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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是,黛玉正拿著筆,低頭臨帖。這也是近來從春纖那里學著的,心頭不靜的時候臨帖,最能使人平心靜氣。她一氣兒臨了一卷衛夫人的《和南帖》,覺得心頭平和許多,方將筆擱在筆架上頭。紫鵑便將她扶著坐下,笑著看了兩眼:“我雖只認得幾個字,這一卷瞧著卻比前兒的更好呢。”
春纖也端茶上來,細看兩眼,不由點頭。
黛玉見著她們如此說來,從頭到尾斟酌一回,果然比前一回更進益了些,微微一笑,忽而想起寫這個的緣故來,不覺又嘆了一聲,道:“可惜我雖能寫,卻不會說,鳳姐姐那里未必真心聽了去。”
她口中說著,外頭忽而有丫鬟報信,道是平兒來了。
第一百一十四章 言有情黛玉心生意
黛玉忙令請進來,見她捧著個五彩雕花匣子,反笑著道:“來便來了,做什么還捧著這么個匣子?”
平兒抿嘴兒一笑,卻往周圍瞧了兩眼。
紫鵑會意,忙將旁的小丫頭打發出去,春纖則倒了一盞茶送了過去。平兒便笑著往前一禮,又將那匣子擱在一邊的案幾上頭,才接過茶盞謝了一聲,自有黛玉令她坐下說話,又問:“你過來,可是鳳姐姐有什么話?”
平兒忙站起身來,面上眼底皆是感激,且與黛玉道:“卻是奶奶得了姑娘的話,來回思量,真個明白了過來,便使我過來謝林姑娘好意。”說著,她又往匣子那里看一眼:“奶奶前兒得了這硯臺墨錠,想著府里頭的姐妹里頭,獨林姑娘最愛這個的,索性便借花送佛。這回我過來,奶奶便令我一道送過來,省得再走一回。”
她口中說的利落,但黛玉三人皆是聰敏,如何聽不出來。旁個且不提,黛玉先生出幾分歡喜來。自然,這不是為著硯臺墨錠這樣的小事,那東西再好,總也比不過人的。她只是為鳳姐歡喜罷了:“鳳姐姐素日里待我好,我自然也想投桃送李的,說兩句旁觀者清的話兒。好不好,她心中明白,過得更好些,那才真是好呢。旁的什么我也沒處做去,只說兩句話,心里盼著她后頭順遂罷了。”
這話一說,平兒心中便是點頭:林姑娘原是極明白玲瓏的人,難得還有這一片心意。她不能不知道,鳳姐素日雖對她好,里頭卻有五六分著落在老太太身上,討老人家的歡喜。可她卻還能這般相待,論說起來,真真是極難得的厚道人了。想到這兩條,她再看紫鵑春纖兩人都是靜靜呆在一邊,眉眼間卻俱是真心,越發覺得黛玉可貴,不免坐著又說了一陣話,才是告退而去。
黛玉見她去了,面上卻還帶著一點笑,點頭笑著道:“我只當前頭與鳳姐姐說了半日的話,都是無用。沒想著竟是這么一個結果!”口里這么說著,她往簾子那邊又瞧了兩眼,頗有幾分心滿意足:“若都能這般,那就好了。”
紫鵑已是將那匣子打開,取出一方云水竹紋洮硯并兩塊蘭形光玉墨。那洮硯取了最上等的鴨頭綠的料子,綠如藍,潤如玉,偏又擇了云水竹紋雕琢,猛一看,倒似這竹子洇出絲絲水汽,搖搖曳曳的,好不寫意。有這個做底兒,那兩塊雕琢成蘭花形狀的光玉墨倒是顯得尋常起來。
黛玉素來愛這個的,見著不由伸手取了硯臺來,細細把玩一陣,忽想到舊日,不覺點頭嘆道:“真個是上品的。舊日爹爹那里也有兩方,雖是端方這個沉重,卻不如雅致素凈,原也配這個屋子的。”口中這么說著,她心里已是將林如海舊日種種轉了個圈,不覺眼中微微沁出些淚光來,后頭便說不得什么話來。
“姑娘何必傷心。若是二奶奶見著了,反倒要后悔惹姑娘難過,豈不是壞了她的好意?”紫鵑見狀,忙上前來勸慰。黛玉默默點頭,卻不言語。紫鵑不由往春纖處看了兩眼,卻見著她正推開窗子,忽而笑著道:“姑娘今兒可忙,瞧瞧外頭誰來了。”
這話一說,黛玉便取來帕子擦了擦眼角,往那里看了一眼,卻是李紈領著三春過來了。她忙令取來新鮮茶葉并果子糕點等物備著,自己則往站起身來,稍稍理了理衣襟發髻。紫鵑已是取了妝奩,拿那茉莉粉在她面上輕輕敷了一層,掩住淚痕。
此時外頭丫鬟往里頭通報一聲,黛玉令請進來,自己也往前走了兩步,且迎一迎她們。不想待眾人坐下吃了兩口茶,且說起事來,竟要一道兒又要往鳳姐處走一趟罷了。黛玉原要推辭的,然則李紈卻說出詩社的緣故,她方才應下。
她都如此,鳳姐素日與姐妹親近,且不過幾個銀子的事,哪里不應的?一過去,她頑笑兩句也就應承下來。
這原也沒什么,不想黛玉昨日方中了暑,近日又是幾番走動,勞神費力,且秋日冷熱不定,時氣所染,翌日竟就咳嗽起來,且比往年更重,便在自己屋子里修養。她素日便嬌弱,如今在病中,越發添了幾分心思,是有煩悶。春纖紫鵑兩人見著了,也只得時時開解,尋出些事兒頑笑。
也是因此,黛玉雖有幾分郁郁,到底不似前些年那般心思不定,反倒還有一二分心念著旁人。便今日眾姐妹過來看望,黛玉略說兩句話,轉頭看到迎春,心里一轉,反嘆道:“偏我這時候病了,也不知道二姐姐那里可都還順利?”
