張口——你知道的,我那邊的姨太太鄭夫人是何等樣人,最是信那刑克八字的。早前就幾番在我婆母跟前耳邊鼓噪,今兒他在邊塞又忽而有些不好……這明里暗中的,倒將我看做克夫的!”
說到這里,湘云忙用帕子拭去奪眶而出的淚珠。
她這話雖說得有些含糊,黛玉卻心內(nèi)明白。旁人不知,她哪兒不知那鄭家的唐夫人的性情?既然她與湘云婆母小唐氏原是姐妹,怎能沒個言語?而小唐氏便原本不信,湘云嫁入后衛(wèi)若蘭戰(zhàn)場出了事,她總也會信三分。更何況,這姐妹兩人,哪兒又姐姐極信服,妹妹卻一絲兒不信的道理。
想到此處,黛玉心里酸澀,拉著湘云的手低聲道:“就如你所說,旁人不知,我哪能不知!只現(xiàn)今諸事不明,你又已有了身孕,倒且要忍一時。只是,若婆母實在做得過了,你也須記著,還有娘家、老太太、太太并我們這些個人呢。謹(jǐn)記謹(jǐn)記,善自保重是真。”
湘云漸漸有些聽怔住,半晌忽而破涕一笑,道:“這樣的心思,我原以為只有寶姐姐說得來,做得到。我們這些個人,多半是做不來的。未曾想,現(xiàn)今全不是那么一回事兒。”黛玉見她形容比頭前緩了幾分,便也微微一笑,道:“若說這個,倒是顧茜她說得最剔透,為女則弱,為母則強(qiáng)。早前我們瞧著鳳姐姐,何嘗沒個思量,現(xiàn)今情勢一變,便重又是一番念想?!?
兩人正自說著,后頭便有個婆子上前道:“奶奶,太太千叮囑萬叮囑過的不能久站,要早些……”她話還沒說完,湘云已然冷笑道:“我與姐妹說幾句私房話,竟也違了太太的意思?”黛玉將那婆子打量兩眼,見她一身體面衣裳,頭上還插著兩根金簪子,便知是個有臉面的:“云妹妹,這原是哪一位?一見我就知道,原是有頭有臉的。倒是我年輕不認(rèn)識,很不敢受這禮兒,沒得錯了禮數(shù)規(guī)矩?!?
那婆子聽得前頭,還敢抬頭,待得黛玉冷冷刺了兩句,她面上一白,忙垂頭肅手連聲道不敢。湘云輕哼一聲,也不理會,只也無心再言,便與黛玉說了兩句告辭的話,就自離去。
待得回去,湘云跨入屋中,便見著婆母小唐氏面容沉凝,正堂堂坐在上首。她微微垂下眼簾,低頭襝衽一禮,道一聲萬福。那小唐氏早令人攙扶了:“你身子弱,這些個虛禮很不必理會,快去家去歇息。今兒走了這半日,必是勞累,我已是打發(fā)人熬了湯藥,你緊著吃一碗安胎養(yǎng)身,便睡去,萬不能再驚動了?!?
湘云聽說,雖知道這大半為著肚子里那個,又想這幾日她熬得蒼老憔悴不少,心里也不由一軟,便打發(fā)了丫鬟婆子下去,自與小唐氏細(xì)說了今日之事。那小唐氏原有些沉著臉,聽得這些話,也不由牽動心神,連聲問道:“當(dāng)真能使人打探?”
“太太且想,若不是為了大爺,我縱這幾日好了許多,也不敢強(qiáng)撐了去?!毕嬖茐鹤⌒念^千百思量,雙手交疊壓在腹部,輕聲道:“大爺那邊忽而就沒了消息,不說我,就是老爺、太太,家里上下哪個不惦念著?總要盡力打探個平安來,方能大家安心?!?
小唐氏獨(dú)有一子,本已是心急如焚,現(xiàn)今瞧著媳婦兒也是一般心思,不覺將頭前幾分遷怒放下,含淚道:“你這般用心,已是難得。放心,若蘭不是沒福氣的人,頭前我早與他求了平安符,就是那廟里的簽,也說過的,本是上上大吉?!闭f罷,她定了一定神,又忙令湘云快去屋中歇息:“如今旁的一時也沒法子,卻不能急病了?!?
