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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遇，這才第一次看到自己這個弟子。

第3章

青云道君好像這才第一次看到這個弟子，好似第一次聽到自己這個二弟子的聲音。

有種——莫名的熟悉，讓一向不關(guān)心這個弟子的道君看向了說話的人。

二弟子顧回不同于正經(jīng)收徒的大弟子蕭端，后者在整個青山宗都是出眾的。更不同于青云道君的小弟子白瑤，白瑤是道君在凡間機(jī)緣巧合救下的女孩，后來更是機(jī)緣巧合下救了差點走火入魔的道君。

原身顧回作為被掌門人安排給沈遇的弟子，在道君眼中從來都是近乎透明的存在。

沈遇的目光落在顧回身上，又漫不經(jīng)心移開。這個弟子本就是為掌門分憂，他早說過，自己并不愿意收下這樣一個人。不知到底是礙于人情，還是掌門那時希望籠罩在死寂中的青云峰能有人聲，把這樣一個弟子安排給他，更是聲明不用道君操心，致虛長老順手就幫著教導(dǎo)了。說起來，這個二弟子更像掛名在青云峰青云道君名下，養(yǎng)在掌門師弟致虛長老手底的一個內(nèi)門弟子。

青云道君聽到這個聲音，不過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視線，看著前方山林并無別的反應(yīng)。道君寡言，恐怕除了道君帶在身邊的白瑤，沒人敢揣測道君心意。

這時顧回也才真正看向沈遇。她的視線從沈遇左胸口處，移到沈遇臉上。

相比道君的漫不經(jīng)心，她這一眼看得倒是仔細(xì)。就是這樣一個人，這樣一張臉。她的手習(xí)慣性地握了握，手心是空的，她已經(jīng)沒了劍。原身的劍被魔火吞噬，她的碧水劍也已經(jīng)不在她手中。

此刻顧回有些想念自己的碧水劍，到最后，誰都沒有她的劍更可靠。她的劍一直陪著她，也一直撐著她，直到最后一刻，她丹碎倒下，也是她的劍拄著她。

那時候眼前這個曾承諾要永生陪伴她的人，大概已經(jīng)追上了身著大紅衣衫散著一頭濃密黑發(fā)墮魔的年輕女孩白瑤。

對不起此時顧回想著沈遇留給她的最后三個字,三個字交待了屬于公主顧茴的一生。顧回微微垂頭，目光落在眾人的袍角?？粗瑯邮前着?，但顯然道君的白袍都比其他人的更白更柔和，這樣白而飄逸的料子正是價值千塊上品靈石都不止的火浣布。滿場除了青云道君，還有一人穿著同樣料子的白衣，自然就是白瑤。怪不得在一堆弟子中，一眼就能看到她。

對不起有什么用呢。顧回捏著原身普通袍服垂下來的袖子，看著眼前師徒兩人同樣白而朦朧的袍角，嘴角噙上了冰涼的笑意：對不起永遠(yuǎn)不該是結(jié)束，而是開始。對不起意味著，——得還。

早就靠過去的白瑤輕輕扯住了青云道君的袖子，搖了搖：“師尊，師姐跌到魔火里了，一定很疼！”說著一張小臉都皺到了一起，突然想起了什么，摸了半天從儲物鐲中找出一瓶丹藥，倒了倒只有最后兩顆了，她不好意思沖顧回伸出了手：

“師姐，這是師尊上次給我的清涼丹，對魔火燒傷最有效了！”說到這里特別不好意思地笑了：“可惜，我貪吃，沒事的時候老忍不住拿出來吃，就就剩下最后兩顆了，給師姐吃！”

青云道君的清涼丹可是別人求之不得的好丹藥，也就是道君這個最受寵的小弟子，居然拿來當(dāng)糖豆一樣吃了。要知道，這可是青云道君親自煉制的丹藥，這放在外面，就是有多少上品靈石也是買不到的！只怕一顆，都要給人搶破了頭。

沒待顧回說話，紫霞真人伸手接過丹藥直接塞進(jìn)了顧回口中：“你師尊的丹可比什么都好使！”果然清涼丹入口，丹藥中蘊含的靈氣源源不斷撫過內(nèi)里肌膚臟器，迅速修復(fù)著，讓顧回身上無處不在的痛楚漸漸消了。

看得紫霞真人和玉陽真人都暗暗咋舌，這清涼丹果然是青云道君花心思煉制的極品丹藥，要知道在這個靈氣漸趨衰竭的世道，好的藥草越來越稀少，每一株都是非常珍貴的，這丹藥里只一株碧息草，就難得極了。

兩人神色復(fù)雜看了一眼旁邊皺眉擔(dān)心師姐的白瑤，也就是這個傻丫頭，把這樣一瓶珍貴的丹藥當(dāng)糖豆吃了。

青云峰的小師妹白瑤最是貪吃，這一點青云宗無人不知。明明已經(jīng)是筑基的修士了，還經(jīng)常記掛著人間美食，有次更是親自做了“叫花雞”，烤得自己灰頭土臉的，鼻頭上的灰都沒擦掉，就捧著叫花雞興沖沖獻(xiàn)給師尊，真是讓人看得又好氣又好笑。

看到雖然不小心招惹出魔火，但是宗門弟子并沒有傷亡，掌門和其他峰主就返回了。

青藥峰的李亞在通訊石上給張晴信息，[有沒有覺得，顧回好像，不一樣了？]

[你還不知道她？變著法的想引人注意這次不知道又有什么打算呢，看吧，不出三天就現(xiàn)原形。]張晴雖然也覺得顧回很不一樣了，可她依然篤定道。

[倒也是，她做出什么樣子都不奇怪]