迎春的婚期定在十月,如今不過月把光景。她是姐妹里頭一個出嫁的,自然人人心底念著的,這會兒說道起來。迎春不過說一句順利,探春卻不由皺了皺眉,且將事項一一道來,東西物件卻還差著些:“如今不過月余功夫,原該更緊著些的。偏鳳姐姐養著身子,越發沒人理會了。”
這女兒出嫁,原是父母做主的。休說鳳姐如今不過理一理家中瑣事,大事兒上插不得手,便是如今家中事務全交給她,只消有父母在,沒開口吩咐下來,這個上頭她也得退避兩步。探春這么說,不過是為尊則諱,不好直說賈赦夫婦兩個做父母的竟不作為罷了。
眾人皆是會意,卻也無從開口幫襯,不過黛玉說一句:“總有老太太在呢,大面兒總不能錯了的。”心里頭卻與寶玉生出一般打算,預備在賈母跟前說一兩聲,總將這事兒齊齊整整辦妥了才是。
這廂想著,那邊兒寶釵卻不由細看黛玉一回。及等這回散了,翌日她便獨個兒過來。黛玉見她來了,反倒有些吃驚。素日兩人雖客氣,卻是疏離,并無甚走動往來,大多不過隨著三春罷了。
只是來者是客,她也不能推拒,便說些閑話。
寶釵本便有些心意,此時細說起來,便提到了這病癥來。她本是妥帖細致的人,細細道來,先說另請高明,再言食補,三則推薦了一劑燕窩粥,原是花了心思的。黛玉細細聽來,心里也是有幾分承情,且素日姐妹里,寶釵容貌才華都是一等的,她不免生出些嘆惋來,又有些心軟:可惜這般容貌才情,偏有那么一點心思。可就算是這樣,平日里言語行動,她也并不輕薄,待人也算周全……
心里念了一回,黛玉終歸還是道:“你雖好意,我也心中明白,事兒卻不好做的。那燕窩容易,平日里吃一盞半盞的,再沒什么說道的。可著每日里要卻是另外一樁事,這竟是要成個例來,便不同了。每年我犯這個病,大夫、熬藥、人參燕窩的已是鬧了個沒完,若又有什么新文來,底下的婆子丫鬟豈不嫌我太多事的?何苦與人說嘴。”
這么一說,寶釵也不免心里一嘆,也不比出自己來,反倒細細勸道:“便是如此,身子還是頭一樣要緊的。這家大業大的,縱然事事輕省的,也要被人嘴里過兩回的呢,卻不必十分掛在心上。自來沒有為了旁人的嘴,自己不過日子的。”由此,她又想送黛玉幾兩燕窩,省卻這一樁事來。
黛玉見她確有幾分真心,心里一番斟酌,便也應承下來。等她走了,她方說與春纖紫鵑兩個,且嘆道:“原我只當她心內藏奸,如今細看來,雖那一件事上有些不好,可人卻還有幾分真情的,倒是比尋常都強一些。”
聽得這話,春纖也不過抿嘴一笑,只道:“這便跟寶二爺說得一般。未出嫁的姑娘總是寶珠,及等出嫁了方成了魚眼珠子。這自然有個緣故的。年紀小,事兒經歷得少,心思總是干凈明白些的。縱然薛姑娘心思重了些,可到底事兒沒到眼眉頭呢,哪里能跟薛姨媽她們一般了去?且過個二三十年罷。”
年少的時候總是多少有幾分純真,幾分真情的。寶釵縱然世故,到底還有內熱的病癥在呢,本性猶在。且黛玉、寶釵原是親戚姐妹里頭出挑的,又常見面,雖有個寶玉,心里也不免待對方有幾分不同。平日里不走動罷了,這會兒寶釵特特親近,又是真心如此,黛玉不免生出些親近來。
只是,與寶釵親近又如何,重點還是薛姨媽,是王夫人。故而,春纖方這么提了一句。
