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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前面那個單車司機大哥哥!」
一個清脆、卻因為恐慌而帶著一絲哭腔的少年聲音,突然穿過許多人的嘈雜的聲音,在滿天塵土中炸開。
那是一個看起來大約十二歲、國小剛畢業的小屁孩。
那是一頭極其濃密且蓬松的黑發,覆蓋在腦袋上,活像隻剛從窩里鑽出來、還沒馴服好皮毛的小黑狗。額前那層略顯厚重的瀏海因為一路奔波而有些汗濕,整個人看起來軟蓬蓬的,讓人莫名地很想伸手去揉一把他的發旋。隨著臺北車站巷口灌進來的冷風微微掀起,露出下面一雙驚恐卻亮晶晶的圓眼睛。
他背著一個大得不合比例的黑色雙肩書包,身上穿著一件臺北市國中的全新白色制服襯衫,配上過寬的深藍色制服短褲。或許是夏日里愛在外面亂跑、打戰斗陀螺,他的皮膚被烈日曬出了一層健康、暖烘烘的小麥色。
那種膚色沒有宇澄天天騎單車暴曬出來的黝黑那般強悍,反而因為身上還帶著一絲沒退乾凈的嬰兒肥與少年肉乎感,襯得他那兩條暴露在短褲下的小腿雖然有些曬黑、卻依舊細細嫩嫩的。腳上踩著一雙三條線紅白配色的布鞋,整個人在廢墟般的混亂人潮里,散發著一種橫衝直撞的稚氣與呆萌。
宇澄微微低下頭,冷酷的視線向下傾斜了足足三十度,才好不容易在廢墟人潮的縫隙里,鎖定住這個剛好卡在他胸口高度的小泥猴。
向陽此時也正使勁仰著脖子,大眼睛里盛滿了惶恐,視線順著宇澄短褲下那雙曬得發亮、肌肉流暢的長腿一路往上爬,最后才對上宇澄那雙高高在上的黑眸。這種身高上的絕對壓制,讓向陽一邊被大哥哥的氣場嚇得有些縮脖子,一邊卻又本能地想往這堵安全的肉墻后面躲。
可偏偏,小鬼嘴上依舊一臉神氣卻滿眼驚恐。他死死抓著那支毫無訊號的翻蓋手機,硬是挺起那還沒開始發育的單薄胸膛,揚起下巴大喊:
「這位司機大哥!現在火車和高鐵都壞掉了,公共電話排隊排到爆,我根本聯絡不到我媽!你這臺腳踏車看起來超厲害,能不能載我一程?我要回臺中!我可以把我的戰斗陀螺和所有的零用錢都給你!」
宇澄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視線從小鬼沾滿灰塵的臉蛋,一路移到他那雙死命抓著的那臺紅白手機、因為用力而指關節泛白的小手,最后落在那臺黃黑捷安特后輪、那個可以裝上火箭筒的后輪軸心上。
「拿去。」宇澄冷冷地說。
「這啥?雙節棍?」向陽一臉懵,抱著兩根沉甸甸的鋼管。
「火箭筒。對準我腳踏車的后輪軸心,用力推到底,聽到喀噠聲之后,把后面的拉環拉開,順時針轉到緊。作得到就上車,作不到你就留在臺北玩你的陀螺。」
向陽雖然白目,但生存本能讓他動作快得像隻猴子。他蹲下身,把鋼管往后輪軸一對,「喀噠!」一聲清脆的鋼鐵咬合聲無比治癒。
接著他拉開拉環,學著大人的樣子「啪啪啪」使勁轉了三下,原本空蕩蕩的后輪兩側,瞬間延伸出兩道極其硬派的黑色踏板。
向陽興奮地雙腳踩上去,雙手死死抓著宇澄寬闊的肩膀,挺起胸膛大喊:「司機大哥,我好了!衝啊!」
「吵死了小鬼,閉嘴。」
宇澄連頭都懶得回,冷冷地甩下一句。他右腳在厚實的機械踏板上狠狠一蹬,這臺亮黃黑線的捷安特越野車就像一頭敏捷的鋼鐵獵豹,馱著兩個少年的重量,猛地向前竄了出去!
