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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一說，賈母哪里還能“放心”呢，自知元春是不能好了，當(dāng)即也顧不得其他，老淚縱橫。

穆典信看著于心不忍，卻也無可奈何，只稱家中還有事，先行告辭了。

賈母同王夫人正萬念俱灰之際，忽聞南安太妃給她們下了請?zhí)齻內(nèi)ベp花，然此刻哪里還有心情賞花？倒是賈母，擦去眼淚道：“還是要去的，若是娘娘的病真的有那么嚴(yán)重，咱們該考慮后路了。”

王夫人一面暗恨賈母無情，一面又不得不承認(rèn)，她說得有道理。南安太妃的帖子上特意讓她們帶上上回來榮國府時見到的姑娘，那次賈母是叫了寶釵和探春一道去給南安太妃請安的，如今薛家搬出去了，自然沒有讓寶釵再來陪她們?nèi)偷牡览怼獩r且如今賈家這情況，自是不能把機會往別家推的。

探春聽聞老太太、太太要帶她赴南安王府的荷花宴，沉默半晌，才點頭道:“我知道了。”

琥珀捂嘴笑道:“老太太特意吩咐了，三姑娘打扮好了，先去給太太看看。”

待送走琥珀，見四下無人，侍書俏皮地沖探春一行禮：“恭喜姑娘了。”

“何喜之有？”探春雖這么問了，卻也知道侍書為何這么說。她也不是完全不懂事的女孩兒，南安太妃上次便來府里見過她，如今宴請賈母時又特意讓帶上她，這其中總有些深意。云渡……寶玉是見過的，據(jù)說面如冠玉、貌勝潘安，又是王公之后，武舉入仕，天生帶一股英氣，偏還文質(zhì)彬彬，有禮有節(jié)，簡直找不出錯處來。也就是他曾與林家的大姑娘結(jié)過親，若她真嫁去了云家，那賈、林二家以后便可不必來往了。但觀黛玉回絕賈母之請便知，這來往不來往的，也沒什么必要。

侍書笑著搖了搖頭，道：“我才不說呢！姑娘自己猜去，不過也別光猜，老太太都那么吩咐了，姑娘還不趕緊梳妝打扮呢。”說著便把探春的衣裳首飾都找出來，任她挑選。

探春知道她為何這么高興。自迎春出嫁來，這丫頭便替自己擔(dān)心著，怕自己的親事也像二姐姐一樣被糊弄過去。如今見有了風(fēng)聲，對方還是南安郡王府，她怎么能不高興呢？便是探春自己，心里也難得地起了波瀾。

只是聽聞云氏父子在南海吃了敗仗……探春苦笑了一下，便是吃了敗仗，人家也是手握一方兵權(quán)的郡王府，非他們家如今能比的。再者說，若是沒有這一次敗仗，興許人家還記不起自己家這宗呢！南安太妃上次見時，是個眼光壟斷了公中所有陳設(shè)盆景的百萬巨富夏家獨女只配做他家的妾，卻是有些過分的。只論家資和在內(nèi)務(wù)府的職務(wù)，夏家甚至比薛家還厲害，到底是皇商，雖夏金桂的身份做云渡的妻子是有些勉強，但若要說人家嫡出的獨女只配做妾，卻是把不如夏家的那幾家皇商與同皇商結(jié)親的幾家公侯都給一并貶了進(jìn)去。若是南海那一仗云家打贏了，南安太妃的眼光只怕更要到天上去了，怎么會考慮她一個榮國府的庶女呢？

雖對南安太妃當(dāng)年嫌棄自己的事心有不甘，但探春也明白，便是家里還在全盛期，嫁給云渡都算高攀了，何況是如今？因此聽話地打扮妥當(dāng)，特意挑了些平日里不舍得戴的華貴首飾來，

又怕太刻意了，換下了一些來，去見王夫人。

王夫人笑著點點頭：“很好。”親領(lǐng)著她去見賈母。

賈母見她頭上釵環(huán)有些面生：“這簪子從前沒見你戴過……”忽然想起來，“這是林丫頭去年秋天來家里的時候給你們姐妹帶的。”

探春一愣，道：“是。”

“她的眼光隨敏兒，這簪子配你極好，莊重又不失妍麗，是你們這個年紀(jì)的小姑娘戴的。”賈母雖說下“從此她不是我的玉兒了”這樣的狠話來，然而此刻，卻也不自覺地嘆了口氣。她一向喜歡靈氣、有情趣的孩子，黛玉若非去了她叔叔家，正是她心目中最合適給寶玉的孫媳婦，只如今說什么都晚了。

王夫人便問：“老太太年前賞你的金鳳釵，不是更配你的裙子，怎么不戴那個？”

探春便道：“老太太賞我的簪子，比這個更富貴些，只是我想著，裙子已經(jīng)是紅的了，再配金釵，就顯得太招搖，畢竟是去人家做客，所以沒有戴。”

