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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妥協
電話掛斷后的忙音,像是一把生銹的鋸子,在沈遂安的耳膜和心臟上來回拉扯,最終歸于一片死寂的嗡鳴。
他甚至不記得自己是怎么離開那條冰冷的街道,怎么一步步挪回那個破舊不堪的家的。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所有的喧囂、鞭炮聲、歡笑聲都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遙遠。
推開房門,一股熟悉的、混合著廉價煙味和潮濕霉味的氣息撲面而來。他目光空洞地掃過房間,最后落在書桌上。那里整整齊齊地放著一疊周莉不知從哪兒弄來的、印刷精美的國外大學介紹和申請資料。
厚厚的銅版紙,光滑的封面,上面印著氣派的校園風景和英文字母,與他周圍斑駁的墻壁、吱呀作響的舊家具形成了無比刺眼的對比。
“呵……”一聲極輕的、近乎破碎的嗤笑從他喉嚨里溢出,帶著無盡的疲憊和嘲諷。
他走到窗邊,習慣性地摸出煙盒,抖出一根點上。猩紅的火點在昏暗的房間里明明滅滅,辛辣的煙霧吸入肺腑,卻再也無法帶來絲毫的麻痹。
不知是否是煙氣嗆的。
眼淚毫無預兆地、大顆大顆地砸落下來,滾燙地灼燒著他的臉頰。他猛地低下頭,額頭抵在冰冷窗玻璃上,肩膀無法抑制地劇烈顫抖起來,發出壓抑到了極致的、如同受傷幼獸般的嗚咽聲。
窗外,煙花還在不知疲倦地綻放,照亮別人家的團圓和喜慶。而那些光怪陸離的色彩落在他盈滿淚水的眼里,只剩下一片模糊而冰冷的虛影。
他什么也感受不到。只有心臟那個被硬生生剜去的空洞,在呼嘯著灌進冰冷的寒風,痛得他幾乎想要蜷縮起來,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
不知過了多久,房門被輕輕推開。周莉臉上帶著刻意擺出的、小心翼翼的笑容:“安安,出來吃年夜飯了,媽做了你愛吃的……”
話音在她看清窗邊那個蜷縮在地上的身影時戛然而止。
沈遂安沒有坐在椅子上,而是抱著膝蓋,整個人蜷縮在房間最陰暗的角落里,臉深深埋在臂彎里,像是要把自己徹底藏起來。指間夾著的煙已經燃盡,留下一截長長的灰燼,搖搖欲墜。他的周身籠罩著一層濃得化不開的絕望和死寂。
周莉的心像是被刺了一下,她快步走過去,伸手想去拉他:“安安,你怎么坐地上?快起來,地上涼。”
她的觸碰讓沈遂安猛地一顫,像是被燙到一樣,極其緩慢地抬起頭。
周莉對上的,是一雙徹底失去了所有光亮的眼睛。紅腫,空洞,布滿了血絲,里面什么都沒有了,只剩下一種近乎麻木的、深不見底的疲憊。
周莉費力地將他拉起來,幾乎是半拖半抱地把他帶到衛生間,用濕毛巾胡亂地給他擦了把臉。沈遂安沒有任何反抗,像個失去牽線的木偶,任由她擺布。
來到狹小的客廳,桌子上擺著幾盤還算豐盛的菜。外婆已經顫巍巍地坐在桌邊,眼神渾濁而擔憂地看著他。
而桌邊,還坐著一個陌生的、穿著明顯與這個環境格格不入的中年男人。
男人穿著剪裁精良的深色大衣,即使坐著也能看出身姿挺拔。他的面容與沈遂安有幾分隱約的相似,但更顯成熟冷峻,眉眼間帶著久居上位的疏離和一種不動聲色的審視。他僅僅是坐在那里,就與這個家徒四壁的環境格格不入,仿佛一幅名畫被錯置在了廢品站。
桌上擺著幾盤周莉精心準備的、但顯然無法與男人身份匹配的菜肴。男人手邊放著一杯水,幾乎沒有動過筷子。外婆局促地坐在另一邊,低著頭,不敢看男人。
看到沈遂安出來,男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是打量一件物品,銳利而冷靜,沒有任何久別重逢的激動或溫情,只有淡淡的評估意味。
周莉連忙推了沈遂安一把,臉上堆滿笑容:“明輝,這就是安安……遂安,快,叫爸爸……”
