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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梧忐忑不安地坐在教室里,他看到班主任給他家里打電話了, 這是他第一次被請家長。
爸爸會打死他的,他說過,自己再給他惹麻煩的話, 他會打死他的,就像打死他的媽媽一樣。
鄭耀隔著一條走廊問陳敏,“靜靜呢,你不是陪著她的嗎,要上課了,她怎么還沒回來?”
陳敏做出為難的樣子,“唉,她數學作業沒做,這會兒不敢回來,一個人在電工房里待著呢。”
鄭耀表情有些不耐煩,“沒做作業?那昨天還拉著我去看什么電影。”
“我也勸過她該用功了,但她總是聽不進去,這都快升學考了……對了,鄭耀,你和我一樣,也是想考省會一中吧?”
鄭耀嗯了一聲,陳敏自然地將披散在肩上的頭發撩到頰邊,遮住了嘴角抑制不住的笑容。
陳敏的五官底子其實很好,只是沒有梁靜那般會打扮,班里人把梁靜選作班花的時候,她不是不嫉妒的,這種嫉妒在梁靜跟鄭耀在一起后愈演愈烈,她暗戀鄭耀,一直沒說出口過。
不過沒關系,梁靜的成績太差,升學后不可能和鄭耀考到一個高中,她還有機會。
這都是她自己爭取來的,從一開始,她的目的就很明確,她要斷了兩人的未來,她和梁靜做朋友,熱心地將自己的作業借給她抄,上課的時候幫睡覺的梁靜打掩護,父親去城里時,她會托父親捎幾張梁靜喜歡的明星的唱片……
每次梁靜拿到唱片都會一臉感動地看著她,她想,真是個愚蠢又礙事的花瓶。
兩人又聊了幾句,陳敏的話里話外對梁靜明褒暗貶,不遺余力地降低著鄭耀對自己女朋友的好感度,鄭耀聽不出來陳敏的別有用心,還當她們姐妹情深。
走廊里響起了高跟鞋拍打在地面的聲音,教室里的人連忙正襟危坐。
數學老師廖玉蓉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做事嚴厲,待人刻薄,但鎮上的人都知道,這是一個厲害的女人,她曾經單槍匹馬地到丈夫上班的化工廠手撕狐貍精,當時事情鬧得很難看,半個鎮子的人都去看熱鬧了。
那出鬧劇最后以小三辭職遠走,丈夫跪下認錯收尾,鎮上的人都對這個中學女教師的手段感到嘆服。
教室里的氣壓一下子低了下來,廖玉蓉長了一張板正的方臉,臉部線條粗糲,絲毫沒有女性的柔和,她愛體罰學生,就好像將體罰當成了發泄不幸婚姻帶來的痛苦的一項活動,即使教育部三聲五令嚴禁體罰,她也依然沒有改變自己的作風,畢竟鎮上學校教育體制本就不完善。
每當她沉下臉看人時,能把膽子小的學生嚇哭,其實梁敏選擇逃課是正確的,廖玉蓉一向不待見長得漂亮的小姑娘,成績再好也沒用,即使是陳敏,在她的課堂上都低調得不能再低調。
厚重的教案往講桌上一砸,坐在窗邊的周梧不禁抖了抖,他突然想起,自己的數學作業沒有交。
“兩個沒交作業的同學,自己站出來。”女人說的不是標準的普通話,帶著地方方言的聲音更加重了學生對她的畏懼。
周梧一咬牙,站了起來 。
“還有一個。”
“梁靜身體不舒服,不能來上課了。”鄭耀只能硬著頭皮開口,他是數學課代表,廖玉蓉對著他的時候臉色總會緩和幾分,由他來說最合適不過了。
廖玉蓉的臉色立刻黑了下來,沉甸甸的鋼尺教具擊打在講桌上,揚起了一陣粉筆灰,“又是那個死妹……”
她對梁靜的觀感很不好,平時穿那么短的短褲,手上還涂著艷麗的指甲油,每天換著花樣編頭發,在她眼里,這種女生太不檢點,和那些出來賣的小姐沒什么區別,即使現在不是,以后肯定也會吃這碗飯的,無藥可救。
梁靜不在,她發作不了,只能走到周梧面前,“我昨天怎么說的?”
