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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婆子搖頭道:“大奶奶只說問奶奶姑娘們好,便使我送這書信并那兩匣子點心,道是嘗個鮮兒,并無旁話。”黛玉點一點頭,方將書信拆開細看。
只看了幾行字,黛玉便眉間微蹙,輕輕咦了一聲,卻并不言語,只將書信看罷,方令人取來筆墨紙硯,回了一封信,令那婆子帶回去:“代我問嫂子并蘭兒好。”那婆子答應一聲,便回去了。
黛玉卻有些怔忪。
紫鵑從旁瞧著有些異樣,便笑著將一盞茶端過來,又道:“奶奶,大奶奶素日安省的,今兒怎么使人過來?”黛玉端起茶盞輕輕啜飲一口,便擱在邊上:“再是安省,也有牽腸掛肚的事。”說著,她瞧著周圍也無旁人,便低聲將事兒道明。
聽說李紈今兒書信過來,是為了堂妹并親子日后前程,紫鵑也不由點頭嘆道:“可不正應了姑娘的話,這樣的事,便是真佛也要動容的,何況大奶奶。只是這兩件事兒都難做呢。兩位李姑娘雖是生得花骨朵兒一般的人物,言語行動也挑不出什么,只命苦了些,倒叫世人看輕。現大奶奶的叔叔也在京中呢,一時竟也不曾定下。至如蘭哥兒的西席,早年連著寶二爺環三爺一處,現今若單單要為他尋一個,怕是老太太、太太未必喜歡。至于到外頭書院里頭,越發不能張口。姑娘可得仔細。”
她說得有輕有重,黛玉也聽得明白,又想起自己也曾經歷過鄭家那一回,不由嘆道:“人生在世,不如意事常□□,或有愁苦悲慘也是有的,偏有那么一起子人,嚼著刑克八字不放,倒將真人擱在一邊。說來我們這些個遠近親眷姐妹,我與云妹妹、二姐姐、四妹妹、寶姑娘、琴姑娘,又有哪個是父母雙全的?算來只得大姐姐、三妹妹、邢姑娘,連著一半也無,又有人生四十古來稀之言,可見也算的常情了。偏人人都不肯饒過一張嘴,非得刻薄不饒人。”
紫鵑聽了,卻不言語:這也就是奶奶口里言語罷了。正經照著世人言語,也就只得云姑娘、四姑娘并兩位李姑娘,原是年歲極小乃至算是襁褓時便喪了父母,才是真真有些刑克的說頭。再有,兩位李姑娘,親娘是孀居,堂姐又是孀居,湊到一處,又是不同,哪里能算到一處的。
只這樣的事,她雖是知道,心里卻也不甚依從,又深知黛玉習素性情,因道:“奶奶原是深知的,何必理會這些個俗人?不過真有合宜的,再說合罷了。這些都是命中注定,緣分使然的事。卻是蘭哥兒這一條,不知如何做去。”
“這個倒是你想差了,我與子盛商議,若有合宜的,只管薦與二舅舅便是,道是須得他取舍就是。”黛玉卻是心思細致的,又有李紈書信之中言語,早已想到這里,此時說來,也是徐徐如清風拂面:“到時候,老太太、太太那兒自有舅舅區處,也省得大嫂子因著孀居,不好言語。至如旁的,想來她也是早有準備,心內有數的。再有,這事兒若成,寶玉總有老太太,環哥兒蘭哥兒有個先生督促學業,總算來也是一件好事。”
“依著我看,寶二爺這般也不是個長法兒。雖是待我們女孩兒好,可他總也是男人,哪能常在內宅里頭廝混?便是不愿讀書,也要與璉二爺一般,料理些事體才是。”紫鵑搖了搖頭,倒有幾分納悶:“怎么奶奶話里說起來,倒不是這么個意思?”
“龍生九子,各有不同,何況世人?哪兒能都從一處算來?論起來,天生秉性,父母教養,世道經歷,種種繁復不一,方有這千百個不同的人。偏這世道艱難,又有種種規矩禮數,必要人一個模子出來,竟叫人生厭。”黛玉說起這些,便有些神色懨懨,聲量也越發低微:“若能承擔一家子,固然是好的,若是不能,難道竟逼著不成?那到了頭,究竟是為這么個人,還是為這么個依靠?”
