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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懼內
來的人是老李。
李遲舒剛說完“請進”, 老李就推開門步履匆匆進辦公室,沒在外頭見到人,這才走進休息間, 看到李遲舒拿著杯子臉色蒼白地靠坐在床上, 先問了一句:“遲舒, 你是不是病了?”
李遲舒搖頭:“只是沒休息好。”
老李知道他這段時間在為什么操勞, 轉頭關上休息室的門,壓低聲音問:“柴江的項目,你是不是都做好了?”
“差不多。”李遲舒又喝了口奶昔,輕聲說,“今天再檢查檢查, 改一下細節,晚上老師可以過一遍。”
“真是辛苦你了。”
老李很清楚李遲舒的做事風格——如果李遲舒說“差不多”, 那基本代表這個項目已經完成得查不出紕漏了。
可項目方案的完成只是第一步,接下來他們真正要面對的風險才是最大的難關。
因此老李雖然愧疚,但權衡之下仍決定告訴李遲舒:“控標方案咱們暫停, 不用繼續下去了。”
李遲舒蹙了蹙眉, 像是沒能在一時間消化這個消息:“什么?”
老李笑道:“開標那天還有兩個公司要準備競標, 這個項目不會流標,而且……”
而且公司最近出現的資金周轉問題也有了轉機。
有個地產公司主動聯系老李這邊,說手上馬上開始的一個項目還有多的投資位,要是老李愿意, 就參一個, 穩賺不賠。
“豈止是穩賺不賠。”老李說, “那個項目我兩年前就關注過, 光憑那塊地皮的位置條件,哪怕不開工留在手里, 以后留著轉出去都能大賺一筆。加上這兩年政策松動,市場更向好,他們選在這個時候啟動項目,能到達利益最大化。我就是參一分,也能至少拿到這個數。”
老李在手上比了個不小的數字。
“只是可惜,當時這塊地開標的時候咱們公司有項目在做,人手和資金流動都不夠,沒條件參與競標,只能眼睜睜看著老沈公司拿到這塊地。”老李說著“嘿”了一聲,“老沈這人眼光好,做人也厚道。遲舒,咱們現在就是不競標柴江這塊地,公司資金也沒問題啦。”
“還是怪我。”話說到這兒,他看著李遲舒累成這樣難免心疼,“浪費你這么多時間和心血……”
“不用冒險,是好事。”李遲舒的指腹在杯子上來回摩挲,“您剛才說,那個公司是……”
“老沈的公司啊,”老李說,“就是你好朋友小沈的爸爸——他這次是幫了我一個大忙!”
他見李遲舒不說話,又趕緊道:“這次真的是讓你冒險了。你放心,我下午就讓財務把補貼打給你,你從現在開始好好放個假,休息好了再回來上班。”
老李的補貼給得是真沒話講,直接按李遲舒工作這些日子的日薪兩倍來算,一下午的時間,李遲舒卡里就到賬了幾十萬。
同時他還因為臉色太不好,被勒令在家休息兩個星期,期間不準去公司上班。
老李離開以后,李遲舒一個人坐在床上發了會兒呆,腦子里空白一片。
肩上擔子一下子卸了,他還有點茫茫然不知所措。
他木然地吃完了沈抱山送來的食物,想不到自己接下來該干什么,于是倒頭又睡下去——這一睡倒是睡得酣暢淋漓,一覺醒來已經快晚上七點了。
小助理在下班前給他買了牛奶和甜點放在辦公桌上,知道他睡醒起來一定會餓,還特地發了消息跟他備注了放的位置。
李遲舒坐在辦公椅里,一邊吃飯一邊給小助理也安排了半個月的假期——他拼命工作的這段時間,要說誰跟他承受著一樣的壓力,那就是自己的助理,不僅得協助他工作,還跟他一樣得瞞天瞞地瞞著沈抱山。
想到這里,李遲舒把老李給自己的補貼費劃拉了快一半到小助理卡上。
太陽快下山了,李遲舒站在辦公室的落地窗前徘徊了很久,拿起手機給沈抱山發了個消息:
【壞掉的奶昔很好喝,哪里能再領一份?】
消息發出去的下一秒,沈抱山就回了他一個地址,順帶說:
【僅限自提】
地址是沈抱山的公司。
