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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對此也是淡淡,并無多言談,只內里存了幾分感慨:說來寶玉卻真真是有靈性的,只是心思簡單,并不曉得擔當兩字,倒是平白誤了這么些年的光陰,也實在可惜。
寶釵見著卻是面色微變,立時說道自己的不是,又撕碎了令丫鬟立時燒了,神情頗為鄭重。湘云原想不得這個,見著她這樣兒,倒是一怔,因道:“原不過幾句閑話罷了,二哥哥自然不會真有那等心思的。”這話說來,她便想起緣故,再瞧著黛玉神情淡淡,便是昨日里也不曾作色,倒是自己那一番話,平白招惹出這么些事,一時心中也略有些羞慚,暗想:卻不曾聽得林姐姐說什么,先前寶玉雖是可惱,自己倒也想錯了她。
正是思量間,忽而寶玉過來,見著她們自是和氣坐在一處說話,便是怔住,半晌才是道一聲:“竟是我糊涂,連著一件小事,也是認真起來。”說罷,又是一長一短,且與姐姐妹妹說話。寶釵暗中度量,見著他言行無異,提著的心也放下來,笑著道:“何嘗不是,便你素日就是個‘無事忙’,這般也不算的什么了。”
一時說得眾人皆是笑了。
卻在此時,有個丫鬟過來道元春差人送出一個燈謎來,做猜謎取樂之意。這原是小事,卻是應景,他們四個聽了也自是過去,及等到了賈母之所,便見著一個小太監,提著一盞白紗燈,自有燈謎。眾人皆過去瞧了一回,又有太監下諭,倒也熱鬧齊整。黛玉且過去瞧了兩眼,心內亦是猜出,當即退到一邊,且暗暗寫在紙上。回頭卻聽得寶釵等稱贊,又道難猜,竟有尋思之意。她微微抿了抿唇,也不曾說什么,只瞧著邊上賈母歡喜,王夫人也是點頭含笑,便是偏過頭去。也就在這么一回的工夫,她已在心中做了一個燈謎,只尋機與眾人一道兒恭楷謝了,掛在燈上而已。
至晚間又有傳諭,雖迎春并賈環不得中,并無詩筒茶筅。又有賈環之燈謎不通,倒是取來與眾人瞧了一樂,黛玉原也瞧著含笑,一時抬頭見著賈環垂著頭站在那里,雙目頗有陰沉之色,心下方是一驚,不覺收斂了面上笑意。賈母等卻是渾然不覺,只送了那小太監,又做了一盞小巧精致圍屏燈來,設于屋中,令作燈謎粘在屏上,又有香茶細果以及各色玩物,為猜著之賀。
卻是齊全。
然則這一番作罷,賈政朝罷,竟也前來承歡取樂,又與賈母說下兩句,各自猜了一個燈謎,方起身走至屏前,一一猜出。黛玉本因先前賈環之故,竟有些懶懶的,不過坐在那里瞧著,但至此時,不免也抬頭瞧了那燈謎兩眼,前頭尚不過可可,后頭再聽著她便越發覺得有些不對,再見著賈政面容,心下不免也是一頓。
說來,黛玉她本也不當想到這些的,只是素日里春纖常有勸言:因物感情原是常有的,若只想著衰敗之象,見著清冷之物,心性相移,便會減了精神,去了喜樂,也是不好。且世間常有征兆兩字,一發不能沾惹,若是一時心思所動,也還罷了,若日日思量如此,卻不可取。
由此,她也不免在上面略有經心——這會兒瞧著,倒是正有幾分征兆之意。
思量到這里,她不免垂頭,便是賈政離去,眾皆說笑,黛玉也是有些悶悶不樂,及等回去之后,卻不免拉著春纖道了今日之事,因又垂淚:“我瞧著二舅舅神情,越發心驚。雖說舊日父親殷切叮囑,但這到底是我舅家,若真是、真是……”說到這里,她忽而想起君子之澤三世則斬這八個字,一時竟哽噎難語。
她已無父母,為此多嘗世事艱險。舅家雖有種種不好,到底也是骨血之親,若一時也沒了,自己在這世間又有什么托庇之所?連著幾位表姐妹,怕也要如她這般了。想到這里,她心中越加酸楚,竟至于淚下沾襟,不能自抑。
作者有話要說:突然能更新了,喜極而涕!
