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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母親
夜色深沉,雪花依舊不知疲倦地飄灑著,將城市的喧囂包裹在一片柔軟的寂靜之中。
沈遂安結束了便利店最后一小時的工作,老板是個心熱的中年人,將幾盒即將過期但依舊完好的飯團、三明治和牛奶仔細打包好,塞進他手里。
“拿著,小子,拿回家回家吃吧。早點下班,這雪看來一時半會兒停不了。”老板揮揮手,語氣依舊粗聲粗氣。
沈遂安低聲道了謝,拎著那個沉甸甸的塑料袋,推開了便利店的門。凜冽的寒風瞬間裹挾著雪花撲了他滿臉,他縮了縮脖子,將臉埋進棉襖的領口里,踏著越來越厚的積雪,朝著那個昏暗破舊的家走去。
鑰匙插入鎖孔,發出輕微的咔噠聲。推開吱呀作響的房門,一股比室外更加陰冷潮濕的氣息撲面而來,還夾雜著一絲陌生的、廉價的香水味。
沈遂安動作頓了一下,敏銳地察覺到了一絲不同尋常。他脫下沾滿雪花的鞋子,踩在冰冷的木地板上,拎著塑料袋沉默地走向客廳。
昏黃的白熾燈光下,那個狹小破舊的沙發上,此刻正坐著一個陌生卻又在記憶深處留下過模糊烙印的身影。
那是一個女人。穿著與這個季節和這個環境都格格不入的、單薄而略顯艷俗的毛呢大衣,身形削瘦,臉上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和被生活磋磨出的憔悴痕跡,但依稀能看出幾分曾經的美貌。她正局促不安地搓著手,目光貪婪地打量著這間一貧如洗的屋子,眼神里混雜著嫌棄、愧疚和一種莫名的急切。
聽到腳步聲,她猛地抬起頭。
四目相對的瞬間,空氣仿佛凝固了。
沈遂安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又驟然松開,留下空洞的悸動。他的臉色在燈光下顯得愈發蒼白,嘴唇抿成一條冷硬的直線。
是他的母親。那個在他童年記憶里留下模糊的溫暖片段后,就為了所謂的愛情決絕地拋下他和外婆,消失得無影無蹤的女人。
外婆已經睡下,房間里靜得可怕,只有窗外雪花撲簌簌落下的細微聲響。
沈遂安極其短暫地停滯了一秒,隨即恢復了近乎麻木的平靜。他像是沒有看到那個女人一樣,面無表情地走到餐桌前,將手里拎著的塑料袋輕輕放在桌上,發出輕微的聲響。然后,轉身,徑直朝著自己那間狹小的臥室走去。
“安安……”女人猛地站起身,聲音干澀而急切,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似乎是想喚出記憶里那個親昵的稱呼,卻又顯得如此陌生和突兀。
沈遂安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
女人見狀,削瘦的身體猛地一晃,幾乎是撲了過來,一把死死抓住了沈遂安的手臂。她的手指冰涼而用力,指甲甚至有些掐進了他的皮膚。
“安安!是媽媽啊!”她仰起臉,努力想擠出一個慈愛的笑容,卻因為緊張和急切而顯得扭曲,“你長這么大了,媽媽都快認不出來了……你過得好不好?外婆身體怎么樣?”
她的目光快速掃過他洗得發白的舊衣,掃過這間家徒四壁的屋子,眼底掠過一絲復雜難辨的情緒,但很快又被另一種更強烈的渴望所覆蓋。
沈遂安垂下眼簾,冷冷地看著她抓著自己胳膊的手。他沒有掙脫,也沒有回應她那些遲來了太多年的、虛偽的關懷。
他的沉默和冰冷似乎讓女人更加不安和急切。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終于切入了正題,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蠱惑般的急切:“安安,媽媽這次回來,是有好事找你!你想不想出國去國外念書?念最好的學校!”
沈遂安心里那點微弱的、連自己都不愿承認的期待瞬間冷卻成冰。果然。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極其嘲諷的冷笑,終于開口:“出國?干什么?”
見他搭話,女人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手指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念一所好學校,然后等你爸爸......等他接我們回原本的家,我們一家團聚!”
“家?”沈遂安像是聽到了世界上最可笑的笑話,他猛地抽回自己的手臂,力道之大讓女人踉蹌了一下。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里是毫不掩飾的冰冷和譏誚,“哪個家?那個把你和我像垃圾一樣趕出來的地方?被趕出家門的人,哪還有回去的道理?”
