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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替你看雪
第二天清晨,天色未亮,蘇昭意便被司機接走,前往機場與父母匯合。一路上,她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尚未蘇醒的城市,心里空落落的。
在候機廳,她拿出手機,猶豫了許久,最終只給沈遂安發去了一條簡短的消息:
【登機了。瑞士見不到你了,我會替你多看幾眼雪。】
指尖在發送鍵上停留了片刻,最終還是按了下去。隨后,她深吸一口氣,關閉了手機電源,將所有的忐忑與思念都暫時隔絕在了萬里高空之下。
漫長的飛行后,飛機平穩降落在瑞士蘇黎世國際機場。一出艙門,清冽寒冷的空氣撲面而來,與國內干燥的冷不同,這里的冷帶著一種濕潤的、干凈的氣息。
坐上前來接機的專車,蘇昭意沉默地望著窗外。高速公路兩旁是連綿起伏的、被厚厚白雪覆蓋的山巒,像極了巨大的奶油蛋糕。遠處,經典的歐式小木屋散落在雪原上,屋頂積著雪,煙囪里冒出裊裊炊煙,宛如童話中的場景。常青松柏被積雪壓彎了枝頭,形成一道道天然的雪拱門。一切都純凈、靜謐而壯闊。
果然,如他所說,這里的雪景很美。美得有些不真實,美得讓她心里那份思念和酸澀更加濃烈。
車子沒有直接去酒店,而是先到了一家位于老城區、看起來頗具歷史的餐廳吃午飯。厚重的木門被推開,暖意和食物的香氣涌來。早已等候在此的幾位西裝革履的人士熱情地迎了上來,與蘇父蘇母寒暄著,將他們引向里面的包間。
推開包間的門,溫暖的光線下,蘇昭意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里面的顧言澈和他的父母。
顧言澈站起身,依舊是那副得體溫和的模樣,朝她微笑著點了點頭:“蘇昭意,一路辛苦。”
蘇昭意勉強回以一個笑容,在母親眼神的示意下,坐在了安排好的、靠近顧言澈的位置。
接下來的時間,對于蘇昭意來說如同提線木偶。打招呼、客套寒暄、舉杯、用餐……一切都在一種她無法融入的熱絡氛圍中進行著。她機械地動著筷子,食不知味,耳邊是大人關于商業合作、國際市場、子女教育的談論,那些話語仿佛隔著一層玻璃,模糊而遙遠。
她只是偶爾附和地笑笑,心思早已飄向了遙遠的東方。
午餐終于在禮貌的氛圍中結束。蘇父蘇母興致勃勃地要去聽一場著名的音樂劇,蘇昭意對此毫無興趣,便婉拒了同行。顧言澈見狀,便主動提出陪她在附近走走。
兩人漫步在蘇黎世古老的街道上。石板路被清掃得干凈,但屋檐和窗臺上依舊堆著厚厚的積雪。哥特式建筑的尖頂直指灰白色的天空,有軌電車叮叮當當地緩慢駛過,處處透著一種與國內截然不同的、沉淀了歲月的寧靜與優雅。
路過一家櫥窗設計極為精巧別致的精品店時,顧言澈停下了腳步。
“這家店很有名,里面的手工飾品設計很獨特,要進去看看嗎?”他側頭詢問蘇昭意。
蘇昭意無可無不可地點點頭。
推門而入,門上的鈴鐺發出清脆的響聲。店內溫暖而安靜,燈光柔和地打在玻璃展柜上,里面陳列著各式各樣的銀飾、寶石和設計感極強的工藝品。一位穿著考究、身材瘦小的白發老太太從柜臺后抬起頭,臉上帶著和藹的微笑。
她看著兩位東方面孔的年輕人,用帶著口音的德語詢問:“guten tag. woher kommen sie?”(下午好,你們從哪里來?)