沈遂安的身體僵硬得像塊石頭。他看著那個陌生的、所謂的“父親”,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死死堵住。那聲稱呼,無論如何也叫不出口。
沈明輝似乎也并不期待,只是淡淡地收回目光,對周莉說:“看起來身體沒什么大礙。性子似乎悶了點。”
周莉連忙賠笑:“是是是,孩子就是有點內向,成績很好的,特別聰明……”
沈明輝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顯然對沈遂安的成績并不感興趣。他又象征性地坐了幾分鐘,期間幾乎沒再開口,只是偶爾用紙巾擦擦手。
然后,他站起身,從大衣內袋里掏出一個厚厚的信封,放在桌上,聲音平淡無波:“這些先用著。事情我已經在安排,年后會有人來接你們去做鑒定和辦理相關手續。我還有事,先走了。”
說完,他甚至沒有多看沈遂安和周莉一眼,只是對外婆微微頷首,便徑直朝門口走去。周莉連忙亦步亦趨地跟上去,嘴里不停說著感激和保證的話。
門開了又關,將那抹冷峻的身影和外面世界的繁華徹底隔絕。
狹小的客廳里,瞬間只剩下殘留的、屬于高級古龍水的冷淡香氣,以及桌上那個厚厚的、刺眼的信封。
沈遂安依舊僵硬地站在原地,仿佛被凍住了。剛才那一幕,像是一場荒誕的啞劇。那個男人,他的生父,來看他,就像視察一件即將被收回的財產,留下錢和指令,然后毫不留戀地離開。
周莉送完人回來,臉上興奮的紅暈還未褪去。她拿起那個信封,掂量了一下,眼睛發光:“你看!安安!你爸爸他還是關心我們的!我們很快就能……”
“他不是我爸爸。”沈遂安的聲音極其沙啞,卻帶著一種冰冷的、斬釘截鐵的力度,打斷了她的話。
周莉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轉而變為扭曲的憤怒:“你說什么?沈遂安,你再說一遍!那是你親生父親,現在他終于想起我們了,要接我們回去了。你知不知道這意味著什么?我們以后再也不用住在這種鬼地方,不用看人臉色,你不用再去打那些下賤的工。”
她的聲音越來越尖利,像是指甲刮過玻璃。
沈遂安猛地抬起頭,通紅的眼睛死死盯著她,積壓了一整晚的所有痛苦、絕望和憤怒在這一刻終于找到了一個宣泄口,聲音顫抖卻帶著恨意:“我的爸爸早就死了。”
“你——!”周莉被他的話氣得渾身發抖,臉色鐵青,她猛地抓起桌上一只還盛著菜的碗,狠狠地摔在地上。
“啪!”巨響震耳欲聾,瓷片和菜汁四濺!
外婆被嚇得尖叫一聲,捂住胸口,老淚縱橫。
“反了你了!你敢這么跟我說話!”周莉像是徹底瘋了,眼睛赤紅,她猛地彎腰撿起一塊最大最鋒利的碎瓷片,一步沖到沈遂安面前,將瓷片死死抵在自己另一只手的手腕血管上,聲嘶力竭地尖叫:
“好,你不認,你不回去是吧?那你就是逼我去死!我活著還有什么意思?我現在就死給你看。我死了你看誰管你,誰管你這個老不死的外婆?啊?!”
瓷片極其鋒利,已經割破了皮膚,鮮紅的血瞬間涌了出來,順著她的手臂蜿蜒流下,觸目驚心!
“小莉!不要啊!我的女兒啊……”外婆哭喊著想要撲過來,卻因為腿腳不便而踉蹌著差點摔倒。
沈遂安看著眼前徹底癲狂的母親,看著那不斷流血的傷口,看著外婆絕望的哭喊......
所有的憤怒、所有的恨意、所有的堅持,在這一刻,被更巨大的、冰冷的疲憊和無力感徹底碾碎。
他還能怎么樣?
反抗?看著母親死在他面前?看著外婆徹底崩潰?
他的人生,從始至終,仿佛就是一個笑話。他從未真正擁有過選擇的權利。
那股支撐著他一路走來的、最后的傲骨,仿佛在蘇昭意掛斷電話的那一刻,就已經被抽走了。而現在,連最后一點掙扎的力氣也耗盡了。
他緩緩地閉上眼睛,再睜開時,里面所有的光芒都熄滅了,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認命般的灰燼和麻木。連痛苦都感覺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