李遲舒盯著消息界面看了半天,最后放下手機,又鉆進休息間洗了個澡。
休息間的衣柜里有幾套沈抱山給他買的常服,他洗漱過后沒有再穿西裝,換了一套質地很柔軟的緞面襯衫,照著沈抱山曾經給他搭配的麂皮風衣和長褲,在禾川的第一場秋風里朝沈抱山的公司走去。
半路上李遲舒經過一家大型商場,他停在路邊對著商場大樓墻壁上某個高奢珠寶品牌的地廣看了會兒,進去用剩下的補貼費給沈抱山買了個男士手鐲。
到達沈抱山公司樓下已是七點半,禾川的天空在夕陽落山后呈現出一種薄薄的灰青色,路邊的銀杏開始發黃,人行道的路燈全都亮了。
沈抱山下樓時正好看見在路邊等他的李遲舒。
他停在二樓,隔著轉角處的玻璃,觀賞李遲舒今天換的這套衣服。
剪裁精致的風衣把李遲舒的身材襯得很修長,或許是為了搭配這身裝扮,明明才洗過頭發的李遲舒還是學著沈抱山的手法給自己抓了個上班時的發型,露出額頭的他整個人看起來比在家里成熟了幾分。
路過的行人偶有三三兩兩頻頻回頭對他進行打量。光沈抱山站在窗后的這幾分鐘里,就有一個街頭攝影師過去對李遲舒搭訕尋求拍攝合作,毫不意外遭到了禮貌的拒絕。
上天真是居心叵測,沈抱山想。
把他喜歡的人生得那樣好,又偏偏使人年少福薄。
他看見李遲舒步履緩慢地低著頭走格子,走了一會兒,不知想到什么,從寬大的風衣口袋里拿出一個盒子。
銀杏樹下的李遲舒對著手里的盒子揚了揚唇,接著打開它,拿出里頭的男士手鐲,舉起來,有些孩子氣地對準頭頂的路燈細細端詳。
看了片刻,又小心把鐲子放回去,揣進風衣口袋里。
沈抱山一眼認出來,那是他和李遲舒吵架那天,去公司找李遲舒時戴的牌子。
他加快腳步下樓,卻在走近李遲舒時放輕步子,最后停在李遲舒背后,并不吭聲。
初秋的夜風總是帶著些猝不及防的寒意,行人過路匆匆,急著回家添衣,一時在沈抱山眼里都成了面目模糊的殘影。
只有李遲舒的輪廓無比清晰。
他把這個季節找到的最后一株梔子花夾在胳膊的側腰指間,雙手插在今天難得著裝一次的西裝褲里,靜靜地站在李遲舒身后。
當李遲舒最后一次走完格子回頭時,正好看見飄蕩的銀杏葉里含笑凝視他的沈抱山。
“奶昔沒有了。”沈抱山把腰間的花遞過去,“還剩幾朵跟它一樣無人照料的花,你要嗎?”
李遲舒與他隔著一臂之遙,對著遞到自己眼下的花先嗅了嗅,隨后從口袋里抽出手把花接過,笑道:“這個天氣還有梔子花。”
“再晚一天就沒有了。”沈抱山說,“梔子花花期短,跟金絲雀似的,幾天不回家看一眼,心都被傷死了。”
李遲舒似懂非懂,只能勉強笑笑,再慢吞吞地從衣服里掏出那個盒子:“……路上看到的,覺得很適合你,就買了。”
“那么貴重的東西。”沈抱山邊接過打開給自己戴上,邊走到李遲舒旁邊低頭湊過去問,“小李總錢花光了沒地兒吃飯,豈不是要賴在我頭上?”
李遲舒和他并肩朝家的方向走,聽見這話只是低頭盯著腳下的銀杏葉笑笑,眼睫毛微微顫動:“那沈總有飯給我吃嗎?”
“回家管夠——就怕老板不回家呀。”
“……回的。”
對話漸漸在秋風聲里隨著背影遠去了。
“……以后都回的。”
眼見著李遲舒是回家了,第一天晚上兩個人好不容易結束冷戰,沈抱山按捺著暫時不清算總賬,哪曉得李遲舒像是因為突然輕松下來,身體一下子沒習慣,竟然第二天就生起病來,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呼吸都進氣重出氣輕的,連發了幾天低燒。
這下好了,沈抱山來不及秋后算賬,又鞍前馬后開始照顧起病號。
他一肚子氣沒地兒撒,專門挑了個老李在沈家吃飯的日子回去,對著老李發了頓脾氣,說不知道大李總前段時間到底給李遲舒安排了什么工作,搞得李遲舒明明跟他約好的旅行也沒去,還在家里病了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