第四十六章 入瀟湘黛玉泣落花
春纖瞧著黛玉如此,只覺眼中亦是一酸,想著先前種種磋磨之處,她雖早是知道,卻也滾了幾滴淚珠下來。然則,黛玉雖是因那些燈謎,心生讖語之感,又素性有些喜散不喜聚,總思量到那等伶仃之事,方自悲戚。她卻是深知賈家衰敗,原是自上而下一片糜爛,斷然不能回轉,除非那賈赦、賈政、賈珍等一干人俱是被穿越了!更何況,黛玉若是早有這等思量,未雨綢繆,總歸是于今后有益的。
由此,春纖雖心存勸慰之意,一時張了張嘴,卻又有些語塞,竟有些左右為難。好是沉默片刻,她才是收了哽噎之聲,悄悄著與黛玉道:“姑娘再休要如此。這般大事,若真的會如所想,姑娘便是憂愁也是無用,到底這卻非自家哩,原是賈家,雖是姻親舅家,頗有血脈之親,論說起來,到底也是兩姓旁人,本說不得這些的。姑娘又是小輩,如今這等境況下,越加不能提及這些。若不是如此,姑娘這般悲愁,也是無用呢。到底,誰也不能代了誰過日子。”
聽得春纖這話,黛玉雖還抽噎,卻是一頓。
半晌后,她便輕輕轉過頭,一雙猶如春雨,又似秋水般的眸子已然蒙上一層薄薄的憂愁,只凝視著春纖,低聲道:“你心中自也存了我這般心思罷。不然,斷不會這般說的,我素日里瞧著你,卻是頗有一雙慧眼,竟多能明白后情的。現今、現今……便有什么,你就與我一般道來。”
說到這里,黛玉微微一頓,見著春纖似有所驚,垂頭不語,她才自輕嘆一聲,道:“卻是我想差了,這樣的事,原是見著聽著了的,你哪里能不知道?府中原是入不敷出,卻依舊豪奢;原有盟約,卻毀諾棄約;原可量力而為,卻偏生偷取造園。如此等等,俱是棄了正道直行,反生旁樣思量。這能為著什么呢?由上而下者,自能由下而上,想府中都是一雙富貴眼,一顆富貴心的,還有什么不明白呢?”
春纖沉默許久,才自湊到黛玉耳邊,低聲道:“旁樣的事我不敢說,卻是聽到些風言風語,說著璉二奶奶最是好才干,連著外頭的官司都能斷了去,且又提前支了月錢拿去放貸……姑娘,這般事體,雖是流言,到底是無風不起,空穴不來風呢。璉二奶奶就是如此,想太太她們……”
后頭,她卻不能說,也沒的說了。
黛玉面色煞白,豁然站起身來,一雙秀眸死死盯著春纖,半日才是陡然跌坐在椅子上,竟自不能言語了。卻在這時候,外頭一陣輕笑,紫鵑便提著個黑漆嵌螺的食盒過來,面上笑意盈盈,且送到近前來,才發覺內里氣氛不對,腳下一頓,就將食盒放在案上,繼而徐徐開啟,將一盅燕窩粥并兩碟小菜、兩樣糕點取出,送到黛玉跟前來,一雙眼睛卻早已在黛玉并春纖身上轉了數眼,才道:“姑娘這是怎么了?好好兒怎又傷心?”
