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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貧窮、笨拙、大字不識,老人家只能在家里待著,年輕人外出也找不到好的活計,只有賣些苦力氣掙錢,勉強維持溫飽。
唯獨韓溟好點,他家以前出過讀書人,連帶著他小時候沾光認了?些字,在鎮上米鋪里工作?。
米鋪老板欣賞他為人,讓他好好干活兒?攢錢,等攢夠了?束脩,老板就介紹他到自己一位秀才朋友家里念書,以后也能走科考之路,有出人頭地的機會。
可是麻繩專挑細處斷,厄運偏找苦命人。
一個冬天過去,韓溟的雙親扛不住,前后腳地染了?重病。韓溟將?用?作?束脩的錢給他們看病買藥,最后還是沒能留住他們,二老去世的時候,他連買一口薄棺的錢都沒有,只能一卷草席葬了?他們。
一個月后,林六兒?的母親看著如?此慘烈的前車之鑒,不愿再拖累女?兒?,從山頂跳了?下去。一位路過的書生想救人,撲過去卻只拽住了?她的袖子,人沒救成,自己摔了?一身的傷。
林六兒?攥著書生給她的衣袖碎片,哭都哭不出來。
白?萍萍是未婚生下的閨女?,騙了?她身子的男人逃之夭夭,留她獨自承受他人的謾罵,被家里人以有辱門楣的理由趕出家門。
她帶著閨女?獨自生活,雖然困苦貧窮,但女?兒?乖巧,所以她覺得?日子能熬,熬一熬總會好的。
可是那天她帶著自己的女?兒?去河邊洗衣服時,因為跟別人多說了?幾句話,一時沒看住,女?兒?便落水了?。雖然過路的樵夫很快下水去救,但只救上了?一具尸體。
從那以后,她就有點瘋瘋癲癲的了?。
趙五與他的青梅竹馬是北邊鬧旱災那一年逃過來的,因為那次逃亡,他的青梅傷了?身體,一日病得?重過一日。任憑他再如?何努力掙錢買藥,也留不住那個孱弱的姑娘。
一次他出門干活回來,手上提著大夫好心賒給他的藥,高高興興地走到床邊,卻發現人已去了?,他連最后一面也沒能見到。
“至于?我,我沒什么可說的。”李青山摟著水煙筒,眼神空茫,“阿菊走得?太急,沒留什么話給我。那天她說想吃冰西?瓜,我讓她等等,就回個頭的功夫,人便不在了?。那西?瓜現在還冰在井底呢,我總惦記著她要吃,卻一直忘了?拿出來……”
荒村里,長?風呼嘯而過,回蕩著一陣陣嗚咽似的輕響。
云不意聲音滯澀:“后來呢?”
“后來?”李青山微微抬頭,略顯遲鈍地思索半晌,才又緩緩道:“后來,有個人出現了?。他給了?我們那種蘑菇的種子……”
那人給了?他們蘑菇的種子,告訴他們只要吃下蘑菇,他們所愛的人就會回到人世,回到他們身旁。
他還手把手地教他們如?何種、如?何吃。
蘑菇的第一份養料是米鋪老板,韓溟以感謝他介紹自己進學為由將?他約到家里,毒/殺了?他。
第二份養料是試圖救白?萍萍女?兒?不成的樵夫,白?萍萍用?的理由是請他來吃豆腐飯。
第三份是給趙五賒過藥的大夫……
第四份是沒能救成林六兒?母親的書生……
第五份……
第六份……
第七份……
第無數份,是被他們傳揚出去的蘑菇功效吸引而來的無辜之人,與他們相似的貧苦百姓。
這些人的靈魂被砌進地里,李青山親手做的。
他看著身邊幾位曾經試圖努力活著的鄰居墮落為惡鬼,活在蘑菇制造的美夢里,一邊滿手鮮血,一邊情深意長?。
他也吃蘑菇,每天都吃,每天都看見妻子在井邊撈西?瓜的身影。
可是幻境里的妻子再沒同他說過話,回蕩在他耳邊的,只有地下那些無辜者的魂魄日復一日的哀嚎。
“今日是墳里蘑菇成熟的日子,但我騙他們說,那位大人將?蘑菇全部采完了?,以后也不會再有,讓他們不要再沉迷于?這樣罪孽深重的幻夢。”
李青山自嘲地笑了?一聲:“沒想到,趙五說那位先生告訴他,哪日他若是采了?蘑菇,就進山林開啟鬼蜮。鬼蜮一開,這座林子就會變成蘑菇種植地,會源源不斷地有人進來,有人死去,源源不斷地為我們產出這種蘑菇。”
“我的一個謊言,造就了?今日慘案。山林沼澤里死去了?十?二人,還有更多之前便被那位先生丟進去的,林林總總,足有數百人了?吧。”
李青山的聲調終于?有了?起?伏:“趙五他……他怎么做得?出這種事!他引那些無辜的人跑進沼澤時,有個少?年還想救他!那少?年想把他拉出沼澤,他卻反手將?人推了?下去!他怎么……怎么做得?出這種事啊!”
“還有韓溟……他拿蘑菇騙米鋪老板的孩子進山時,可有一時一刻想起?,那位老板曾經幫過他許多,老板的兒?子也叫過他一聲大哥,跟他是朋友!……”
“他們……怎么能壞到如?此啊!”
李青山拄著水煙筒,老淚縱橫。
云不意僵立在半空,垂首看地上的人皮,他們嘴角帶笑,心滿意足。
被害死的無辜之人的魂魄猶在地下哀鳴,兇手卻在美夢中?得?到解脫。
罪魁禍首更是至今不曾走上臺面,只在幕后推波助瀾,就造成今日這般慘烈的結果。
恍然間?,云不意想起?進鬼蜮之前,冷天道算出的第二條線索。
命數天定,因果必償。取死之道非宿命也,乃抉擇焉。
與其說這是線索,不如?說這是個預言,甚至于?……希望。
賞善罰惡的希望。
“修煉邪法,濫殺無辜,為一己之私傷損他人魂魄……”明無霏咬著牙,幾乎是一字一句念出這幾個罪名,憤怒且悲哀,“他們難以再入輪回,不知要在忘川之下受多少?的苦難和懲處……一步踏錯,萬劫不復,何以如?此?”
李青山顫抖著看向她良久,慘然笑道:“他們……不,我們是惡人,是做錯了?事,該如?何罰,任由天道定奪。只是那天韓溟問了?我一個問題,我不能答,想請你們為我解惑。”
明無霏言簡意賅:“說!”
李青山回憶著那日韓溟義憤填膺的模樣,喃喃復述道:
“我們命如?草芥,形同螻蟻。從來不曾有人向我們伸出援手,為何要要求我們為了?這虛無縹緲的善,而放棄拯救我們在意之人的機會?你讓快要凍死的人丟掉偷來取暖的棉被,這就是所謂的善嗎?”
冷天道蹙眉,半晌,冷冷一笑:“原來那么多條人命,在你們眼里不過是一條偷來的棉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