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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外篇·日游九世夜闌歸(2)
“老謝?”馬臉骨男人招呼道,“你專程在這里等?”
“這次勞煩了馬兄,謝某如果再不候在這里迎接,就真是太不該了。”白衣男子雖滿面笑容,卻并不親切。
一開始他以為這兩個人面和心不合,畢竟兩個人的笑容都很疏遠,但是后來他知道了,這并非是有嫌隙,而是這二人的笑容本就如此。
“也不知這回到底行不行了,如果他的戾氣還是那么重,那可就……”馬臉骨男人說道。
“跟前幾次相比,這次他明顯安靜多了,應該可以了吧。”白衣男子想了想道。
二人口中說的應該是自己,他這么想著,只是從這些只言片語中他實在聽不出個所以然來。
“白無常,馬面,怎么還不進來?”這時,一個威嚴的聲音從殿中傳出。
二人聽罷,趕忙住了嘴,帶著他走進大殿里。
大殿的中央坐著一位威嚴的老者,他的身邊立著一面巨大的鏡子,上書:孽鏡臺前無好人。他不敢仰視,渾身打了個激靈,不自覺地跪了下去。
“看起來戾氣消了不少呵,總算是不吵鬧了,不過聽說你這一世依舊不是自然死亡,看來歷經了九世還是沒能脫去怨念吶。”老者聲音沉穩,極具壓迫感,“藏王尊一直堅信你會褪去暴戾,以輪回九世為限,九世過后如果你能心平氣和,那么就讓你順利轉世。如果還是戾氣十足,那么就只能留在陰司贖罪了,畢竟你不是一般的魂魄。”
他不明白這老人在說什么,什么戾氣?什么輪回九世?他一直認為自己是個正義凜然的人,難道嫉惡如仇、以暴制暴也有錯嗎?
“看來你仍舊不清楚自己錯在哪里,眉宇間還是那么兇悍。也罷,到孽鏡臺上來,你便知道你這九世都是怎么過得了。如果這之后你仍舊執迷不悟,仍舊覺得自己所做皆為正確,那么到時便休怪孤等無情了。”
他雖然不甚了解老者話中的意思,但是隱約感到自己平生所做之事觸怒了陰司,他慢慢地站了起來,雙腿一邊打顫一邊向那面大鏡子走去。
鏡子光滑平整,卻照不出人,他有些迷茫,回頭看了看帶他來的馬面。然而馬面也好,白衣男人也罷,就連剛才跟他說話的老者也都不再注意他,而是繼續忙別的事情去了,也對,魂魄太多了,需要審判的不止他一個人。
“別開小差,仔細看鏡子。”一旁的鬼吏敲了一下鏡子邊,提醒他該做什么。
他深呼一口氣,開始目不轉睛地看著鏡子,不一會兒,鏡子便起了變化,漸漸地,開始現出影像來。他看著看著,不知不覺長大了嘴巴,太驚人了,難道他真的輪回了九世?這就是他九世的生活?考罪石上所顯現的文字跟孽鏡臺照出的不謀而合,他的身世,竟然是這樣!
二
遠古時期,天帝帝俊有十個兒子,為妻子羲和所生,他們的外形長得像烏鴉,有三只腳,渾身被火包圍,因此被稱為“金烏”。他們是太陽的化身,天帝命他們分別巡視天空,每人一天,但是十大金烏卻不以為然,有一次居然全體出現在了天空之上。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在這一年內大地未曾下過一滴雨,民不聊生,生靈涂炭。眾生無法,推舉一神箭手——后羿,讓他射下了九個太陽。
帝俊知道自己的兒子犯下了大錯,無法歸罪后羿,只能盡力保住最后一只金烏,從此天上便只有一個太陽了。可是事情到此并未完結,后羿射下的那九日,身雖已死,但怨氣還在,而且極為強大。他們在天庭經久不散,反而附著在天庭的草木上休養生息,終生詛咒后羿,以致于最后后羿的妻子嫦娥獨自飛升,獨留后羿在人間郁郁而終。
至此,怨氣仍舊未得紓解,反而進一步附在了蟠桃園的蟠桃上。每一屆的蟠桃節上,蟠桃都會被制成各種食物讓神仙們享用,金烏的怨氣所附的蟠桃被拿來釀成了酒,碰巧被天蓬元帥喝了下去。神仙們清心寡欲,被怨氣影響的程度較低,但是天蓬元帥卻沒能逃過一劫,一來他喝的較多,二來他本來就對嫦娥有非分之想,金烏的怨氣擴大了他的私欲,于是上演了調戲嫦娥的一幕。