王夫人笑道：“南安太妃是咱們老太太的老姐妹了，同老太太一樣，最喜歡漂亮、標(biāo)致的女孩兒，你打扮得越好看，她越高興哩，哪里會怪你穿得招搖？”

“二太太說得有理。不過今日就算了吧，你太太頭上都沒戴鳳凰，你戴了，不是壓過她了么？”賈母道。丫頭們又來報轎子已備好，三人遂攜手往南安王府去了。

南安郡王府自是氣派非凡, 南安太妃領(lǐng)著兒媳侯氏在府中設(shè)宴，又有侯氏之姐忠勇侯夫人相陪, 人雖不多，但忠勇侯夫人可是出了名的愛說愛笑愛熱鬧, 要論長袖善舞, 只怕王熙鳳都比她差點, 光她一人在, 都不可能冷場。

見了探春，南安太妃果然眼前一亮，拉到身前來細(xì)細(xì)看過, 笑道：“更標(biāo)致了。聽聞在你家還幫著打理家事？”侯氏見婆婆喜歡，忙命人把給探春的禮拿出來。

賈母替探春謙虛了幾句, 又道：“她們姐妹幾個, 也就她能替她太太分擔(dān)些了。”

忠勇侯夫人湊趣道：“都說我們姐妹有福，偏都沒有個女兒, 見了人家的漂亮女孩兒, 也只有羨慕的份兒了。要是什么時候見到人家女孩兒好的，認(rèn)個干女兒, 咱們也好有個膝下的小棉襖，沒事陪著樂一樂。”侯氏聞言欲言又止，笑著搖了搖頭。

南安太妃笑道:“你說她們姐妹幾個里她最得力, 可別忘了，她還有個大姐姐呢。”

提到元春，賈母與王夫人皆是神色一黯, 忠勇侯夫人察言觀色，問道：“可是因為聽說了宮里賢德妃娘娘生病一事，老太君和宜人在擔(dān)心？”

賈母苦笑道：“本不該打擾太妃賞花的興致，只是聽聞娘娘病了，又多方打探，也沒人能告訴我們一聲娘娘的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叫我們?nèi)绾尾粨?dān)心呢？”

“如今正值多事之秋，宮里也不太平，傳出來的消息真真假假的，我們也不敢去打聽，也不敢去問。”南安太妃道，“此間沒有外人，我也只同你們說，據(jù)說永安王為了周貴妃，又和太子不對付了。皇上雖疼愛太子，但周貴妃畢竟也是當(dāng)朝貴妃，還是太子的庶母，太子理不當(dāng)同她起沖突才是。如今陛下龍顏大怒，說要徹查是誰傳這種話出去，還讓永安王也聽到了，不管是真的假的，有關(guān)無關(guān)，凡查到的，一律嚴(yán)懲。宮里頭人人自危，又怎么敢再往外遞消息呢？與其四處求人，倒不如明日我進(jìn)宮給太后娘娘請安的時候，正大光明地替你問問，興許還能求個恩典，讓你們進(jìn)宮同賢德妃娘娘見一見呢。”

賈母這才想起，聽說蠻國使團要進(jìn)京了，云氏父子雖在傳說中打了敗仗，但南邊到底是他們家的親兵看守著的，如今皇上要接待蠻國使臣，南安王府的人自然也要進(jìn)宮去隨侍，好敲打敲打蠻國，讓他們不要輕舉妄動。當(dāng)年榮、寧二公征戰(zhàn)沙場，賈母的太婆婆、婆婆就時常進(jìn)宮去赴宴，她回憶起來，不覺對南安太妃又是感激，又是羨慕。但是要讓她把自家子弟送去戰(zhàn)場上，刀劍無眼的，她也不舍得，只盼日后寶玉能讀書成才罷了。此時南安王妃倒是解了她們的燃眉之急，她趕緊拉著王夫人、探春一道來謝太妃。

南安太妃笑道：“咱們都多少年的老交情了？此時說謝，未免生疏了。”

賈母與王夫人解了這幾天的心結(jié)，這頓飯總算吃得還算安心。飯后不久，南安王府的二公子云浩之妻季氏求見，說是小兒子突發(fā)了疾病，求侯氏往太醫(yī)院遞帖子請個太醫(yī)來看。南安太妃素來不喜云浩，侯氏對這個庶子也不大上心，不過畢竟也是自己家的孩子，既然病了，總要看的，況云渡這么多年也沒留個后，云浩之子可算得府上如今唯一的重孫了。遂命季氏拿自己的名帖去太醫(yī)院請?zhí)t(yī)來，又囑咐道:“要用什么藥，你那兒要是沒有，就來跟我說。”季氏感激不盡，忙命人去請醫(yī)問藥不提。

賈母見他家重孫病了，便道：“既然太妃家有事要忙，我們也不打擾了，先行告辭，改日再來太妃府上拜訪。”

南安太妃也不強留她們，只笑道：“你家這三姑娘，又能干，又標(biāo)致，我也喜歡得緊，下回還帶她來玩。”