前一秒還在神氣挺胸的林向陽,下一秒直接破功。
單車起步的慣性讓他的身體猛地往后仰,要不是他雙手死死摳著宇澄黑色車衣的肩膀,整個人差點直接從火箭筒上倒栽蔥摔進臺北車站的漫天塵土里。
他背上那顆碩大無朋的黑色書包在空中甩了一下,沉甸甸地砸在屁股上,嚇得他立刻把整個胸膛貼上宇澄的后背,兩條細白的小腿因為過度緊繃而瘋狂發抖。
「喂!司機大哥!你起步要講啊!我差點要原地去世了!」向陽扯開喉嚨,在耳邊呼嘯的狂風和漫天喇叭聲中大喊著。
宇澄根本沒打算理他的抗議。
此時的臺北車站外,早已是一片人間煉獄。
芮氏規模 8.3 的震后馀波還在讓大地微微顫抖,原本宏偉的忠孝西路地面像被巨獸啃食過一樣,到處是碎裂的柏油大坑和隆起的鋼筋混凝土。
那些幾個月前在太陽磁暴中倖存的舊型汽車,此刻因為大地震互相追撞、拋錨,把整條馬路堵得水洩不通。無數車主正暴躁地狂按喇叭,更多人茫然地抱著行李,在沒有紅綠燈的十字路口盲目狂奔。
在這種連機車都動彈不得的癱瘓廢墟里,這臺黃黑捷安特的強悍優勢瞬間爆發。
宇澄的眼神冷冽而專注,他踩踏板的雙腿肌肉線條繃得極緊,每一個踩踏都充滿了流暢的爆發力。面對眼前將近半米高的水泥斷層,他連速度都沒減,雙手猛地一提車頭:?「喀、修──」
高規格的油壓避震系統在瞬間完美壓縮、又強悍地彈開,整輛重裝越野車竟然帶著兩個人,無比輕盈地躍過了那道斷層,穩穩地落在了滿是碎石的逆向車道上。
站在火箭筒上的向陽只覺得腳下一陣無比扎實的「q彈」震動,整個人像坐云霄飛車一樣飛了起來、又穩穩落地。他原本嚇得閉上眼睛,這會兒忍不住微微睜開眼,看著兩旁那些被甩在后頭、堵在車陣里瘋狂飆臟話的臺北大人們,小屁孩的虛榮心和興奮感瞬間壓過了恐慌。
「靠……超強!哥哥,你這臺車是坦克喔!」向陽興奮得差點在火箭筒上跳起來。
「站好,別亂晃。再動就把你摔下去。」宇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因為高強度踩踏而產生的微喘,聽起來性感得一塌糊涂,卻也冷得讓向陽瞬間老實下來。
宇澄一邊避開前方碎裂的石塊,一邊精準地操控著龍頭。
他原本的環島計畫是走平坦的臺一線或西濱。但現在全臺大地震,地勢低平、橋樑密集的西部海岸線絕對死傷最慘重,大甲溪橋斷裂的消息更證實了他的猜測。要回到臺中,唯一的生路只有地勢較高、沿著山線延伸、跨越丘陵與斷層的舊省道——?臺三線。
烈日當空,暗紅色的超級太陽磁暴馀暉還殘留在天際線的邊緣。宇澄載著這個滿身是灰、背著戰斗陀螺的國小畢業生,終于在臺一線與臺三線的分歧點上,猛地一轉龍頭,將臺北的混亂與哭喊遠遠拋在腦后,正式駛入了那條被迷霧與危機籠罩的山線。
這時的林向陽,雙手已經抓得有些累了。他有些賭氣、又有些依賴地把沾了灰塵的小臉,輕輕貼在宇澄那件被汗水浸濕、散發著乾爽肥皂味與荷爾蒙氣息的黑色排汗衫車衣后背上。
莫文蔚那首在大地震后誕生的《忽然之間》、如今卻播放在很多人重新翻出的隨身聽里,彷彿穿越了時空,在天地一片死寂的廢墟中,于少年的腦海里無聲地遞回盤旋:
「忽然之間,天昏地暗,世界可以忽然什么都沒有……」
「如果這天地最終會消失,不想一路走來珍惜的回憶,沒有你。」
「大哥哥……」向陽迎著風,聲音終于小了下去,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撒嬌和倔強:「我們真的,回得去臺中嗎?」
宇澄寬闊的肩膀微微一僵,他沒有回答,只是踩著踏板的雙腿,默默地再度加重了力道。
這時的他們都還不知道,這條在崩壞的世界里高低起伏、只能靠雙腿緩慢丈量的省道臺三線,在很多年前的客家語匯里,其實還有另一個極其溫柔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