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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抱山這會兒像是情商丟了,看熱鬧不嫌事大地把手伸出去:“給我看看?!?
李遲舒這人的名字,沈抱山是早有印象的。
畢竟從高一到高三,除了高三一模以外那次考試,李遲舒發揮失常落到年級第五,其他時候排名始終壓他一頭——又或者說壓整個年級所有學生一頭,縱使沈抱山這種人對成績排名沒什么競爭欲,但要想一點兒都記不住這個名字也還是比較難的。
至于長相么——他見到李遲舒的次數并不多,此人雖然成績好,但在學校大抵是不愛出風頭的人;又興許偶爾遇見過,但遇見時也沒人專門跑到沈抱山面前指著說“你看,那個人就是李遲舒”之類的話,因此沈抱山對李遲舒的記憶,回想起來還停留在高三百日誓師大會的學生代表發言上。
當時李遲舒作為年級第一自然是當之無愧的學生代表發言人第一人選,而那時的沈抱山也被自家班主任推薦過去競爭這個位置,但他嫌寫稿子麻煩拒絕了,不然那年跟李遲舒并肩代表學生發言的人就該是他來著。
那個周一的朝會,沈抱山站在班級隊伍最后一排,看見遠處升旗臺上一個穿著白色校服外套的單薄身影在三月朦朧的大霧里站上講臺,面對臺下數以萬計的師生群體,李遲舒舉起話筒的第一件事,是把臉轉向他的方向。
隔著一場尚未消散的晨霧,沈抱山漫不經心的目光在空氣中和李遲舒有一場短暫的交接,短到他至今回憶起來都懷疑那是錯覺。
那時的李遲舒掃視人群的視線軌跡太過明確,幾乎是第一時間先朝他看了過去,可沈抱山找不到理由說服自己為什么一個高中三年與他從來沒有交集的人能在第一時間從浩瀚的人群中瞄準他的位置。
就好像早在上臺之前朝他的身上看過無數眼似的熟練。
年級第一難不成還會把年級第二當成什么目標?
當年的沈抱山在對視上李遲舒那一眼時腦海中蜻蜓點水地掠過這樣的想法,很快便又自覺荒謬地抹去了。
說不準李遲舒當時是對他一模考試超過自己那件事心有芥蒂,所以特地在上臺時給他一個來自年級第一的眼神的下馬威。
——沈抱山合理地給那一眼安上了這個邏輯通順的由頭,接著便將此事拋諸腦后。
不過他記得那場演講中李遲舒的聲音,又輕又穩,很契合這個人白白瘦瘦的長相。
如果有機會重來,他也許會答應自家班主任去當那個學生代表發言人,和傳說中的萬年第一名站在一起,近距離聽聽這個人的聲音。
上大學之前,沈抱山對李遲舒的所有印象便止步于此。
馮子連適時把自己的手機遞到沈抱山眼前:“喏,看吧,拽得很。”
沈抱山低眼,瞧見馮子連和李遲舒的微信聊天界面,內容非常簡單。
【馮子連:后天下午有空沒?
李遲舒:什么事
馮子連:來xx老火鍋,二樓包間,我給你留位置
李遲舒:不了
馮子連:不用你付錢,我請客,來吃吧
李遲舒:不
馮子連:大家都挺想跟你吃飯的,你沒事兒就來唄】
李遲舒沒有回復了。
直接晾了馮子連兩天,態度不言而喻。
沈抱山看著李遲舒惜字如金的幾條回復想了想,覺得倒是跟他印象中那個疏離的身影相去不大。
馮子連盯著沈抱山若有所思的神色眼珠一轉,用胳膊肘碰碰沈抱山:“要不……你試試?”
沈抱山第一反應當然是拒絕。
上趕著找人從來不是他的行事作風。
誰知道馮子連一把扭過身去,背對人群沖他哭喪個臉,小聲懇求:“沈哥……沈哥啊,你就當幫幫我唄!我今兒跟小陳打了包票說肯定能把李遲舒找來的,人家等著替他朋友刺探消息呢。誰知道這個李遲舒連老鄉的面子都不給啊?!?
沈抱山不吃他這套:“你的面子他不給,我的他就能給了?我是誰啊我那么大面?!?
“你是沈抱山!你不一樣?!瘪T子連攛掇著,“你試試唄,就加他個好友,當幫我個忙。”
沈抱山還要張嘴拒絕,馮子連雙手合十,死纏爛打,背著眾人當場給他比了個連連磕頭的姿勢。
沈抱山搖了搖頭,本來是堅決不打算摻和這種熱鬧的,可視線掃到自己手里黑漆漆的手機屏幕上,腦子一熱——可能是心軟,也可能是有點好奇,嘴里的話一拐彎就變了:“我只加他一次,他不通過你別再找我?!?
