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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九月底,皇上就已經啟程離京。只是這一次出巡與從前每一次都不同,圣駕并非北上,而是南下。
康熙二十三年九月二十八號,康熙首次南巡,揭開了康熙六下江南,南巡黃河、治理水患,整飭吏治、安撫江南的序幕。
定下南巡時間后,發現會錯過胤俄周歲生辰的康熙大手一揮,決定在出發前提前為胤俄舉辦抓周禮。
雖然康熙突然下令,將胤俄的抓周禮提前了大半個月,但貴妃并沒有因此手忙腳亂。
對胤俄的抓周禮,貴妃是很重視的,也早就準備好了抓周需要用到的各種物品。
此時抓周禮提前,貴妃也不曾亂了方寸,只是有條不紊地一一安排下去,很快就將抓周儀式籌備完畢。
永壽宮的正殿被宮人們清出一大片空地,鋪上了針腳細密緊實、織樣素雅清趣的淡紫色毛毯。
蘭芷和綠意手捧著托盤走上前去,將貴妃準備好的抓周用具一一擺放好。
寬大毛毯上各種抓周物品應有盡有、無一遺漏:印章,儒釋道三教經書,筆墨紙硯,木頭打的兵刃鎧甲,錢幣賬冊,吃食玩具,胭脂首飾,全都排列得整整齊齊,等待抓周儀式的主角進行抓取。
隨著客串司儀的梁九功一甩拂塵宣唱吉時已到,胤俄的抓周儀式正式開始。
貴妃親自將胤俄抱到毛毯上坐下,輕輕推了推他的后背,示意他自個兒上前去選取感興趣的東西抓起來。
按抓周的規矩,貴妃不能對胤俄進行任何誘導,也不能給他任何提示,只能由胤俄自己選擇抓取什么物品。
抓周儀式本來就是預測孩童前途和性情的儀式,當然要孩子自己做決定,大人不能干擾。
已經從四足爬行進化到直立行走的胤俄并不想在毯子上爬來爬去,他肉乎乎的白嫩小手用力在毛毯上一撐,就靠自己的力量站了起來,支著腿穩穩地立在正殿中央。
站起來后,胤俄的視野一下子拔高了許多。
低下頭俯視紫色毛毯上擺放的各種物品,在一一仔細分辨過后,胤俄很快做出決定,確定了自己抓周要抓什么。
抬起肉乎乎的小短腿,胤俄邁開步子,穩穩地走在毛毯上,堅定不移地朝目標前進。
胤俄身后,一直目光專注地凝視著他背影的貴妃抿了抿唇,有些緊張地捏緊了手中的帕子。
貴妃雖然重視胤俄的抓周禮,作為一個母親也本能地期望兒子在抓周儀式上大放光彩,抓到象征光明前途的物品。
但理智上貴妃卻又知道,胤俄抓周時表現得越平庸越好,抓取的物品寓意越差越讓人放心。
貴妃真的不希望胤俄在抓周儀式上表現得太過出色。
這一年里,經她在皇上面前多次不著痕跡的引導、鼓動、誘哄,皇上已經對胤俄另眼相看,雖然還趕不上對太子的重視,但比起其他皇子已是寵愛有加。
形勢大好,貴妃不想在這個時候增添康熙的疑心,讓他對胤俄生出疏遠防備,以至于她這一年的努力前功盡棄、功虧一簣。
貴妃端麗臉龐上噙著溫柔恬靜的淺笑,只是她喜悅期待之下暗藏著憂慮。
比起貴妃,康熙的心情就要簡單純粹多了。
康熙確實忌憚胤俄的出身,但胤俄現在年齡太小,又和太子差了十歲,實在不夠引起他的疑心和戒備,康熙心中自然是對兒子的父愛占了上風,真心地期待胤俄在抓周儀式上抓到寓意好的物品。
此時見胤俄腿腳有力,在毛毯上走得十分穩當,康熙頗為驚喜:“胤俄已經走得這么穩了?”
他可還差著半個月才滿一周歲呢!
儀態端莊地微微頷首,貴妃雍容閑雅地笑道:“胤俄生得壯實。”
在康熙面前,貴妃從不用康泰、健康這樣的詞描述胤俄,每次都用壯實、敦實這些聽起來略有些微妙的詞匯。
貴妃有意在康熙面前貶低胤俄,既是用水磨工夫打消康熙的疑心,也是以退為進博取更多的寵愛好感。
就在這時,與貴妃的話相印證,胤俄鼓搗著小短腿跑了起來,沖上前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抓起一件東西高高舉起了起來。
他笑得見牙不見眼,稚童清脆幼嫩的笑聲灑滿了永壽宮正殿。
康熙今年才三十歲,眼神還很好,一下子就辨認出了胤俄在抓周儀式上首次抓取的物品是什么——那分明就是他之前賜給胤俄的血玉扳指。
一時間,康熙頗有些哭笑不得,不知道該喜還是該惱。
胤俄堂堂一個皇子,抓周儀式上不說抓個印章,抓本書或者抓木頭雕刻的刀劍也好啊,怎么偏偏抓一個扳指……雖然那個扳指是他這個汗阿瑪賜下的。
這抓了扳指算什么寓意,難道是將來會做個富貴閑人,一生錦衣玉食?
可胤俄是皇子,未來怎么能如此荒廢?!
康熙是個望子成龍的老父親,對兒子的要求一向很高。不管他心中隱秘之處有多么忌憚胤俄的出身,也不會真的盼望兒子不上進,未來變成個文不成武不就的紈绔,他還是希望兒子能成長為棟梁之才。
胤俄才不管康熙有多糾結,把血玉扳指往肚子上的小兜兜里一塞,就直奔下一個目標。
左手拿起清透白玉制成的九連環,右手端起一盤甜香四溢的桂花糕,胤俄還不收手,又把裝得滿滿當當的首飾盒、塞滿金銀裸子的荷包攬進懷里,吃喝玩樂、金銀珠寶是一個不落。
一旁客串司儀的梁九功深深埋下頭去,人已經麻了。
面對這陣仗、這場面,梁九功屬實不知該做出什么反應。他被胤俄的行為深深震撼到了,一時間完全想不起該說什么吉祥話打圓場——梁九功萬萬沒有想到,他的職業生涯會在這里迎來第一次滑鐵盧。
看到胤俄抓的東西,貴妃微微有些失望,但心下卻松了好大一口氣。
沒有將這份釋懷表露出來,貴妃反而夸大了心中的失望。
她眼圈微紅,神情難堪又傷心,卻沒有向康熙求安慰,反而對康熙行了一禮,向他請罪道:“是臣妾的錯,都是臣妾沒有教好胤俄,才讓他胸無大志,一心只想著吃喝玩樂。”
貴妃深深屈著膝,低頭哭訴道:“胤俄雖然還小,但從小看老,他這性子怕是改不了了。臣妾不求其他,只希望皇上不要對胤俄期望過高;日后胤俄若是不成器,請皇上不要動怒責怪他,要怪就怪臣妾這個額娘做得不稱職。”
懷里扒拉了一堆吃食玩具、金銀首飾的胤俄故作懵懂地睜圓了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四處張望,在貴妃的泣聲中牢牢按捺住了想要撲過去安慰貴妃的沖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