紫鵑半是明白,又半是糊涂,動了動唇到底不曾辯駁,只道:“奶奶心里有數兒,也就是了。”黛玉細看她兩眼,卻是一笑,道:“我哪里是心中有數,不過是沒法子罷了。旁的不提,如今說起兩位李姑娘,我再不認得甚個外頭的男人,說不得便要托子盛。既是如此,總也要提一提我們茜姑娘的大事。只是這事兒,我素日瞧著,她竟并不留心在意。若我提了,她未必歡喜。”
然而,黛玉她雖是有心,卻也實在料不到,顧茜聞說做親成婚這一件事,竟立時搖頭:“嫂嫂一片好心為我,我是深知的。可依著我本心說來,卻這有一句話——實不愿意的。”
黛玉怔忪半晌,便道:“平日里我與你言語,便覺有些異樣,竟不是尋常女孩兒的心思肚量。那會兒也只說是經歷見識不同,方另有一番心思。然而,便是如此,我也萬萬料想不到,你竟是這么個主意!”
顧茜輕輕一嘆,又不知從何說起。
她本不是生于斯長于斯,從小一應觀念便是生在另一種土壤之內。就是那個世界,也不知從何尋那么一個人,能知心知意,同心同德。何況是這個世界?
和光同塵,原就是世間最容易也最艱難的一件事。
想到這里,顧茜猶豫片刻,到底低聲道:“這原是我真心話。依著我看來,若真要尋那么一個夫婿,什么潑茶賭書,什么舉案齊眉,什么相濡以沫都難描摹,必要知心知情知理知意,又須得生出一番熱切,方能算是合宜。”
這一番話說得黛玉也不覺默默,好半晌,她才幽幽嘆道:“我知道你的心了,只是子盛他未必能明白。縱他明白,可他原是外頭做事的男人,總不比我們姑娘家,且將心意放在前面兒。縱是我,也未必全然……”
她沒有再說下去,顧茜卻只笑著道:“這也是我一番想頭罷了,嫂嫂不必理會,現今我這般想,日后如何,卻是說不準的。”黛玉卻是深知她性情的,這話不過是安慰之言,未必能作準,只話趕話到了這兒,也須不好再深論,當下點一點頭,略說兩句話,她便將此話擱下不提。
然而,待得顧茂回來,用飯敘話之后,各個歸房,黛玉便屏退丫鬟婆子等,悄聲將今日一干事體細細道來。頭前李紈所托的兩件事,雖是事出突然,倒也是常有的,顧茂想著到底是親戚,也有可憐可憫之處,因而點頭應許:“既是托付與你,又不是為難的事,我理一理便是。”
然而,等黛玉說及顧茜種種言語,他便變了顏色:“妹妹當真如此說?她、她竟是這么個主意!”黛玉因嘆道:“子盛,若不是她真心實意如此,我再不必憂心的。依著我看來,她已有幾分斬釘截鐵的心志,你若要強扭過來,怕是不能。”
顧茂半日不曾言語,許久才道:“哪是我要強扭過來,原是世情使然,由不得人不留心在意。我只有一個妹妹,自然想要為她考量周全,與她一生安樂的。”黛玉原是兩頭皆明白的,這會兒也只得道:“既如此,你留心在意在外,我也留心在意于內,且先瞧個一年半載。或許,她到時候竟慢慢轉圜過來,也是未必。”
顧茂也知顧茜性情,當即沉默了半晌,終究點一點頭,嘆道:“也只得如此了。”
有了這一番事,夫妻兩人便都有些怏怏不樂。偏這會兒許夫人并蔣昀母子預備回去,黛玉又須得幫襯打點,一發有些神思不屬。許夫人一一看在眼中,待得閑暇,便笑吟吟道:“今兒一早,我便瞧著你們夫婦聲色不同往日,原說偶爾有些嫌隙也是常情,倒不用外人多嘴的。只是現今你還掛懷于心,可見不是尋常小事,倒不知是個什么緣故。”
這許夫人素日不言不語,待人卻極親近慈愛。黛玉私心度量,就是真個婆婆也未必能如此了,因此向日待她也極真心實意。現今說起來,她猶豫片刻,到底將此間種種道明。
料不得是這么個事,許夫人也不由吃了一驚,沉吟片刻,卻道:“我也想不到茜丫頭竟是這么個心思。只是她既有這般心志,我們若想著她好,必要越發仔細謹慎才是。從來女孩兒家秉性柔弱,若是要強扭過來,未必能有好結果。
第一百八十六章 覺有意不語待機緣
說到此處,原可就此暫做了結。
不想許夫人沉吟片刻,竟又說出另一番話:“只是,你素日與她好,可知她曾說過一番話?”黛玉微微一怔,因笑道:“在我跟前,她往日里再沒提及與這個相干的話。許是年歲相當,有些話兒須不好開口,不比伯母,原是長輩,總更覺厚重可靠。”