女人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像是被戳中了最痛的傷疤。她尖聲反駁,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刺耳:“不是的!你爸爸他當時也是沒辦法......他現在很有錢了,非常非常有錢,他可以贊助你出國的所有費用。他那個和其他女人的兒子,就是個廢物,一點用都沒有......你不一樣,安安,你那么聰明,你回去肯定能代替那個廢物的位置,到時候……”
她喋喋不休地描繪著那個男人如今的財富和權勢,描繪著那個她幻想中的、唾手可得的富貴未來,眼神狂熱而貪婪。
沈遂安靜靜地聽著,他看著眼前這個被虛榮和幻想吞噬了的女人,只覺得無比的可悲又可笑。他從未見過那個所謂的父親,對他的一切毫無興趣,更不想成為任何人爭奪財產的工具和籌碼。
自始至終,他在她眼里,或許也只是一個可以用來換取富貴的、有點利用價值的棋子罷了。
巨大的失望和惡心感席卷了他。
他不再看她,也不再聽她那些荒謬的言論,只是轉過身,走到門口,猛地拉開了房門。
冰冷的風雪瞬間倒灌進來,吹得女人一個哆嗦。
“出去,這里不歡迎你。”沈遂安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甚至比外面的風雪更冷。
女人愣住了,似乎沒料到他會是這種反應:“安安,你……”
“我讓你出去。”沈遂安重復了一遍,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不要再來了。我和外婆的生活,與你,和那個男人,都沒有任何關系。”
女人被他眼中那冰冷的狠厲震懾住了,張了張嘴,還想說什么,但在沈遂安那幾乎要將人凍僵的目光逼視下,最終只是瑟縮了一下,狼狽地抓起自己那個廉價的手提包,踉踉蹌蹌地沖出了房門,消失在風雪夜里。
沈遂安重重地關上門,將所有的寒冷和喧囂都隔絕在外。
他背靠著冰冷的門板,緩緩滑坐到地上,將臉深深埋進膝蓋里。肩膀微微顫抖著,不是因為寒冷,而是因為一種難以言喻的、從骨子里透出來的疲憊和荒涼。
那扇記憶的閘門卻被猛地沖開,無數冰冷而尖銳的碎片洶涌而出,將他徹底淹沒。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個悶熱的、令人窒息的午后。
記憶里的家,比現在這個要大一些,也明亮一些。那時候,母親周莉還會對他笑,會哼著不成調的歌哄他睡覺。那個被他稱作父親的男人,也會偶爾回來,帶來一些新奇的玩具,把他扛在肩頭。他曾天真地以為,那就是家的全部模樣,他會一直這樣幸福下去。
直到有天。
門被人從外面用巨大的力道砸響,伴隨著女人尖厲的咒罵聲。母親周莉驚慌失措地去開門,門剛開了一條縫,就被猛地撞開。
一個穿著富貴、保養得當的女人闖了進來,身后跟著幾個面色不善的男人。她精致的妝容因憤怒而扭曲起來,目光兇狠地掃過屋內簡陋的布置,最后死死釘在臉色慘白的周莉身上。
“周莉!你這個不要臉的賤人!偷男人偷到我家門口了!”她尖聲叫罵著,揮手就打翻了桌上的花瓶,瓷器碎裂的聲音刺耳無比。
周莉試圖辯解,聲音顫抖而微弱:“不是的,我們是真心相愛的……”
“相愛?呸!”那個女人啐了一口,眼神里的鄙夷和惡毒像是淬了毒的刀子,“一個下賤的打工妹,也配談愛?不過是為了錢爬床的玩意兒!給我砸!”
她身后的男人開始粗暴地打砸屋里的東西,電視、桌椅、衣柜……所有能砸的東西都被毫不留情地毀掉。巨大的聲響和彌漫的暴力恐懼讓年幼的沈遂安害怕極了,他嚇得從自己躲藏的小房間里跑出來,哭著想要去找媽媽。
“媽媽……媽媽……”
他的出現讓混亂的場面瞬間靜止了一下。
那個女人猛地轉過頭,目光像冰冷的探照燈一樣落在他身上。她的眼睛里先是閃過一絲驚愕,隨即被更深的厭惡和怒火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