嫦娥羞憤難當,天蓬元帥因此獲罪被罰,后被陸壓道君知曉原委,他本想凈化這股怨氣,誰知怨氣變得有知有識,已進化成了獨立的靈魂。怨靈提前脫離了天蓬元帥,變為一道強勁的力量降至凡間,至此開始了在凡間的七次輪回。
陸壓道君深覺有趣,便在暗中觀察這股怨靈,怨靈降世之后,附在了一座老舊的亭子上。亭子處在交通要道邊,來往總是有人在這里休憩,原本只要他兢兢業業地為人們遮風擋雨,便可以稍微彌補前兩世所犯下的罪過,可是怨靈并不想這么做,他開始襲擊休息的路人。最開始是讓亭子頂棚的石頭無故落下砸人,被砸的人們以為是亭子太老舊的緣故,便集資徹底修繕了亭子,可是即便如此,石子砸人的情況仍未停止。于是人們開始往鬼神方面想,請了一個得道高人,讓他過來看看這亭子是怎么回事,高人踏進亭子就感知到了一股極大的怨氣,他念誦經文希望可以超度凈化怨靈,然而怨靈并不領情,他讓更大的石頭從頂而降,砸傷了高人。高人被砸到了要害,死前嘆著氣說:“愿你好自為之,多做善事,不然天地不容。”
怨靈不理高人的勸誡,仍舊造孽,沒有人再敢在這亭子下休息了,直到有一天下雨,天空一個炸雷,地動山搖。天雷炸塌了亭子,怨靈因此受到了懲罰,原本就沒有積累多少德業,現在連棲身之所都沒有了。陸壓道君路過此地,見到了這怨靈,便對他說:“你本就是因惡而生,如果再不積累福報,恐怕將會遭到更大的天譴。”
怨靈害怕陸壓,不敢與他對抗,但是明顯很不甘心,陸壓笑笑,也不怪罪,反而給他指了一條明路,讓他托生為黑曜石,砌成一道觀的最高級臺階,承受無數人踩踏,以此來修成正果。起初怨靈很聽話,倒是相安無事了一陣子,待到陸壓道君云游去了之后,怨靈便開始故態復萌,他對于被別人踐踏這件事十分氣憤,于是,開始讓踏在他身上的人發生大大小小的事故,比如讓人們站不穩、崴腳什么的。一開始人們以為是自己腳下不穩,或者是石階不平,誰承想每個踩在石階上人都會發生事故,有一次一位虔誠進香的老大娘居然因為站不穩而滾下山去,一命嗚呼。
道觀的道士們察覺出異樣,于是把怨靈所在的黑曜石起下來放到神前誦經凈化,就這樣過了很多年,觀主換了三屆,才又重新把黑曜石砌成臺階。可惜怨靈終究逃不過一命抵一命的懲罰,就在他重新成為石階以后,天空突然下起了暴雨,大雨持續了三天三夜,黑曜石最后又被一個炸雷給劈成了碎塊。待到雨后天晴,眾人發現了此事并上報給了觀主,觀主聽罷,只念了一聲“無量天尊”便不再言語,他知道,怨靈的“劫”還將繼續。
【待續】
第121章 外篇·日游九世夜闌歸(3)
怨靈經過第二次雷劈,脾氣更壞了,他橫沖直撞,直到被當時的黑白無常——范無救和謝必安遇到,強行帶回了陰司。怨靈雖還無實體,但是意識已經比凡人更為高等,他一路上破口大罵、詛咒不斷,十殿閻君看他戾氣太重,便直接把他送到了藏王尊那里強行凈化。藏王尊認為他的戾氣必須再經歷一下人世間的各種洗禮才能化解,畢竟他曾經為神的一部分,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改變的。最后陰司決定,如果經歷滿九世,他仍舊不能完全化解戾氣,那么他便不能進入輪回道,只能留在陰司繼續贖罪。
于是這一世,他將為人,而且還是個女人。白無常謝必安負責把他送入輪回道,起初他十分強硬,拒不聽話,謝必安也不惱,古怪地笑道:“這第五世好不容易為人了,好好地經歷一番把戾氣收一收吧。”
“呸!你懂什么!你們只會高高在上、目空一切!哪里知道我的苦楚!”
“苦楚?我倒是聽聽看,你有何苦楚?”
“哼!!我本是上古天神,無拘無束!誰承想被一個凡人射殺,而今落在你們這些鬼仙手中!這還不算苦楚嗎?!”