說到此處,湘云自然再無旁話,回去歇息不提。
倒是小唐氏自家獨(dú)坐屋中,少不得嘆一聲:“原也是好孩子,瞧著模樣性情,也不像是沒福氣?!边吷涎诀咂抛勇牭?,皆不敢多言,獨(dú)有她陪房王平家的問道:“太太這話說的是大奶奶?”
“不是她,我哪兒還有精神提?”小唐氏斜倚在榻上,目光沉沉,瞧著那撲向燈火的飛蛾,越看越覺得心煩:“將那燈拿開些,沒得晃眼?!?
王平家的原要說兩句,見她神色不似往日,忙將到了喉頭的話咽下,重道:“奶奶人也心善,又極爽利,自然有福氣,太太也不要太擔(dān)心了?!毙√剖下牭眠@話,便將這王平家的掃了兩眼,又想著頭前姐姐唐氏的種種言語,又想著湘云素日的言行舉動,到底還是消了心頭大半疑慮,暗想:若說刑克,也是拿了八字合過的,原算得不錯。何況,我已是四十許的人了,頭一個沖的也是我。罷了,想來是聽多了姐姐的話,自家也急躁,沒得有的倒是委屈了媳婦。若是平日里也還罷了,如今她肚子里且還有個小的,再添這些事……
想到此處,小唐氏便抬頭吩咐道:“將前兒得的那一副頭面尋出來,王平家的,你送到大奶奶那邊。記得,不要驚動了。”王平家的忙答應(yīng)一聲,待得丫鬟尋出頭面,她便接了過去,自去辦事不提。
小唐氏見她去了,便放下一樁心事,重又想起獨(dú)子衛(wèi)若蘭,不覺又流下兩行淚:“扶我去那邊的小佛堂。”她要再佛前禱告:她的孩兒,一定會好好兒的回來。
而衛(wèi)若蘭,此時卻已是從昏昏沉沉之中蘇醒過來。他睜開沉重的眼皮,就看到石青色的帳子:這是哪里?他張口欲問,喉嚨卻一片干澀,只能赫赫作響;想要轉(zhuǎn)頭環(huán)視,又覺得渾身酸痛無力,竟只能微微偏了偏頭。
正是難受的時候,帳子一動,就顯出一個陌生的丫鬟。她不過十二三歲,面皮白凈,頭發(fā)烏黑,見著衛(wèi)若蘭看過來,便滿臉笑著將被褥又往上拉了拉,道:“衛(wèi)大爺可是醒了?!闭f完這話,她偏頭往后頭吩咐道:“快將那溫著的藥端過來。還有,快回大爺并奶奶,衛(wèi)大爺醒了。”
說完這話,她又轉(zhuǎn)頭與衛(wèi)若蘭解釋了幾句。他方知道,這丫鬟原是齊國公陳家的家生子,喚作蕊珠,是隨著三爺陳嶸并奶奶賈探春到了定安城??诶镎f著,這蕊珠也是極能干,早已倒了一盞清水,用絲帕沾濕了放在衛(wèi)若蘭唇邊,令他稍稍潤澤一下:“因我們奶奶與史大奶奶原是極親近的表親,自小一道長大。知道衛(wèi)大爺?shù)氖?,奶奶便十分留心在意。只頭前北狄圍城,無處施為。后頭打退了北狄,奶奶并大爺便忙趕著過來照應(yīng)?!?
衛(wèi)若蘭干咳兩聲,,方啞著嗓子道:“我那些袍澤兄弟呢?”蕊珠忙笑道:“衛(wèi)大爺放心,奶奶已是收拾了廂房,請諸位大爺入住,三餐兩點(diǎn),衣裳鞋襪,俱是齊整。只等著您醒來,再打發(fā)人回京報信。”
正自說著,外頭一陣腳步響動,卻是陳嶸并賈探春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