說罷,她又嗔怪似地瞪了春纖一眼,因道:“必定又是你說了什么,反倒勾得姑娘傷心。”口中說著,卻是早取了干凈帕子與黛玉拭淚,又要喚熱水過來,卻被黛玉拉住,道:“我也好好兒的,且別叫那些個人過來,沒得又得受那些個聒噪。”
“唉。”紫鵑聽得不由一嘆,只得道:“姑娘既是這么說,也容我先服侍一回,再用些東西——這卻是老太太特特送過來的,總瞧著她老人家一片慈心上頭呢。”
黛玉應了一聲,心內自有一番煎熬。若春纖所說是真,不論是官司,或是放貸,俱是極重的罪。茲事體大,原要早日勸她收手才是。然則,這般陰私自己怎么好與鳳姐她提及?便是勸,又如何能打動她?她雖平日里待自己也算不錯,又是極響快爽利的,素日處的好,但到底疏不間親,平白說及這些,自己又能討什么好去?只是,若不曾與她提及,休說日后她的下場,就是這在那日后之前,又有多少百姓受罪?
想到這里,她便覺有些不自在,倒是漸漸將賈家日后的種種暫且拋開,卻有幾分籌劃鳳姐之事的心思。由此,她雖有些心不在焉地用了那燕窩粥等物,卻漸漸消去滿眼淚,滿心愁,自回轉了幾分來。
只是一時半日尋不出什么法子,黛玉也自憂愁。
又有賢德妃元春下了諭旨,令命寶釵等只管在園中居住,不可禁約封錮,又命寶玉仍隨進去讀書。賈政王夫人等自回明賈母,又遣人去各處打掃收拾,卻是不提。只一個寶玉最是歡喜,一時笑一時說又一時盤算,卻要弄這個,要那個,忽而被賈政喚了過去。
黛玉原也在賈母跟前,聽得這諭旨,便覺納罕。這寶玉入住大觀園,原是一樣異事,雖是親眷兄妹,到底男女七歲不同席,好在又是各處院落,倒也罷了。只這頭一樣令眾人入住園中,怎么倒是寶釵起頭兒呢?論起年歲,自是迎春居長,論起親疏,休說旁個,單單自個兒都比寶釵與府中更親些的。
然則,再一想那金玉兩字,黛玉便沒了琢磨的心思,只隨眾說笑一二而已。
卻不想,待得眾人散去,賈母卻留下黛玉,只細細看了半日,繼而嘆了一口氣,摟著她道:“好孩兒,你素日里依傍我住著,原是慣了的。今番卻又得委屈了你。放心,這一應事體且有我呢,必定不會讓他們隨意擺布了去,總與你挑個好院子。”
“我也舍不得您呢。若還能隨著您住下,那便再好不過了。”黛玉聽得這話,也是一笑,心內自有一番籌算:與其入了那大觀園,平白生出許多事來,倒不如還隨著賈母住在內里,也是省心省事的,且多得些教誨。
賈母因瞧了她半晌,見她眉眼含笑,并無半分遲疑,才是道:“我素日知道你的孝心,這話斷不是哄我歡喜的。只是娘娘已是下了諭旨,卻不好違逆了去。總與你挑揀一處好的,方不委屈了你。你回去好生思量思量,有什么喜歡的,只管與我說道一聲。這一應事體,我總與你籌劃。”
這話一說,黛玉便覺心下一驚。這哪里是尋個院落安置的意思,竟是剖白心思了!舊日也有那等盟約在,只是二舅舅并舅母不喜,寶玉亦是頑劣,她也無心為之,但瞧著外祖母的意思,竟依舊存了籌劃之意!
