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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行進了一天,城墻近在眼前,皇帝牽起兒子的手:“走吧,要忙活起來了。”
劉遇斂眉垂目,低低地應(yīng)了聲“是”。
林征帶著人守在城門口,一路護送他們進宮。文武百官早聽令,隨時等候傳喚。看著皇帝牽著永寧王的手下了御攆,都不動聲色地低下頭去,皇后傳詔時并沒有避諱,即使懲治了戴權(quán),宮里依然不是密不透風(fēng)的,家里有關(guān)系的多多少少都能聽到點風(fēng)聲。更何況,皇帝這么多年也就栽培了劉遇一個,和上皇那時候比,放權(quán)也大方得很,但他到底年輕,別的不說,周家和吳家若說他們沒期待過,那誰也不能信。平時宮里有人咳嗽一聲,外頭都要猜上幾天呢,何況皇帝偏愛長子,也從沒瞞過誰,這些人哪是真看不出來,存著那分幻想罷了。只是如今看來,皇帝連點念想都不打算給別人留了。
屋漏偏逢連夜雨,皇帝才剛喘了兩口氣,就聽到皇后派人來報,太后也病了。
“怎么回事?”太后不是皇帝生母,但皇帝能登基,她也在太上皇那兒吹過不少枕頭風(fēng),皇帝與她多少還有幾分母子情分在,忙過問情況。
“原來一切都好好的,昨天有人來問父皇的病要怎么處理,母后一急,直接暈了過去,太醫(yī)又是掐人中又是熏藥的,好容易醒過來,精神還是恍惚著,一直喊著要追隨父皇而去。”皇后不動聲色地上著眼藥——皇太后知道皇上被行刺了,依然“好好的”,倒是知道了上皇病危,才急火攻心,一病不起。
皇帝也不是聽不出來,只是懶得與發(fā)妻計較,何況這幾日她打理后宮,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因此沉吟了一聲:“朕去看看母后。”
“讓孰湖陪陛下去吧。”皇后嘆氣道,“母后著急父皇的病情,情難自禁,怕是要說些什么傷人傷己的話,讓孰湖跟著去,他小孩子鬼點子多,要是能哄得太后開心了,也是好事。”
太后精神不濟,說話也比平時沒了條理,甚至掐著皇后的手說出:“你也別得意,不是自己
的兒子,便是當(dāng)了太后又能如何?我的今日便是你的明日。”這樣的話來。這種話她自己聽著委屈也罷了,要是讓皇帝聽見,以為她為了泄前幾年的憤,趁著他不在宮里怠慢了皇太后,她可就有冤沒處說了。只能想法子讓劉遇也跟著,一來哄哄太后開心,二來,便是太后繼續(xù)胡言亂語,以他的性子,也總會幫著說說話,省去些誤會。
皇帝心里一動:“此次朕遇刺,孰湖也是擔(dān)驚受怕,連著幾夜親自守著朕,捉拿刺客時,也是他沖在第一個。”
這話自然是有些水分的,永寧王什么身份,追拿刺客的時候坐鎮(zhèn)指揮也罷了,還身先士卒?不過皇帝要夸自己兒子,誰還敢攔著他?皇后也只會跟著感嘆:“永寧王從來都是個好
孩子。臣妾記得那時候林妃有孕,常夢到蘭草盛開,當(dāng)時府上都說,大公子一定是個謙謙君子。皇上還記得那時候榮國府也生了個孫子?結(jié)果那家銜玉而生,咱家正兒八經(jīng)的王公貴胄,風(fēng)頭倒被蓋過去了。如今看來,夢是真的,玉可是假的。”
“什么亂七八糟的人也拿來說。”皇帝不悅道,“他們也配。”又想起了什么,“孰湖想要明珠族姬,大選的時候你記著些。”
劉遇開口要人,而且要的還是他舅舅家的人,左右不到朝堂局勢,皇后自然也不會去做惡人,但該提醒的還是要提醒的:“陛下不是中意蔡相家的孫女?孰湖和他舅舅家的表妹親上加親,怕是蔡相要擔(dān)心孫女兒受委屈了······”
“由得他愿意不愿意呢。”皇帝隨意道,“朕只管朕的兒子委屈不委屈。”