“你身上有九大金烏的九重怨氣,疊加起來確實十分厲害……如若不經歷九世,九大金烏就不能瞑目……藏王尊早就看透這一切,你也該看透了。”
“我詛咒你們!詛咒你們!即便現在受你們擺布,我也要詛咒你!我要詛咒你總有一天會脫去仙籍,轉世為人!”怨靈指著謝必安的鼻子怒吼道。
“為人?呵呵,我本就是人晉為仙的,為人的好與壞我比你清楚得多,人雖然煩惱多多,但是也有作為人的好處。承你吉言,若有機會再次轉生為人,說不定是件好事吶。”謝必安笑道,不再與怨靈多廢話。只見他抬手一推,怨靈便跌入輪回道,做人去了。
怨靈轉世到一個繁華的都城,卻不幸成為棄嬰,被今世的母親丟到了一間歌坊門口。歌坊的老鴇把她撿回去,從小培養,待到她十四歲的時候,便成為了這間歌坊的頭牌歌姬。她早已忘卻了前幾世的記憶,一切從頭開始,但是她骨子里仍舊不可一世,于是頭牌歌姬氣性大的傳聞轉眼間就傳遍了大街小巷。
許多達官貴人都很想見見這位頭牌,想看看她到底有什么資本能這么驕傲,不知不覺,她的身價被炒得越來越高,到最后被一位年輕有為的土豪將軍拔得了頭籌。將軍花了很多銀子,就為見她一面,歌姬也有心想見見這位冤大頭長個什么樣子,于是二人順理成章相見,自然而然地相愛了。
將軍非常喜歡她,跟她海誓山盟,但是不幸的是邊境發生了戰事,將軍被召回軍隊,出征去了。歌姬十分想念他,茶飯不思,終于在某一天悄悄逃出了歌坊,一路風餐露宿前往邊境找她的如意郎君。然而,當她懷著激動的心情來到營地的時候,卻發現將軍早已把她忘到腦后了,軍隊里有隨軍歌姬,都是官妓,個個年輕貌美,將軍在駐守的時候隨時都會有歌妓侍奉。
她知道這一切的時候,頓覺全身冰冷,心在這一刻也死去了,她把痛苦咽到肚子里,假裝原諒了將軍。將軍看她并沒生氣,自然也把她歸類到官妓的隊伍里,不打仗的時候就與將士們聽曲休息。過了半個月左右,她摸透了將軍的一切作息習慣,于是在一天夜里,她借口侍奉將軍,在他的酒里下了藥。誰知道將軍只是抿了一口,并沒有喝下去,再加上這□□的藥性不十分強烈,所以到最后,將軍也只是病倒了,卻并沒有死。
將軍一倒,營地立馬戒嚴,副將軍把所有歌妓集中到一起,嚴加審問。她知道自己難逃一劫,便沖進將軍的營帳企圖和他同歸于盡,可惜歌姬畢竟是一介弱女子,最終,她死在了將軍的劍下。將軍恨透了她,下令把她五馬分尸,即便是死了,也沒有給她留個全尸。
這一世就這么結束了,她再一次回到了陰司。懷揣著恨意,她在面對秦廣王的問話的時候,回答道:“下一世,我要做個男人,我要報復他!!”
秦廣王思索半晌,答應了她的請求,讓她投生為男子,依例抹去了她的記憶。然而,記憶沒了恨卻還在,每個人每一世的恩怨都將會在下一世延續,這是普遍規律,也是秦廣王沒有拒絕她要求的原因。于是,為了報仇,“她”轉世成了男人,又經歷了三世,才如愿以償地殺死了那個將軍的轉生。
如此,八世就這么過去了。怨靈的戾氣雖有所減輕,但是依舊沒有達到安全值。于是,自然而然,他開始了第九世的生活,這一世,他成為了一名捕快。
看到這里,他不自覺地哆嗦了一下,捕快的記憶他知道,畢竟他剛剛才被處死。生前的一幕幕在他的腦海里開始翻騰,連同孽鏡臺的圖像一起轉動,他突然覺得頭暈目眩,一時間失去了力氣。
“怎么?不舒服?”馬面不知何時站在了他的身后,雖在詢問,但是口氣卻十分輕快,沒有一絲擔心的意味。
“不……沒事。”他扶住鏡子,搖了搖頭。
“你突然這么安靜我都不習慣了。”謝必安在一旁呵呵笑道,“如何?都想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