此時周梧頭上的發卡沒有取下,撩起頭發后露出的臉讓廖玉蓉感到陌生,不過這也沒什么奇怪的,她教那么多個班級,不可能把每個學生的臉都記住,但是,眼前這個男生的臉激起了她心中的暴戾。
他跟那個勾引他丈夫的狐貍精長得太像了!同樣是一張能夠博人憐憫的臉!這副可憐的樣子是要做給誰看呢?
她心里清楚得很,鎮上那些站在道德立場上支持她斗小三的人,無不在暗地里同情那個女人,覺得她可憐,就因為她長了一張這樣的臉!
廖玉蓉不知道,或者說不愿意去承認的是,長得丑的人總有千奇百怪的丑法,而漂亮的人總是有著那么幾分相似的,大眼睛,高鼻梁,小嘴巴,這是美人的共同特點,只不過她自己沒有罷了。
不等周梧回答,廖玉蓉的鋼尺已經落到了他的身上,教鞭打過的地方升起了一陣火辣辣的疼痛之感。
教室里落針可聞,所有人都或是漠然或是興奮地注視著這一幕,那些落在周梧身上的視線讓他感覺像針扎一樣,在這樣大庭廣眾的場合下受罰讓他覺得屈辱,他明明很努力了……
周梧因為疼痛,眼睛里涌上了生理性淚水,廖玉蓉又抽了幾下,見不得他這副可憐的樣子,越看越心煩,心中的怒火壓不下去,但課還是要上的,只能讓周梧滾出教室。
周梧一個人站在寂靜的走廊里,教室的門已經被憤怒的數學老師關上了,那個總是像影子一樣跟在他身邊的透明人影沒有出現,不過他并不太在意。
呆呆地站了很久,周梧心里升起了一種莫名焦躁的情緒,他開始試圖轉移自己的注意力,漸漸地,他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走廊里怎么會這么安靜?自己的班級因為關上了門聽不見老師講課的聲音就算了,為什么其他班級上課的聲音也聽不到呢?對于一個管理散漫的鄉鎮中學,沒有喧嘩,沒有吵鬧,沒有嬉戲打鬧,甚至沒有老師講課的聲音,太不正常了!
教室里的數學老師應該看不見自己的動作,周梧猶豫再三,還是走到了隔壁班級去查看情況,這一看,讓周梧遍體生涼!
人呢?
隔壁教室里空蕩蕩的,沒有一個人影,課桌上的教材還翻開平攤著,有的桌子上還放著課堂筆記,旁邊掉落著沒有蓋上筆蓋的中性筆,講臺上老師的教案也大咧咧地放著,就好像這個教室里的人在上課的時候一瞬間全部人間蒸發了一般!也像時間突然在上課的那一瞬間靜止了,而教室里的人,被什么東西帶走了。
周梧的頭皮隱隱作痛,手心涌上了冷汗。
是去上體育課了,一定是去上體育課了……他只能這樣安慰自己。
他僵硬地轉過脖子,看向黑板一邊寫課程表的一欄,下午第一節 ……歷史!
不是體育……
周梧還不死心,將視線移到教室窗戶外面,不知從何時開始,外面的霧氣已經大得教他完全看不清操場上的事物了,但不用看也知道,操場上沒人,不會有老師選擇在這樣的天氣上體育課,這樣惡劣的環境下根本不能運動。
此時的周梧已經顧不得數學老師叫他在教室外面站著的命令了,他緊張地跑遍了整層樓。
沒有人,沒有人,沒有人……每間教室,除了自己班級所在的那一間,都沒有人!
整棟樓死一樣的靜,除了自己那一個班級,所有班級里的人都失蹤了!
周梧終于開始有些慌了,他渾身顫抖著跑回了自己班級門前,拼命敲著門。
里面傳來了數學老師氣急敗壞的聲音,叱罵著讓他滾遠點,不許他進去,沒有人給他開門。<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