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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面前的轉輪王身著暗紫袍服,交領處卻微微敞開,袍服雖也束了腰,卻隨隨便便,一頭光亮漆黑的長發并未戴冠,任由其隨風舞動,劍眉,一雙明眸玩世不恭地瞅著曹旸。
“有什么不敢的?剛才還說‘怪罪下來就往我身上推’呢。”轉輪王輕“哼”了一聲,“你哥哥還好嗎?”
“勞煩殿下惦記,一切都好。”
“一切都好,為什么不愿回來?你五百年前就該回來的。”轉輪王頃刻間收了笑容,幽幽道,雙眼不再看向曹旸,而是望向身邊的嬰園。
曹旸無語,是不愿回來?還是已經習慣了身為陽無常所待的那個凡塵?她說不上來也不愿細說。
“那個女孩,被三個嬰靈纏上了呵。”轉輪王轉移話題,靜靜道,“再不想辦法回去,可就危險了。”
“回不回去,要她自己選擇了才可以,不過是一念之間。”曹旸答道。
“說的倒輕巧,這種情況下即使想回去也難吧,你看,她已經被嬰怨一層一層凍住了,幸虧還沒有開口說什么。不過照這么下去,開口說話是遲早的事,只要她表露出一絲不愿回去的意思,就連你也救不了她了。”
“我救不了,不是還有您呢么。”
“我?”轉輪王聽罷,轉過頭對上了曹旸的目光,“就像你說的,回去與否,是她自己的選擇,一旦選擇了,就算是飽受無量業火的煎熬也要自己承擔。我,只救值得救的人。”轉輪王一字一頓地看著曹旸說道。
有什么人值得救,又有什么人不值得救,曹旸很想問問面前這個陰司第十殿的主人,但是卻終沒有開口,她望向彼岸花田中此時動作已經遲緩的小艾,等待著她的選擇。
這時,三個孩子已經停止了和小艾的玩耍,他們圍在小艾身邊,曹旸清楚地聽見他們在說:“媽媽,不要我們,所以,留下來,陪我們玩……”話說的斷斷續續,卻充滿怨恨,清晰明白。孩子們不斷這么說著,像是催促著小艾回答,遠處黑色森林中,越來越多的嬰靈向這邊聚攏過來。
“誒呀,這可不妙。”轉輪王輕笑道。
曹旸目不轉睛地望著小艾,她知道小艾雖然有可憐之處,但就她任意剝奪了三個生命活下去的權力這件事卻是不能輕易饒恕的。這時,一陣輕微的呼喚聲不知從什么地方傳來:“小艾……小艾……醒醒……快回來……快回來……”那是來自人世的呼喚聲,是擔心著小艾的呼喚聲,可惜,聲音太小,她聽不到。
遠處的小艾被三個嬰靈拉扯著,不知所措又恐懼不已,她一動也不能動,張張嘴想回答卻又害怕地不知說什么。曹旸望著這一切,片刻后忽然一揮長袖,昏暗的天空開始躁動不安,一聲聲的呼喚從天而降:“小艾……快醒醒……快醒醒……”
小艾明顯被這呼喚聲驚動,她驚異地望向天空,是小齊!還有爸爸媽媽!
“我……我在這里……”她艱難地回應道,同時感到被三個嬰靈拉扯她的力道越變越大了。
“媽媽……留下來……陪我們玩……”嬰靈的怨恨聲伴著一陣“咯吱咯吱”的磨牙聲越來越大。
“不……不……我要回去。”小艾使勁地說道,“不!不!我要回去!我要回去!”
