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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中元眨巴眨巴眼睛感激地看著他,說:“陳叔你真是好人,那鑰匙便先放你那里,我明日接了爹爹直接去您家取,麻煩你了。”
人牙陳笑道:“你這孩子,客氣什么!再說,我又不是不收銀子。你說你爹身體不好?那等他來了千萬記得找巷尾那家醫館的大夫過來瞧瞧,好早早治好你爹。”
這人牙陳也確實是很直爽實在的一個人,他做人牙生意,卻也還存著熱心善意,楊中元承情,又謝了他一句:“這次真是麻煩陳叔了,等我家鋪子開了,您過來是保準不要錢的。”
人牙陳一邊跟他往門口走,一邊笑著說:“你倒是個有主意的孩子,打算做什么生意?”
楊中元羞澀笑笑,卻搖頭道:“保密哦,等開張那天,陳叔可要過來捧場。”
“一定一定,你不都說了不要錢嘛,”人牙陳笑著出了鋪子大門,抬頭卻瞧見一個高大的身影正站在鋪子門口往里面張望,他一開始嚇了一下,等到看清那人面孔,便又笑著招呼,“哎呦,小程老板,你家隔壁要開新鋪子哩,你可得關照關照啊。”
程維哲也跟著揚起一抹微笑來,他笑起來的樣子極為開朗陽光,直叫人暖到心坎里去:“那是自然的,我不關照他,去關照誰呢。”
人牙陳一愣,他倒是不知道這兩個人是認識的,見低頭跟出來的楊中元什么都沒說,他心思也靈,跟程維哲恭維兩句就鎖門離開,留下程維哲和楊中元站在街邊。
“你這么早?”楊中元等他走了,才抬頭問了程維哲一句。
程維哲點點頭,臉上的笑容淡了些,卻也能讓人瞧見他心里極為高興:“你以后就定了在這里住嗎?”
楊中元“嗯”了一聲,突然笑道:“好了,我們十幾年沒見,干嘛還跟小時候一樣別別扭扭的,也是我的不是,突然見你長這么大個,實在是不適應。”
程維哲看他一雙鳳目眼尾輕挑,俊秀的臉上滿是柔和笑意,心里也跟著軟了下來。他伸手揉了揉楊中元的頭,低聲道:“小元,你還是跟小時候一樣。”
楊中元一愣,好半響才說:“哪里一樣了,你個睜眼瞎。”
“哈哈,好吧我是睜眼瞎”程維哲大聲笑起來,少卿片刻才問他,“你是自己過來,還是帶著泉叔?”
楊中元抬頭瞪他一眼,見路人紛紛扭頭看他們兩個,忙把程維哲往鋪門邊拉了拉:“他跟我一起來,我家里,也沒我待的地方。”
他說得很淡,臉上也沒什么表情,程維哲卻知道他心里必定不好過,就跟他當年一樣。
“恩,一起來也好,我這些年照顧不到泉叔,也好同你一起給他盡孝。”
“有我這個親生兒子在跟前,哪里輪得到你,”楊中元白他一眼,突然想到程維哲的爹爹似乎在家里過得也不是很好,便問,“我如今也不方便登門拜訪,峰叔這幾年身體還好嗎?”
他說的峰叔,自然是指程維哲的爹爹,他父親程赫的正君林少峰。
程維哲聽了他的話,慢慢斂去臉上的笑容,他半靠在斑駁的鋪門上,低頭輕聲說:“我爹,三年前便因病去世了。”
楊中元不由呆住了,他幼時跟程維哲打鬧長大,對他爹爹自然十分親近。林少峰是林家鏢局出身,自幼生就一張硬氣面容,那年他同程赫定親,論誰都想不到他才是做正君的那一個。
可別看他這樣高大英氣,卻是個極為細心的人,對楊中元一直十分和善,楊中元幼時也非常喜歡這位伯父。
如今在這人來人往的市集之間,突然聽到這樣一個噩耗,楊中元簡直覺得難以置信。
屋檐外太陽那樣大,照的人渾身暖洋洋,卻無法暖進人心里。就連當初在客棧里,他乍聽父親噩耗,也沒這樣難過。
小孩子都很敏感,誰真正對自己好,誰是真心寵愛自己,他們是最能分辨的。就像楊中元聽到父親亡故的事情只是傷心難過了那么片刻,可聽到林少峰過世的消息,卻覺得恍如隔世。
直到這一刻,他才徹底明悟,他離開這十四年,錯過了太多事情。
他沒有看到爹爹鬢角逐漸花白的頭發,沒有在病榻前照顧過林少峰,也錯過了程維哲越長越高的個頭和越來越成熟的面容。他好似一個外人,被隔離在丹洛城之外,再回來時已經物是人非,許多舊時友人都已不見,許多曾經親如一家的長輩也早就一抔黃土,讓他連最后一面都無緣見到。
楊中元覺得自己嘴唇一直在抖,他想說些好聽的話出來安慰程維哲,可到頭來卻發現自己眼眶濕濕熱熱,他自己竟什么都講不出來。
他不想叫程維哲看到他這個樣子,于是忙用手捂住蒼白的臉,整個人都好似秋日風中搖曳的紅葉,看起來單薄又蒼涼。
程維哲心里不好受,見他這樣更是難過,鬼使神差之間,他伸手把楊中元抱緊懷中,給了他一個溫暖的胸膛。
“你啊,我都說你跟小時候一樣,嘴硬心軟。你看看,我都沒哭,你哭什么?”
長到這么大,除了爹爹,再沒有誰會這樣溫柔地抱著他,楊中元動了動,想要掙脫他結實有力的懷抱。
“我是為了峰叔,為了峰叔。”他說著,聲音漸漸平靜下來。
“阿哲,峰叔一向身體康健,又怎么會……”楊中元年少時雖不學無術,但他到底跟程維哲關系極親密,對他家的事情也略知一二,他知道他的兩位父親關系并不好,更甚者一年到頭講不了幾句話,見了面也都只是爭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