顧言澈微笑著,用流利的德語回答:“guten tag. wir kommen aus china.”(下午好。我們來自中國。)
老太太臉上立刻露出驚喜的表情,隨即切換成了雖然有些生疏、但能聽出認真練習過的中文:“哦!中國!歡迎歡迎!我很喜歡中國文化。”
蘇昭意有些驚訝,也朝老太太笑了笑。
她的目光被中央展臺上的一對戒指吸引。那對戒指造型極簡,卻別具匠心。戒身是打磨得極為光滑的鉑金,但在戒指內側,卻巧妙地鑲嵌著一圈極細的、星星點點的碎鉆,仿佛暗夜中隱藏的星河。更特別的是,兩個戒指的側面輪廓并非完整的圓形,而是帶著細微的、互補的凹凸曲線,只有當它們緊緊依偎在一起時,才能拼合成一個完美的、無縫的圓。
老太太注意到她的目光,笑著走過來,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對戒指,用中文介紹道:“小姐眼光真好。這對戒指,名字叫‘軌跡’。你看,它們單獨看,是不完整的,有缺口,像兩條各自運行的孤獨軌跡。”
她將兩枚戒指輕輕靠攏,那細微的凹凸曲線嚴絲合縫地嵌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個完美的圓環。
“但只要找到彼此,”老太太的聲音變得溫柔,“它們就能緊密契合,變成一個完整的‘環’,再也分不開。里面的碎鉆,平時看不見,只有戴戒指的人自己知道,就像藏在心底最深處、只給對的人看的璀璨星光。寓意是“ 孤獨的軌跡終將交匯,隱藏的星光只為彼此閃耀。”
蘇昭意怔怔地聽著,心臟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老太太溫和地問:“小姐要不要試試看?”
蘇昭意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她拿起那枚稍小一些的戒指,輕輕套入自己的中指,尺寸竟然意外地合適。冰涼的鉑金貼合著皮膚,內側的碎鉆抵著指根,帶來一種微妙而隱秘的觸感。
顧言澈在一旁看著,鏡片后的目光微閃,帶著一絲了然的調侃,輕聲問:“很特別。要不要把另一個買下來,送給那位‘抱著書的小朋友’?”
蘇昭意摩挲著手指上的戒指,想起了沈遂安送她的那個象征著“平安”的銀吊墜。她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點了點頭:“好。”
可是,她并不知道沈遂安的指圍。她下意識地看向顧言澈。
顧言澈了然,伸出手,笑了笑:“我的指圍可能差不多?他看起來和我體型接近。”
蘇昭意臉一紅,點了點頭。于是便依照顧言澈的指圍,買下了另一枚男戒。
等待包裝的時候,幾人閑聊起來。老太太說起自己年輕時曾在中國游學過一段時間,還交過一個中國男朋友。
蘇昭意順口問了一句:“那后來呢?他現在……”
老太太搖了搖頭,臉上掠過一絲淡淡的、歷經歲月沉淀后的遺憾,她用生澀的中文感嘆道:“早分開了呀,那時候太年輕,覺得世界很大,路很長。后來才知道,有些人錯過了,就是一輩子。”
她將包裝精美的禮盒遞給蘇昭意,眼神慈祥而通透:“所以啊,孩子們,遇到對的人,一定不要輕易放手。有些緣分,看起來堅韌,其實很脆弱的,斷了,就真的接不回來了……祝你們下次再來。”
蘇昭意接過那個沉甸甸的絲絨盒子,心里也沉甸甸的。
走出精品店,和顧言澈沿著積雪的街道往回走。夕陽給雪地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色,路邊的長椅上堆積著白雪,偶爾有裹得嚴嚴實實的情侶牽手走過。
蘇昭意望著這一幕,腦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沈遂安清瘦的身影和那雙沉默的眼睛。
她拿出手機,對著夕陽下覆雪的長椅和遠處古老的教堂尖頂,拍下了一張照片。算算時差,國內現在應該是深夜,他大概還在睡夢中。
她點開與沈遂安的聊天框,將照片發了過去,配上了一行字:
【你看,這里的黃昏,像不像我們分別那天的清晨?只是雪更厚了些。】
發送成功。她將手機收回口袋,握緊了手中那個裝著“軌跡”的禮盒,心里涌起一股混合著思念、堅定與淡淡憂傷的復雜情緒。
........
清晨,天光未亮,沈遂安就被身邊一陣壓抑而痛苦的咳嗽聲驚醒。他猛地坐起身,打開床頭燈,只見外婆蜷縮在床鋪上,臉色潮紅,呼吸急促,額頭滾燙得嚇人。
“外婆!”沈遂安心下一沉,所有的睡意瞬間消散。他迅速套上衣服,用被子將外婆嚴嚴實實地裹好,一把將她背起。老人輕飄飄的重量壓在他瘦削的背上,卻仿佛有千斤重。
他來不及看一眼手機上的消息,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背上這個他唯一的親人身上。
沖出家門,寒冷的晨風如同刀子般刮在臉上。他攔下一輛早班的出租車,火急火燎地趕往最近的醫院。
掛號、急診、檢查。一系列流程下來,沈遂安的臉色越來越白。最終診斷結果出來,肺炎引起的發燒,需要立即住院觀察治療。
沈遂安閉了閉眼,壓下心頭的焦灼和無力感。他熟練地穿梭在醫院的各個窗口,每一個步驟都清晰而迅速,早已經歷過無數次。那張清俊卻帶著疲憊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緊抿的唇線和微蹙的眉頭泄露著他內心的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