許夫人沉默片刻,便將舊日蔣昀所述道來,又細看黛玉神色,慢慢添了兩句:“也不知他甚么時候聽來這一番話。這有意無意的,怕是出自真心。”
黛玉心中微動,只覺這一樁事原不出奇,倒是許夫人后頭說的一句話,竟可細細咀嚼品度。只話兒未曾說破,一概在有意無意四個字之中,她便也沉默片刻,方柔聲道:“伯娘恕罪,依著我看來,這既是有意無意之間,未必說得真準。不如后面細細計較,彼時清楚明白,方才能作準好事兒。”
兩人皆說得含糊,心內明白,當下四目一對,便化作唇邊淺笑:如今事兒未清,只看機緣罷了。
既有這樣的默契,兩下打住,她們便又敘了些詩詞文章的閑話,各自散了。待得晚間,諸事皆已,黛玉便將許夫人的話一長一短,都說與顧茂,又道:“伯母這話大有深意,我度量著,她似是有些親上做親的心意。只齒序上頭有些不好說,再有,大妹妹不提,就是蔣大哥那兒也未必十分作準的。如今,想來只是透個消息,以待日后機緣。”
“這卻是伯娘素日為人做事的風格。”顧茂沉吟許久,方慢慢道:“我們兩家既是親近,便越要仔細謹慎。不然,落個求全之毀,豈不可惜。現今既有這樣的意思,我們便等一等又何妨。橫豎妹妹那里一時也說不得什么親事。至于齒序上面,原是小事,并不必十分理會。”
黛玉便也微微點頭,因道:“我也這般想,只等一等罷了。若過個一年半載,仍舊如此,那時另有一番道理。”夫婦兩人便將此事壓下,而顧茂又道:“過幾日休沐,我有意宴請幾位同窗知交并其家眷,將西席一時作準。至如姻緣大事,卻得你提兩句,且看緣分兩字罷。”
這話說得簡單,黛玉卻知他實是斟酌了數日,因點頭道:“我知道的。說來也巧,頭前我下帖子邀幾位姐妹來,偏出了琴妹妹那么一件事,只得往后推了幾日。現說起來,正合上了。到時將這事說與大嫂子。她往日待我也好,若能親與她說明白,總也是好事兒。”
顧茂原是男人,于李紋李綺的姻緣并不經心。聽是如此,他方略略上心了些,又在心中的單子上添了兩三個名字,笑道:“自來月老牽線,你我盡力盡心便是。”
而后夫妻一番情意綿綿,暫且不論。
只待得翌日,黛玉便吩咐各處,略作準備,又有許夫人蔣昀離京,家中著實忙碌。轉眼三五日過去,顧家便車馬轔轔,文人女客云集。顧茂早已東面園中設下宴席,當即相邀入席,言語款待起來。至如黛玉,也與顧茜一道兒,于后院西面接待一干女眷。
兩下里皆如那日夜里所議,顧茂敘溫寒,吟詩文等事后,便借機將賈家延請西席一事道來。眾人皆是意會,當即便有一人笑道:“尊親原也是詩書翰墨之家,若下帖相邀,西席也是小事,怎么……”
顧茂便將里面緣故道來:“本有西席,只他家出了緣故,竟須得歸家處置一二年。因有些親戚情面,若他再來,大約便要重聘了。因此便有些為難。”這也是常有的事。再者做兩年西席也合宜他們這些有心舉業的人,因此他們便都點一點頭,只說明了其中緣故,便有一二個愿意的微露其意。
旁人只做不知,略談論兩句,也就作罷。而黛玉與顧茜這兒,也是如此,言說李紋李綺之事,道其長處,再微露難處,一眾女眷原也有兄弟子侄人等,又是女子天性,竟也聽了十分,而后心中有意的,便多問兩句,自是顯了幾分。加之顧茜事事妥帖,黛玉言語風致,于宴席上也是和樂,待得各個散去,二三家夫人且要笑言日后常往來云云,竟也十分投合。
一時宴罷,黛玉、顧茜、顧茂計較一番,便定了一個單子,又有注明,后頭再細細論來,倒也合宜了。至如旁的,也只能瞧一瞧緣分罷了。
特特是顧茜,她雖不知李紋李綺究竟如何,但紅樓之中,千紅一哭萬艷同悲卻是道理。大約這李紋李綺,若照著原來情境,也不會太好。如今另出一枝節,總比頭前好一些。因而,她倒是三人之中最歡喜的:“總歸也是一件好事,我們既是盡了心,上天總也會垂憐些兒。許或是真能成就一段好姻緣,也是未必呢。”
黛玉本自悲憫,現今雖好些兒,到底天性在那兒。而顧茂又是一等歷練塵世,飽嘗艱險的,自是明達實際,只向日里不愿于家中顯露罷了。因而,兩人聽了,于心中微嘆,面上也不過略略點頭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