馮子連:“成成成。”
好友申請發出去,馮子連算是罷休了,規規矩矩坐回自己的位置上繼續跟人談天說地。沈抱山也把手機揣進兜里。
兩個人都沒預料到李遲舒那邊會那么快有回復。
也就是喝口水的功夫,沈抱山兜里那手機還沒躺熱呢,就震動了一下。
這一聲震動很輕微,馮子連沒聽到,沈抱山在心里也是一愣,懷疑自己聽錯了。
他拿出手機,打開鎖屏,界面儼然是李遲舒通過他的好友申請后的聊天框。
對方沒說話,顯然是等著他說明來意。
沈抱山受人所托,發消息的語氣并不熱切——他不想讓對方誤解這頓飯局的邀約出自他強烈的意愿。
說白了,馮子連那么希望李遲舒來吃飯,不過是因為對方在他那兒是個很拿得出手的談資,這個邀請的發出并非基于對李遲舒的尊重。
因此李遲舒面對馮子連的消息表現出來的拒絕態度沈抱山完全理解。
換做是他,他也會直接拒絕,甚至多回復馮子連兩次都已經算是十分客氣。
李遲舒答應了,那才不正常。
至于自己兩分鐘前為什么會答應幫馮子連的忙,沈抱山也說不清楚。
興許是腦子短路了,興許是念在跟馮子連的半分交情,興許是他也想知道,換了他堂堂沈抱山的邀請,這個傳聞中“俏得很”的李遲舒,反應會不會不太一樣。
他好奇,可又并不希望李遲舒真的答應。
于是他回憶著馮子連跟李遲舒聊天的語氣,用不太禮貌的口吻發了第一條消息:
【來吃飯】
李遲舒那邊興許是有些猝不及防,過了會兒才回復:
【什么?】
這跟回復馮子連的話差不多。
沈抱山繼續模仿馮子連的聊天語氣,隨手發送了一個地址定位,配上文字:
【老鄉群團建,三號門門口火鍋店,來吃飯】
李遲舒果然沒有回復了。
連來不來都懶得跟他說。
沈抱山認為自己成功用馮子連式聊天法冒犯到了對方。
他把手機往馮子連面前一扔:“我怎么說的,人家不樂意來,你叫我也沒用。”
馮子連正舉杯跟對面的哥們兒高談闊論呢,被沈抱山這么一打斷,只能尷尬地瞅瞅手機屏幕,接著把手機往沈抱山面前推推:“不來算了,不來算了?!?
說完又故意把聲音提高了點:“你的面子他都不給,我請不動,也沒話說了!”
沈抱山哂笑一聲,默默思考著要不要改天重新給李遲舒發個消息請人吃個飯,同時在心里罵馮子連和蔣馳就知道給他找事兒。
后邊陸陸續續來了一些遲到的新生,人到齊了,菜也上全了,差不多半個小時左右,大家伙都準備動筷的時候,包廂外響起敲門聲,服務員說李先生來了。
廂房里安靜了一瞬,有的人面面相覷,有的人在找安排的位置里還有哪個空缺,沈抱山和馮子連對視了一眼,看向門外。
他倆的位置離門最近,門還沒打開,沈抱山先聽見一聲低低的“謝謝”。
聲音依舊是又輕又穩,比半年前演講臺上聽起來要低沉兩分,透著一股說話的人自己都難以察覺的疏離和淡漠。
門開了。
李遲舒邁步進來,穿著薄薄的白色衛衣,手上抓著一間外套,下半身是很干凈的淺色牛仔褲和板鞋。
沈抱山又看見那雙第一時間聚焦在他身上的眼睛。
和剛才從門外透進來的嗓音和腳步聲一樣,李遲舒的眼神平靜鎮定,落在沈抱山身上,四目相對后,又很快拂開。
他身上似乎挾裹著從外面帶進來的夜風,叫人一看就感覺到一股初秋的涼意。這就是沈抱山記憶中和李遲舒的第一次正式見面。
薄薄的唇和背,攥住外套的纖長的手,被涼風吹得些許蒼白的臉色,一副冷淡的眉眼。
他站在那里,一個字也不說,所有人都知道這就是李遲舒。
一頓對他談不上任何尊重的請客,加上沈抱山漫不經心的一句邀約,沒有人明白他為什么會改變心意忽然趕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