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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復熠又想起了垃圾星。
垃圾星, 他的故鄉。
上面有他和池渡兩個人的家。
那是一個資源過度開采后被廢棄的星球,大地上每一條因能源枯竭產生的裂縫都填充滿貧窮、饑餓、暴力、犯罪,這是個永無寧日的地方, 卻承載著他人生中最寧靜的一段時光。
他沒有貪心到想和池渡在那里度過一生,他只是想多一天, 再多一天, 再在池渡身邊多待哪怕一秒鐘也好。
他很早就明白,池渡不屬于這種地方。
在垃圾星上,掠奪生存資源連最小的罪名都算不上, 被法律審判的前提是活著, 活下來才是這顆星球上的第一律法。
食物, 水源, 煤炭, 藥品,武器,庇護所, 這些東西的價值有時遠勝珠寶。
他不知道池渡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獨自生活, 只是曾在日益奔波中聽聞附近一帶有個絕對不能惹的家伙, 比他大幾歲, 眼睛像煤炭一樣黑, 獨來獨往。
和池渡一起生活后, 他才真正見識到這位傳聞中冷酷殘暴的未來頭號罪犯。
池渡的生活沒有富足到可以負擔一個沒有勞動力的拖油瓶, 卻擁有著這個星球上絕無僅有的慷慨。
等他的腿差不多恢復,開始在池渡的允許下幫忙做些力所能及的事,第一次出門, 被幾個人拿著激光槍的混混圍堵。
他回到家,高興地告訴池渡:“面包沒被搶走!”
小心翼翼地把扁成一個盤子的面包拿出來時, 才發現胳膊上大片的擦傷,親眼看到混著泥土和黑血的傷口,才后知后覺地感到疼。
其實也沒那么疼,以前他受過更多更嚴重的傷,過去也從沒覺得疼,可一站在池渡面前,眼眶忽然就泛起酸,他在心里罵自己不爭氣,笑著拉池渡回家,沒拉動。
池渡看著他,一句話都沒說,突然轉身往外走。他反應過來,臉上的笑容驟然轉成驚恐,一瘸一拐追上去。
“哥!哥!!”
他抱著池渡的腰,卻沒能拖住池渡的腳步。
再回想那天,復熠還是不知道池渡是怎么贏下來的。
在主星系,在除了垃圾星的任何一個星系,十五歲的年紀都是可以被允許哭鬧任性的孩子,可十五歲的池渡已經開始肩負起守護這個家的責任。
一旦被人認為這個家里沒人有站出來的能力和勇氣,犯罪才真正開始。
傍晚,池渡在河邊為他清洗傷口,包扎手法比黑診所的醫生還要熟練。他問池渡為什么那么熟練,池渡只是拍了拍他的頭,用繃帶綁了個漂亮的蝴蝶結。
晚上,在暖黃色的時不時閃爍一下的燈光里,他們一起吃著那個被壓得扁扁的面包。池渡讓他坐在懷里,手把手教他拆開那把他以為很高級的、憑血肉之軀絕對無法戰勝的激光槍,細致地向他講解其中的構造和原理。
聽著那些晦澀難懂的名詞,那時候他就清晰意識到,池渡和自己是不同的。
他只是因為足夠幸運才得到了短暫留在池渡身邊的機會,如果這份幸運能延續下去,哪怕多一秒鐘也好,他愿意用余生的一切做交換。
看著池渡流暢地把那些零件組裝回去,隨意把玩那把激光槍,他忍不住說:“哥,你好厲害!你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會。”
“你也可以。”
池渡放慢速度給他演示,用最簡單的詞匯解釋每一個步驟,下巴壓在他頭頂,突然問他:“你有什么想完成的事嗎?”
“?。俊?
他沒聽懂,池渡用他能理解的話重新說了一遍:“去哪里、學什么、做什么?”
他不敢說,也不好意思說,問:“哥,你呢?”
“第一軍校?!背囟傻穆曇籼N含著某種他分辨不清的凝重,“我有必須去那里的理由。”
那是一個光是聽起來就遙不可及的名字,池渡告訴他第一軍校在主星系,他才恍然大悟,那是個比實際相隔距離還要遙遠的地方。
可他就是覺得,是池渡的話一定可以做到。
晚上,躺在床上,一片漆黑,池渡又問了他那個問題:“復熠,你想做什么?”
池渡把這句話重復了很多遍,那一定是個極其嚴肅重要的問題,他怕自己無法給出令池渡滿意的答案,裝作睡著了,沒有回答,閉著眼睛想了一整夜。
——我想做什么?
想做池渡的弟弟。
想做可以站在池渡身旁的人。
想做被允許永遠留在池渡身邊的人。
想做有朝一日可以保護池渡、可以保護這個家的人。
——我想做池渡那樣的人。
“復熠,你想做什么?”恍惚間,冷淡的嗓音穿梭歲月和風雪,熟悉的問題又一次在耳畔響起。
如同點亮了垃圾星上那盞昏黃閃爍的舊燈,眼前的一切慢慢變得清晰,視野晃動,復熠喘息著,瞇著眼睛,終于看清眼前的畫面。
……是池渡。
池渡正冷聲道:“復熠,你想做什么?”
復熠的腦子被潑了盆冰水般驟然清醒過來。
池渡被他按在床上,衣衫凌亂,眼神冷漠而銳利,理智頃刻間盡數回籠,他下意識松開手起身,被猝不及防攥著領子拉下去。
他們幾乎鼻尖抵著鼻尖,復熠從那雙近在咫尺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
他感受到池渡的手從他的袖口插進去,正沿著手臂緩慢向上。
他的喉結滾動:“哥……”
池渡的手停在他手臂內側,后槽牙極其緩慢地碾了一下,黑曜石般的眼睛仿佛能映射出一切真相。
“你是不是以為,只要遮住針孔,我就不會知道你打抑制劑?!?
復熠臉色一白,剛剛那點曖昧旖旎蕩然無存。
池渡聲線冷清,仿若夏天波光粼粼的溪流,復熠卻渾身發冷。
“哥,哥,你聽我解釋……我……”
池渡坐起來:“你以為我聞不到信息素,就永遠不會知道你在背著我打抑制劑?”
“我……”
“還是你以為只要聯合了莫高,只要我不知道你在打抑制劑,你就真是一個不受信息素影響的alpha了?!”
池渡攥著他的手臂高高舉起,那只胳膊的內側依稀可見注射過大量抑制劑的痕跡,其中一個是新的,幾分鐘前池渡親手扎上去。
池渡松開手,復熠的胳膊垂落下來。
池渡把衣服整理好,最上方的那粒紐扣不知道崩飛去哪里了,他干脆不管了。
“復熠?!彼f,“我可不記得我教過你這些?!?
復熠手足無措:“哥,我錯了,我……”
“我是不是說過,再敢對我說謊,就——”
池渡話音突兀一頓,低頭重重按了按額角,語氣也平靜下來。
“也對,你本來也不是我的……”
“池渡?。 ?
復熠拔高音量喊了一聲,打斷了那句話。
話音落下,不止是池渡,他自己也愣住了。
他極少連名帶姓叫池渡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