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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教我正經(jīng)醫(yī)術(shù),治病救人,她要我研讀《百草治》,我偏愛苦讀《百草煞》——我對毒草更感興趣。萬物有靈,相生相克,我白日跟著母親學(xué),晚上熬夜鉆研,不知從何時起竟融會貫通,變成了用歪門邪道的“高手”。我曾用毒懲戒罵我沒爹的人,母親幫人恢復(fù)如常,罰我打我,我內(nèi)心全然不服,當(dāng)下認錯求饒,只為哄母親開心。
11歲時我再次出手,飛了一根毒針毒死了那個躲在暗處強迫我母親的朝廷貴人。我被母親逐出家門,母親從此不見,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我家被查封,我又餓又渴,便是在那個時候遇到秦時月,她遞來一碗豆花。
我被與我年紀相仿的時月……準確來說,是時月的母親,撿回了家。后來我才知道,她母親與我母親是至交,母親不見乃是為我頂罪,母親再也不會回來了。
我仍不肯認錯,若我真做錯了,合該我受到懲罰,可是做錯的明明是那個管不住下半身的禽獸,又為什么最后卻賠上了母親的命呢。
我不認錯,忍著不哭,只是從那之后再也沒用過毒,也再沒碰過針。
我失去了親生母親,卻又得一個溫柔可親的養(yǎng)母,時月的母親待我如同親生女兒,不知為何她家也沒有男丁,也是母女相依為命。
她似乎知道我母親很多事,她說錦兒,不是你的錯,你母親早就知道會有這樣一天,她是不想連累你。你沒有發(fā)現(xiàn),你們總是不會在同一個地方待很久嗎?
她說,你或許不知道,你母親本會成為北疆的大巫祝——她是封氏血脈里難得的天賦者,天生招人覬覦,可她偏跑出來鉆研中原醫(yī)術(shù)與藥草。
她小心翼翼拿出一本名為《識神玄解》的書,說,這是母親留下的秘密,如今該還給你了。
后來我才知道,我的母親和養(yǎng)母是從各自家族里單槍匹馬逃出來的女人。她們相遇相惜,照顧著彼此先后生了孩子,曾共同生活了幾年,仿佛天生就該成為至交。
養(yǎng)母將我和時月一起帶進了靈州的大山里。她們原來是山中的采茶人,怪不得初見時我就聞到時月與養(yǎng)母身上有股淡淡的草木清香味,令我倍感親切。時月聽了便笑我:“你身上也有啊,不過是很重的草藥味兒。”
她笑得很好看,露出兩顆尖尖的虎牙。
我和秦時月幾乎形影不離地相伴八年有余,除了平常鉆研母親留下的醫(yī)書,每年的春分時節(jié)我都會與她和養(yǎng)母一起去采茶。
十五歲那年上山,她突然說要與我比速度,看誰上山快。我自覺不會輸,自我四五歲起母親就帶著我上山采藥,不想時月竟能與我的速度不相上下,甚至比我更快,她快我一個身位的時候我便不再認真追了,看她一下子把我落好遠,轉(zhuǎn)過身來歡欣雀躍著拍掌,“阿錦,你輸了!你要下山去買甜糕!”
山里離最近的鎮(zhèn)子都有七八里地,偏時月嗜甜,最饞那鎮(zhèn)上的甜糕。采茶季向來忙碌,三個月不下山都是常事,時月又是與我打賭,又是央求母親,阿娘寵她,又不放心我,擦擦手要我和一起去,時月就撅起嘴來,看似不情不愿地蹭到我身邊,要母親在家好好歇著,她大人大量陪我去就是了。
后來回想才發(fā)覺,西梁的女子可以隨意外出,就算是邊陲小鎮(zhèn)也足夠安全——這原來是那么的不可多得。
可我只記得耳邊呼呼的風(fēng)聲,和奔跑的一路上緊握的汗涔涔的手。這是我倆頭一次兩個人下山。我在她蹭過來時就知道這是她的小小“詭計”,我雖不揭穿她,可阿娘又怎會看不出來呢。但是那都不重要了,她拉著我在山路上跑,在晌午時分便到了小鎮(zhèn),一串銅板足夠兩個小孩子吃好喝好。后來我說要給養(yǎng)母帶些禮物回去,她突然問我,母親喜歡什么呢?我望著小攤上擺著幾支木簪,猶豫地說阿娘發(fā)上的那支是不是該換換了?
她認真地看著我,搖搖頭,“我想問……阿錦的母親喜歡什么呢?我們一起帶回去吧。”
我母親喜歡什么呢。對了。她喜歡酒。那樣一個嚴肅的神醫(yī),私底下偏偏有著這樣“誤事”的嗜好。我還記得她在家中酩酊大醉后安靜睡著的模樣,那大概是她最溫和的樣子,我還沒來得及對她說,我真的不討厭她身上混雜著的草藥味兒和酒味兒。我好久、好久,沒有聞到了。
我們回到山里,將木簪送給了養(yǎng)母。又坐下來,一人一小杯,當(dāng)灼熱辛辣的液體順著喉嚨流下去時,我只覺眼眶酸痛難受,三年過去,我以為自己已經(jīng)將親生母親安放完好,我以為我早就釘死了那通往懷念的隱秘入口。我是如此克制自己不去想她,我想溫錦已經(jīng)長大,長大就是會不再懷念過往,就是只會往前走。
可是我忘了呀,秦時月也長大了。她記得我不敢想起的事,她的長大就是穩(wěn)穩(wěn)地向我伸出手。
“阿錦……不要哭。”
“阿錦你知道嗎,我從小就覺得你好親近,就像我的親姐妹一樣。我會一輩子陪著你。”
時月說完,緊緊抱著我,讓我絲毫來不及回她,哪里有這樣一輩子在一起的姐妹呢?可是柔軟的胸口緊貼過來,帶著微微的酒氣和清爽的茶香,如此令人安心又使人眩暈。我一時分不清是誰胸腔中的鼓動更快些,只覺得酒勁上頭,臉上熱得發(fā)燙。我張開胳膊,回抱住她,我說,好。
我是真的以為我和時月會這樣彼此陪伴一輩子的。可是就像母親死后我才開始了解母親,后來時月走了我才開始真正了解時月……為什么我總是遲到一步呢。
我總是遲到一步。
我十八歲時,山下的小鎮(zhèn)發(fā)生了很大的變化。年前西梁與大夏修了和書,互相許諾十年不起戰(zhàn)事,邊境開始通商,養(yǎng)母也跟著做起了小商人,背靠著采茶的大山,鎮(zhèn)上很快成了向皇城貢茶之地,民眾富裕不少,養(yǎng)母也帶著我們一同住到了鎮(zhèn)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