心內慌亂,她面上由不得微微有些異樣神色,半晌才自道:“園中自然處處是好景致呢,不拘哪里與我,都是好的,我一時也不能分辨,卻得好好想一想。”
賈母方是一笑,又與她說了小半晌話,見黛玉有些神不守舍便令她回去歇息。
春纖等原在跟前伺候的,心內早有一番思量,等扶著黛玉回到屋子里,便與她道:“姑娘,老太太似有旁樣思量呢。只怕舊日的心思不曾放下。好不好且不說,還有一個太太在呢。說來園子里自是都好的,不拘哪一處,總避開些方好。”
“我如何不知,只是想了一陣,卻不止這一樣呢。”黛玉此時神色越加郁郁,半晌過去,卻是眼圈兒泛紅,才慢慢道:“你且想一想,原我是客居,自然要得一處好的。園中院落雖多,但最得贊賞的也就四處,瀟湘館、怡紅院、蘅蕪苑并稻香村。然則,稻香村雖有野趣,卻只得大嫂子住才是正經。怡紅院并蘅蕪苑俱是兩處大的,卻不如瀟湘館那般得了贊賞,又有寶玉他們。老太太立意要我獨得一處好的,只怕太太他們便要與我這瀟湘館呢。”
“姑娘,那一處雖有千竿翠竹,比別處更清幽,卻是地方狹小,陰氣也重,滿眼瞧著都是一片綠,齋戒、讀書、撫琴等雅事倒是做的,若是住人,只怕就跟那蘆雪庵一般,竟還不如綴錦樓等處呢。不說繁花似錦,到底是四時景物新,自有花木扶疏,那才是正經女孩兒該住的地方。”春纖早便有些打算,立意想著讓黛玉換一個住處。雖說瀟湘館極雅致極合黛玉氣韻,那瀟湘妃子的雅號也極恰當,到底這地方住人卻是不好的。但聽得黛玉那般一說,竟只能擇這一處,一時不免怔住,忙勸道:“且與老太太說一聲兒,總取中旁處方好。”
然則,這一句話出口,黛玉尚未言談,春纖心中一轉,卻是漸漸有些領悟,一時面色也微微有些發白,且瞧了周遭兩眼,悄悄與黛玉道:“難道說,這是立意為難姑娘的意思?”
“外祖母說委屈了我,自然有些地方,她覺得我委屈的。”黛玉沉默片刻,見著春纖面有焦灼之色,心下思量再三,才是半吐半露,因道:“園中不過幾處好的,既是寶玉也到了內里讀書,自然要一處好的。先前那四處,休說瀟湘館并稻香村,蘅蕪苑雖好,倒是離著遠了些,又是且偏著北面兒,寶玉素日所喜看來,只怕更取中怡紅院。瀟湘館離著也近。”
春纖的手指猛然一顫,心下百般思量,方漸漸覺得自己先前所想,竟是想的太簡單了。說來現今黛玉是依傍賈母而住,寶玉亦是如此,彼此同吃同住同行,相隔不過數道墻壁。若長此以往,賈母于寶黛兩人身上的一番籌劃必定能成,便是有父母之命一說,她是隔輩的,只兩人如此親密,也自能理直氣壯。
然則,元春下旨,且將一干人等引入大觀園,卻是將這一番籌劃打破。哪怕離著再近,寶玉與黛玉也不能住在一處院落之中。而賈母為著籌劃這一樁婚事,又要顧及寶玉之心,元春之意,自然與黛玉挑中元春等最喜歡的瀟湘館。而這也正如了王夫人的心意,那瀟湘館地方狹小,陰氣也重,旁的不說,起臥行動自是不甚合心意,又不顯得她刻薄——這可是宮中娘娘最喜歡的地方呢。
只是不知道,那日夜里,雖是燈火輝煌,但寒風冷冽之中,千竿翠竹掩映的瀟湘館到底是如何最得元春所喜了。
想到這里,春纖竟不忍再看黛玉,心內著實酸楚之極。
先前黛玉為著偷取嫁妝挪作他用,素來待她冷淡輕慢的賈家日后可能下場凄涼,猶自悲戚,還想著為鳳姐等謀劃一二,但賈家又是如何?不過是一肚子的男娼女盜!
偏生她們卻也無可奈何。
想到這里,春纖由不得緊緊攥拳,手背的青筋也是暴起,指甲狠狠掐入掌心肉中,且不自知。卻還是黛玉警醒,見著她這樣,忙傾身過去且握住她的手,雙眸如水,自蕩漾出一片漣漪,又是蒙著一層淚光,猶如三春煙柳,透著溫暖:“好好兒的,做這般狠心!我自得了爹爹訓誡,又知種種事體,自然也知道在這兒會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