黛玉心里也是知道,當下長長嘆息一聲,沒再說話,后頭卻與寶釵親近了二三分,便是平日里說起來,也順著三春喚一聲寶姐姐了。反倒是寶玉瞧在眼底,心里且生歡喜,又要問緣故。黛玉也不理會他,只略說兩句話含糊過去,還往賈母處走動。這一日,她在賈母跟前,與王夫人、李紈、鳳姐兒、寶釵等一道,正說了兩句閑話,忽而鴛鴦拉著她嫂子跪下來。
第一百一十五章 驚末世黛玉深相勸
眾人皆是一怔,賈母拄著拐杖還沒開口問一句,那邊鴛鴦已是一行哭,一行說,將賈赦要納她做妾,并邢夫人、她嫂子、她哥哥等說的話一一說明,又道賈赦報仇之意,且發下毒誓,立意一輩子不嫁人,只服侍賈母。她口中說著,便從袖子里取出一把剪子,左手抖開頭發,右手便鉸。邊上婆娘丫鬟們忙上來拉住,卻也來不及,待得奪下剪子,她已是剪下半綹頭發來了。
這一番錚錚之意,眾人都不由瞧得怔住。
李紈卻是個知機的,聽了半日,便忙領著姐妹們出去。黛玉身在其中,垂著頭默默跟著走,心里卻是一番翻涌:鴛鴦原是外祖母身邊第一個得用的心腹大丫鬟,素日里忠心細致且不必說,又極明白公正的,府里頭從頭數下來,她也是里頭第一等的人。偏這么一個花骨朵似的人,大舅舅卻瞧中了,竟不顧那是外祖母身邊得用的,一意要強取了!真個連人倫也不講究了!
偏這么一個人,卻是她的親舅舅。
黛玉心里厭惡,不覺咳嗽了一聲。春纖忙扶住了她,喚了一聲姑娘。她方緩過神來,轉眼看了春纖一眼,見著她明媚鮮妍,心頭忽而一震,且往周遭望了兩眼,卻見著探春不知怎么得,竟又往里頭去。
不消片刻,她便聽得探春在里頭與王夫人分辨,且賠笑說了一通話來。色色入情入理,賈母方才不過一時惱了,心里卻是明白的,不等她說完,便先道了自己的不是。又有寶玉鳳姐兒于里頭說話,不消多少,便將王夫人從尷尬里頭脫出身來。
黛玉在外頭聽著一個個名字,不免細細將人一個個想了一番,越是思量,她面色越白,后頭竟有些白得透明起來,連著身子也有些搖搖晃晃。春纖見著不對,忙扶著她到一邊坐下。李紈等人也忙過來團團圍住了她,妹妹姐姐一通喚,急問怎么了。
“沒事兒,不過一時眼前發昏罷了。坐下來也就好了。”黛玉回過神來,且壓住心里那些思量,微微一笑,眉眼兒卻有些倦怠,細風一吹,她且搖了搖身子,越發顯得嬌弱起來。寶釵細看她兩眼,便道:“可是沒睡好?瞧著眼底都有些青痕呢。”說著,她往賈母屋子那邊看了一眼,道:“左右這樣的事我們也只得避開的,早些散了罷。”
李紈聽了也是點頭,道:“合該如此。”說著,眾人便要擁簇著黛玉往外頭走。誰知抬頭卻隱隱見著邢夫人的身影,眾人不由都頓足,惜春冷笑一聲,道:“真真是巧了!”她口中說著,且往迎春處望了一眼,心里頗有幾分不平:迎春出閣原是一等的大事,賈赦并邢夫人卻是撒手不管,倒是納鴛鴦做妾的事兒辦得利索!
迎春垂頭不語。
李紈便嗔道:“偏你話兒多。”只這么一句話,旁的她也不再說,免得傷了迎春臉面。等邢夫人到了內里,她們便先將黛玉送回瀟湘館,略說了一陣話,方才散了去。
獨留下一個黛玉,倚在床頭思量,竟不覺滴下淚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