青山宗弟子都知道，顧回身為二師姐，仗著自己是修真世家出來的大小姐，事事要壓白瑤一頭，畢竟在她看來白瑤只是一個凡間來的資質(zhì)很差的小師妹。

可偏偏，小師妹不爭不搶，甚至不思進(jìn)取，但就是氣運好，招人喜歡，人人都喜歡小師妹不說，白瑤這運

道真是驚人的好，每次出入秘境，不說經(jīng)常遇到罕見的靈草靈植，就是遇到畢方這樣的兇獸，也能陰差陽錯與之結(jié)契。

顧回越發(fā)想要超過小師妹，但越努力越狼狽，反而始終追不上一味貪吃愛玩的白瑤。變本加厲的努力，只是愈發(fā)讓顧回這個二師姐成為一個笑話。尤其她還心慕青云宗新一代天驕弟子蕭端，可是有眼的人都能看出來，蕭端心里眼里都只有自己的小師妹，每次看到顧回靠上來，端方正直的蕭端都是既要保持師兄妹情誼，避免傷人，又要不動聲色拉開兩人距離，躲閃得實在狼狽。

偏偏白瑤愛玩鬧，為人又熱心，經(jīng)常把顧回往蕭端旁邊推，還經(jīng)常拿師姐鬧蕭端，有時候鬼靈精怪小聲對蕭端道一聲：“嫂子來了！”就能輕易逼出穩(wěn)重的大師兄的一張大紅臉，讓蕭端是又急又郁悶，可奈何小師妹天真無邪，就是愛玩愛鬧的性子，讓他干著急也沒辦法。

此時出了這樣的事，雖說是顧回沖動惹了禍，但到底是他這個大師兄沒保護(hù)好下面的師妹，到了青云峰山腳，蕭端還是跟顧回道歉。旁邊白瑤笑嘻嘻道：“二師姐最好了，二師姐才不會怪你！”說完就坐上自己那只仙鶴，朝著青云峰頂去了。

青云封頂是青云道君所在處，青云宗除了膽大包天的白瑤，沒有其他人敢不請自上。就連蕭端這個大徒弟，也只敢到峰頂下，就停在那里老老實實等師尊同意，才敢上峰頂?？粗谙生Q背上，還不老實地回頭沖他們吐舌招手的小師妹，蕭端露出了無奈又縱容的笑。

蕭端有意保持著與顧回的距離，生怕對方借此又要提出什么讓他為難的要求。誰知顧回聞言不過點了點頭，一言不發(fā)就離開了，好像有什么要緊事兒一樣，心思壓根不在眼前。

不管是顧回的點頭，還是顧回頭也不回的離開，都讓蕭端怔愣在原地，他不覺看著顧回離開的身影，有種于此間格格不入的伶仃和渺遠(yuǎn)。蕭端從未認(rèn)真看過二師妹的背影，原來二師妹的背影，是這樣的嗎？

連她的背影，都似乎與所有人不同。

顧茴同蕭端一樣，也是住在青云峰山腰，她步子雖輕盈，但到底也是自己一步步爬上去的。青云峰的仙鶴只認(rèn)白瑤一人，別人是不給坐的。

回到原身房間的顧回，打量了一圈。前世聽到的關(guān)于死去原身的說法，一開口都是什么世家大小姐，可顧回的房間卻簡單極了。簡單到甚至有點簡陋，連房子都賣了恐怕都換不來一尺火浣布。

顧回的指尖掠過一旁瓶插的淡粉色花朵，然后落在原身給自己制定的修煉時辰表。

在這個絕對私人的空間內(nèi)，處處都可以看到原身那顆好強(qiáng)又掩不住的少女心。

她一一看遍，好像看到了那個有心的顧回，卻因為這顆心飽受煎熬。她沒有心，她只能努力通過前世曾短暫有過的那顆心，來體會原身。

沒有心的顧回要理解人心的痛苦，好難，于是她不再看這些跟原身有關(guān)的東西，徑自盤腿坐下調(diào)息。

一下子見了這么些舊人，可她的左心口處平靜無波。

那里空蕩蕩的。

她仔細(xì)探了探這具身體的情況：堪堪筑基，平庸的水木雙靈根，修行條件真的一般得很。但就這樣，也比白瑤修行資質(zhì)好一大截子，白瑤是真正的五廢靈根?？稍砥贿@個晚于自己入門，資質(zhì)極差，又貪吃好玩的小師妹死死壓著。

顧回從來都是一個幫親不幫理的人，對于這世間規(guī)矩道理，她一概不理。她才不管原身和白瑤的恩怨中，到底誰對誰錯，她要做的只是理解原身，她用了原身的□□，那么對她來說，原身就是對，錯也是對。至于白瑤，呵，就是再善良，在她這里，都是個大寫的錯。

她唯一希望的，就是這個白瑤能錯得漂亮些。即使是對手，也能讓她看進(jìn)眼里，可別真像她前世印象中，是個一路被人托著飛的廢物。如果這人沒點本事，別怪她顧回把托著她起飛的人，一個個打下來。

此時對著前方水鏡中這個長相明艷的顧家大小姐，她認(rèn)真點了點頭，表示感謝，也表示理解。這世間人，并沒有幾個值得她費她并沒有的心去理解，原身顧回從此算一個。

誰都可以不喜歡她，忘記她，但是從睜眼那刻起，新的顧回不可以。

禮尚往來，這是當(dāng)年還生活在巫山的顧茴跟前來尋她的沈遇，學(xué)到的第一個人間的道理。那是他們相遇的第一世，沈遇是人間的帝王。帝王夢游巫山，得遇巫山神女，留戀不去，陪她看云海翻涌，看了整整十五年。

突然，顧回緊閉的房門底下縫隙間有了動靜，只見一張畫卷從門縫底下徐徐展入，竟是一張傾國傾城美人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