皇帝回宮后, 京里的氣氛更凝重了,太上皇掌權(quán)幾十年, 新帝登基后也給足了面子,這么多年他的舊部久居高位, 要說一點心思都沒動, 那怕是他們自己也能笑起來。何況快半輩子的交情了, 兒女結(jié)親的不在少數(shù), 哪怕自己完全沒摻和,進去的那幾家里能沒幾個沾親帶故的?更別說金銀上的來往了。他們都是經(jīng)歷過上皇時期那幾次叛亂的人,知道這種事一旦算起來, 沒那么容易結(jié)束。
當(dāng)今圣上行事比他父皇要寬厚一些,但也說不好, 他當(dāng)年冊封永寧王的時候夸他“溫和仁義, 最是肖朕”,但永寧王這一年的作風(fēng)大家也都看見了, 不講情面、不留余地, 為了達到目的,可以不動聲色地潛伏半年甚至更久……如果這些都是遺傳的皇上的——這可能性太大了——那皇上的手段怕是等閑人承受不住。
何況, 上皇在行宮生死未知,皇太后亦病得極重,她的娘家兄弟沈國舅進了兩次宮, 出來后卻閉門謝客,忠順王更是早早地告病在家,他們什么也問不出來, 也不知道問誰,沒了主心骨,只能像沒頭的蒼蠅一樣四處亂撞,惶惶不安。
數(shù)日后,按照皇太后的意思,太上皇被安全送回了京——然而情況并沒有好轉(zhuǎn),他已經(jīng)神志不清,起不來床,滿口胡言亂語,吃飯只能靠強喂流食。都不用太醫(yī)院下結(jié)論,普通人看一眼就知道,命不久矣。
太后似乎也放棄了,她過問了幾次皇陵的情況,便要皇帝著手準(zhǔn)備著太上皇的后事。比太上皇清醒的唯一的好處,似乎是她可以讓那些討人厭的太妃離得遠遠的。而帝后二人,顯然是不會摻和進上皇后宮的這些陳芝麻爛谷子事的,她想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
一時間,整個京里仿佛都開始平和地等待著那個曾經(jīng)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老人的死亡了。而這一切,離那些為慶祝他的圣壽準(zhǔn)備的大典還不到一個月。
上皇一向忌諱別人說他老了,幸好這幾年習(xí)慣大興土木,皇陵也沒馬虎。皇帝趁這個時候,也修了修自己的陵墓,他顯然比上皇更容易接受這些:“早晚的事,省得到時候手忙腳亂的。”
皇太后自然沒什么意見,她最近時常冒出“整個宮里就只有孰湖一個貼心孩子,其他人都是要害我們”之類的感慨,感嘆完后又說自己老糊涂了,叫皇帝不要多心。皇帝叫了她這么多年的母后,還能不明白她的心思?他當(dāng)年說了要以孝治國,也不會在如今這個時節(jié)自打臉,不管太后說什么,只管聽著,甚至比往日還要更孝順體貼些。
京城里人人自危的氛圍也影響到了林家——盡管誰都覺得如果現(xiàn)在有一家絕對安全的話,大約就是他家了。宋氏甚至想著要不要抄點佛經(jīng),還是黛玉勸她:“要是大哥聽見了,肯定要說臨陣磨槍,笑話你。”
“臨陣磨槍的下一句不是不快也光?”宋氏亦覺得自己十分可笑,“也虧得是你叔叔平安回來了,不然我怕是能自己嚇?biāo)雷约骸!?
林滹一介文官,身子本來也弱,這次也受了驚嚇,又一路舟車勞頓,回來吃了好幾帖藥才好些,回頭看看皇上和永寧王人還沒到京城,就開始大刀闊斧地改制,不覺感嘆自己過于嬌氣:“尤其是征哥兒和徹哥兒也成天忙得不見人,越發(fā)顯得我沒用了。”
黛玉也跟著發(fā)愁,偷偷在房里問宋氏:“照這個局勢,明年春闈還開嗎?徥哥為了這次考試準(zhǔn)備了這么久,本來壓力就大……”
本就是為了上皇圣壽特特開的恩科,正值多事之秋,要是上皇再有個三長兩短的,國喪期間自然是不開科考的,她這一說,宋氏也嘆氣:“是呢,但是又有什么辦法呢?”
上皇要是去了,定是要守國孝的。有不少人家怕兒女耽擱了,都想著趁早議親。宋氏也和林滹商議著要不要去與劉家說說
,把林徹和劉融山的親事提前辦了,只是劉家有心留孫女兒再住兩年,且林徹自己忙得三天兩頭回不了家,也就作罷了。只是他們也沒想到,他們沒把二媳婦娶回來,倒有人惦記起他家的姑娘了。
林滹聽說馬家來求娶馥環(huán)的時候,簡直驚得酒杯都沒拿穩(wěn):“哪個侄女兒?”