賈母等自然連聲應(yīng)下，探春亦謝過太妃夸贊，祖孫三人總算安下心來，自回

榮國府去，等待南安太妃的消息。

然次日在家候到了夜間，仍未有南安太妃的信傳來。賈母放心不下，忙差人去打聽，是不是還在宮里沒回來。賴大卻報，南安太妃一大早便進(jìn)宮去給太后請安，不到一個時辰便回家了。王夫人急

得沒法，來與賈母商議:“想是太妃家里自己有了什么事，忘了差人來給咱們說聲？論理是咱們求人，不該去催，可娘娘的病哪里拖得呢？”

賈母亦覺得有理，遂命賴大家的去南安王府求見南安太妃。賴大家的聽命去了，回來卻道：“并不曾見著太妃，輔國公夫人說，太妃受了風(fēng)寒，不便見客。因著昨兒個蠻國使臣出言不遜，陛下大怒，今兒個太后的臉色也不大好，南安太妃也沒敢問咱們家娘娘的事兒。輔國公夫人讓向老太太陪個不是，說今兒個忙著給太妃和小哥兒煎藥，忘了差人來咱們家說一聲。”

這可真是奇哉怪哉，賈母與王夫人昨兒個才見了太妃，彼時她身子還好得很。不過南安太妃年歲大了，進(jìn)宮問安又得大半夜起來梳妝，天剛蒙蒙亮就進(jìn)宮，有事還要在外頭候上幾個時辰，若是稍有不慎，染上風(fēng)寒也是有可能的。賈母忙命人把自己庫房里的幾味藥給南安王府送去，又與王夫人面面相覷。正不知所措間，林之孝來報，說是明珠族姬遣人來府上了。

賈母還在生黛玉的氣，道：“她恨不得躲得咱們遠(yuǎn)遠(yuǎn)的，此時差人來作甚？”話雖如此，卻也不能真把黛玉的人逐出門外，只得請他進(jìn)來。

來人看著甚為年輕，為人卻十分機敏，自稱叫源兒，是蘇州林家的管事林華的干兒子：“那日史太君吩咐我們族姬的事，族姬雖不敢為難秦嬤嬤，倒是也放在了心上。今兒個進(jìn)宮見著皇后娘娘，便試著把老太君所求問了娘娘。皇后娘娘說，賢德妃乃是起居勞乏，時發(fā)痰癥，前日侍宴回宮，沾了寒氣，勾起了舊病。只是如今湯藥不進(jìn)，連用通關(guān)之劑，并不奏效，皇后娘娘本欲開恩讓貴府上人進(jìn)宮探視，只是賢德妃娘娘卻說，如今她也命不久矣，老太太年紀(jì)也不小了，便是進(jìn)來見過了，瞧見她如今的模樣，也是徒添傷心罷了，故不讓人說給老太太聽。聽聞族姬在宮里，賢德妃娘娘倒是讓宮女給族姬送了一匣子書來，族姬猜此書關(guān)系重大，特命小的來送與老太君。”說罷果然便遞上一匣子書來。

賈母聽得又是氣，又是急，一口氣沒接上來，竟昏厥了過去。王夫人、鴛鴦等連忙上去，又是掐人中，又是請?zhí)庞朴妻D(zhuǎn)醒，顫聲道：“那書呢，快讓我看看！”

黛玉雖念及舊日情分，不顧危險替賈母打聽了賢德妃的情況，但賈家和賢德妃的事兒，她是并不打算摻和的，故而那匣子書還原封不動的，連元春親寫的封條都沒撕。寶玉幼時，那是元春親自教導(dǎo)他認(rèn)字讀書的，如今也還記得姐姐的字跡，賈母聽他這么一說，便知這匣子定不止書冊那么簡單，匆匆謝過源兒，命人帶他下去領(lǐng)賞，便抽開了書匣。里面不過是一套《四書》，無甚特殊的，賈母不信邪，親自取過來細(xì)細(xì)摸索，果然在《孟子》書冊中央，竟有夾層，拿小刀細(xì)細(xì)分開，內(nèi)中卻是夾著一方薄絹，上書“兒命將入黃泉，天倫呵，須要退步抽身早”！

賈母捧著細(xì)絹跌坐在床上，喃喃道：“是了，是了，娘娘這病……”元春一個年級輕輕、剛封了妃沒幾年的女子，自幼愛美如命，怎么會放任自己發(fā)福至痰癥呢？她這病果然有蹊蹺，上次他們進(jìn)宮時，元春就不太對勁，言語間頗有交代后事之意，且那次就沒見到抱琴！如今，她定是已經(jīng)被嚴(yán)加控制，半點消息也不敢傳出來，又怕連累家人，連提醒他們抽身，都只敢讓未來的太子妃、誰也不敢

輕易得罪的黛玉傳話！

可是抽身，從何處抽身，又往何處去？這事兒要能說得明白，榮國府還至于一步步衰落成這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