她不停地大聲喊著,歇斯底里般,嬰靈們仿佛被鎮住,拉扯的力量也變小了,小艾看到剛才還昏暗不堪的天空突然出現了一道柔和的光線,她身后的白色小教堂傳出了陣陣莊嚴的鐘聲,不知不覺地,她的身體向著光源慢慢地飛去,心也漸漸地平靜下來。她不那么害怕了,并且嬰靈的束縛也在慢慢地消失。
小艾低頭看了一眼那三個孩子,三個嬰靈依舊用幽怨的眼光看著她,他們的嘴一合一張,好像在重復著同一個詞,看到這里小艾剎那間淚流滿面,她明白了,全都明白了,那是她的三個孩子,她放棄的三個本可以誕生的生命,他們不停重復的是“媽媽”兩個字。她什么也沒有給予他們,卻無情地剝奪了他們生存的權力,而那座白色的小教堂大概就是她心中唯一能保留著她對他們的愧疚的地方,也是唯一能讓他們存在的地方,但卻因為她的忽略而總是下著雪。
“對……不起,對不起。”小艾一邊哭著一邊說道,然后便失去意識,什么都不知道了。
望著小艾消失了的身影,天空也慢慢變暗了,轉輪王看了一眼曹旸,似乎在說:“嘴里說得嚴厲,這還不是幫她了嘛。”然后回過頭,輕笑了一聲,舉步走進了嬰園,曹旸不敢擅自離開,也跟在轉輪王的身后走了進去。嬰靈們看見了他們,準確地說是看見了轉輪王,便奔了過來,手里抱著還不會走的小嬰靈的大孩子們跑在最前面。
“是今天新來的嗎?”等嬰靈們差不多都聚了過來,轉輪王彎下腰和藹地笑道。
大嬰靈們點了點頭,曹旸環顧了四周,最后把目光定格在小艾的小女嬰身上。轉輪王摸了摸新來的小嬰靈們,包括小艾的小女嬰,又拍了拍身邊嬰靈們的頭,說了聲:“去玩吧。”小嬰靈們便都跑開了。
“真難得……”曹旸感嘆。
“什么難得?”
“嬰靈們雖說是嬰孩,但都是怨念和戾氣的化身,身為專懲厲鬼的十殿閻君,竟會對他們如此憐愛,真是難得。”
“不是憐愛。”
“不是?那是……”
“只覺得可惜。”
“可惜?”
“對,可惜。我花費時間把他們送入人道投胎,他們卻沒在人間呆上一秒就失去了做人的機會,浪費了我的時間和精力,真是可惜。”
曹旸聽罷,不知該說些什么。在陰司里經常會有人如此說,說她的笑臉中透著不屑與無情,可是又有多少人知道面前這個她稱之為“小殿下”的人的笑才是真正的冷酷,真正的捉摸不透。
“小殿下,曹旸能問個問題么?”
“嗯?”轉輪王回過頭看著曹旸,示意她問下去。
“您剛才說,您只救值得救的人。那么一千年前,我犯的大錯,您為什么力排眾議,使我免受魂魄受無量業火炙烤之苦,而只是罰我流放至人間五百年?不,確切地說,在我和兄長決定擔當無常之職,而眾殿下猶豫之時,為什么只有您毫不猶豫地贊同讓我們擔任呢?您能告訴我原因嗎?”
“小白,這個問題困擾了你很久嗎?”轉輪王聽罷笑問道。
曹旸老實地點點頭。
“你認為你不值得被救嗎?”轉輪王頑皮地笑道,隨手折下一支彼岸花插在了曹旸的左鬢上,“為什么呢?”他瞇起眼睛,讓人摸不著頭腦地說道,“也許是想知道這朵不知從何處來的幽冥之花會以怎樣的方式生存吧。”
他“呵呵”笑著,在曹旸疑問的目光下用手撫過她鬢上的那朵彼岸花,轉身離去,邊走邊笑道:“今天先不追究你擅闖嬰園的罪了,先記下,我改天一起討。”
目光轉輪王遠去,曹旸才舉步離開,她快速地走著,躲過孟婆的忙碌的身影,路過奈何橋,飛過忘川,一千年了,她從未踏進陰司半步,今次也只是在陰司的周邊——彼岸花田及忘川周圍徘徊,她本想不驚動任何人而解決小艾的事,卻還是遇見了十殿閻君轉輪王。
渡過忘川,快進入人間之時,曹旸鬢上的彼岸花慢慢凋謝、枯萎,干枯的花瓣從花枝上一片片地脫落。彼岸花是陰間之物,除非用陰間之氣注入,否則無法帶入人間,這讓曹旸想起了轉輪王的那句話:也許是想知道這朵不知從何處來的幽冥之花會以怎樣的方式生存吧。
“不知從何處來的幽冥之花,是指我嗎?”曹旸自嘲地笑笑,咬著嘴唇,“會以怎樣的方式生存?我也想知道呢。”
六
早上,上學時間,小齊像往常一樣等在熟悉的門外。他清楚地記得半個月前小艾哭著在醫院醒來時他那如釋重負的感覺,那感覺現在仍纏繞于心。
“吱呀”一聲,門開了,小艾背著書包從門里走出,他已于一星期前轉到了另一所學校借讀,不過每天早上她還是和往常一樣和小齊一起出門上學。
“早上好,小艾。”<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