“環(huán)丫頭。”宋氏也是一副不知道該笑還是該愁的表情,“替他家馬兗馬大爺求的。”
“要是環(huán)丫頭沒出過
那一回門,這可真是個好親事。”林滹默然道。馬兗是那種,哪怕他已經(jīng)擁有了林征、林徹這樣的兒子后也會羨慕的好兒子,早先宋氏替黛玉相看人家的時候還屬意過呢,馥環(huán)這種和離回家的,遇到這樣條件的才俊求親,本是打著燈籠都難尋的好事,但是這樣的時節(jié)、這樣的人家,反而不敢應(yīng)了,“先不說環(huán)丫頭自己還灰心喪氣的,不樂意再嫁,他一個好好的還沒娶過妻子的,求娶咱們家嫁過一次的,想也知道沒那么簡單。”他不愿意在背后說人家壞話,但難免要嘀咕一兩聲。
宋氏倒是知道馬兗為何耽擱了這么些年,但她也不好說:“老爺說的是,如今這時節(jié),他們來求親,肯定是心里有想法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咱們也不是養(yǎng)不起環(huán)丫頭,還是回了吧。”
林滹雖然心里贊同,但晚上依舊輾轉(zhuǎn)反側(cè):“我不甘心吶。這樣小的年紀(jì),能有這樣大的作為,性子也難得的沉穩(wěn),咱們環(huán)丫頭怎么就配不上這樣的好孩子了?”他心里也知道,這次拒了,馥環(huán)這輩子也遇不到第二次這么好的親事了。
宋氏安慰他:“早前嫁云家的時候,誰不夸是好親事?結(jié)果呢?”
但馬家似乎并不是在開玩笑,派人來探口風(fēng),得到婉拒后,竟又大張旗鼓地請了沈劼夫人張氏做說客,來林家正兒八經(jīng)地求親了。
張氏平日也不攬這種事,但馬兗是沈劼早年最得意的學(xué)生,他這么些年不成親,師長們也替他著急,如今好容易松了口,雖然人選有些詭異,但細細想一想,也能理解蔣氏的選擇。沈劼甚至在家里同夫人悄悄說:“莫不是這么多年就惦記著,才耽誤了的?”張夫人忙道:“可別瞎說,他們早前都沒見過面。”
林馥環(huán)與云渡和離歸家前,有過不少風(fēng)言風(fēng)語,南安太妃傳出過她不能生育又善妒的風(fēng)聲,甚至東平王府的小公子還同別人玩笑,說她“克夫”,引出了林徹發(fā)了好大的脾氣,也算是兩家和離的開端了。雖然嘴上說是“和離”,但在不少人嘴里,林馥環(huán)還是云家的下堂婦,馬兗求娶她,少不了要被議論的。
“你這么說,先前咱們家奇哥兒出去吃酒,回來好像是說過,穆二爺在賈家重孫媳婦的喪席上說林大姑奶奶的壞話,是兗小子給懟回去的。”張氏也是因為這個,才接下這個可能不會討喜的事兒。
她勸宋氏:“說實話,馬大爺從才換牙齒就在我們家老爺那兒念書,要是別人家的孩子,我也不敢說家里外頭一個樣,但他的人品我是敢打包票的,是個重情重義的好孩子,和你家兒子也都處的好,你有什么擔(dān)心的呢?”
宋氏倒是知道馬兗重情重義——就一個昌平公主,惦記了這么些年呢,她還敢把侄女兒嫁過去?只是這話也不好跟別人說:“我還能不知道馬大爺是個好的?不瞞你說,是我家環(huán)丫頭自己沒這個福分,她現(xiàn)在吃齋念佛的,也沒那個心思。”
張夫人唏噓道:“她才多大點孩子。”
這倒也是勾起了宋氏的傷心事,馥環(huán)是她一手帶大的,小時候出了名的古靈精怪,淘氣起來把弟弟們按在地上打也不是沒有過。
如今終于“沉靜安穩(wěn)”了,二十幾歲的年輕人,不見一絲朝氣,暢意居里鎮(zhèn)日素凈得像個佛堂,誰看見了都要嘆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