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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許愿
周三的班會課,班主任拿著一份新的座位表走進了教室,瞬間引起了底下的一片哀嚎和竊竊私語。
“為了提高最后階段的復習效率,也為了讓大家能互相幫助,我們按照上次聯考的成績和平時表現,重新調整一下座位。現在念到名字的同學,換到對應的位置。”
蘇昭意支著下巴,對此沒什么所謂,反正她坐哪里都一樣。直到她聽到——
“沈遂安,你換到第四排,和蘇昭意同桌。”
蘇昭意猛地坐直了身體,驚訝地看向講臺,又下意識地扭頭看向最后一排。
沈遂安似乎也愣了一下,隨即恢復了慣常的冷漠。他沒什么表情地開始收拾自己那點少得可憐的文具和書本,然后在一片或好奇或看好戲的目光中,抱著東西走了過來。
他的新座位就在蘇昭意的旁邊,隔著一條窄窄的過道。
蘇昭意看著他沉默地放下東西,坐下,將書本擺放得一絲不茍,全程沒有看她一眼,仿佛她只是空氣。
心臟卻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動起來。
這是機會嗎?
她按捺住心里的那點雀躍,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自然又友好,側過頭,對著他的側影小聲說:“嘿,新同桌。以后請多指教啦!哦,還有,陸明川坐我們前面,還挺好的。”
她指了指前面正扭過頭來,沖她擠眉弄眼做鬼臉的陸明川。
沈遂安整理書本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也沒有應聲,只是極其輕微地、幾乎讓人察覺不到地點了下頭,算是聽到了。
但蘇昭意卻眼尖地發現,他靠近她這邊的、那只原本白皙的耳朵,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慢慢地、一點點地泛起了淡淡的紅色。
蘇昭意立刻抿住嘴唇,強壓下想要上揚的嘴角,若無其事地轉回頭,心里卻像是炸開了一小朵煙花,噼里啪啦地響。
他好像也沒那么難以接近嘛。
下午的體育課,恰好和許碩池他們班安排在了一起。
兩個班的體育老師一合計,干脆合在一起進行活動。自由活動時間,班里幾個男生吵著要打籃球賽,人數不夠,陸明川這個自來熟滿場子抓壯丁。
他一眼瞥見獨自坐在場邊樹蔭下看書的沈遂安,眼睛一亮,直接沖過去,不由分說地就把人拉了起來:“哥們兒!幫個忙,湊個數!會打吧?看你這身高肯定行!”
沈遂安顯然沒遇到過這種陣仗,皺著眉想掙脫,卻被熱情過度的陸明川半推半就地拉進了球場。
蘇昭意和幾個女生坐在場邊看著。
令所有人意外的是,沈遂安不僅會打,而且打得相當好。動作或許不如許碩池那樣經過專業訓練的華麗流暢,但格外干脆利落,預判精準,防守嚴密,透著一股不服輸的狠勁兒和野路子出來的靈性。
汗水浸濕了他額前修剪過的短發,也浸透了他那件舊校服,布料緊緊貼在身上,隱約勾勒出少年的身體線條,寬肩窄腰,隱約能看到肌肉的輪廓。
一場比賽結束,這邊隊伍因為沈遂安的加入竟然還小勝了幾分。
陸明川汗流浹背地跑下場,大大咧咧地一把摟住沈遂安的肩膀,語氣滿是驚嘆:“行啊沈遂安!深藏不露啊!球打得好,身材也挺有料嘛!都快趕上許碩池了!”
沈遂安身體僵硬了一下,不太適應這種肢體接觸,但或許是剛運動完,情緒還有些亢奮,他只是抿著唇,沒有立刻推開。
許碩池也走了過來,聞言無所謂地挑了挑眉,沒接話,很自然地走到蘇昭意旁邊,伸手:“水。”
蘇昭意習慣性地從腳邊放著一小提礦泉水里拿出一瓶遞給他。這是她剛才順便讓家里司機送來的。
許碩池擰開瓶蓋,仰頭喝了幾口。
這時,有好幾個別班的女生紅著臉,拿著水猶豫著想上前遞給沈遂安。
沈遂安卻像是沒看見一樣,徑直繞開了她們,朝著蘇昭意和許碩池站的方向走了過來。
他在蘇昭意面前一步遠的地方停下。
運動后的呼吸還未完全平復,胸膛微微起伏,帶著熱意的氣息撲面而來。那雙漂亮的桃花眼因為運動而顯得比平時亮一些,卻依舊看著她,聲音因為喘息而有些低啞:
“水。有我的份么?”
蘇昭意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是主動在向她討水喝?
她看著他被汗水浸濕的臉龐和殷紅的眼尾,下意識地就要彎腰去拿水:“有,你等……”
話還沒說完,一個身影卻比她更快一步地插了進來。
是葉挽星。
她手里拿著一瓶沒開封的礦泉水,臉頰因為小跑而泛著紅暈,氣息微喘,有些不好意思地直接將水塞到了沈遂安手里,聲音輕柔又急切的解釋道:“沈遂安同學,這個給你!我朋友買多了,正好多一瓶!”
沈遂安看著被塞到手里的水,愣了一下,微微蹙眉。
葉挽星送完水,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也不敢多看他,轉身就快步跑回了自己朋友那邊,引來一陣小聲的起哄。
場面一時間有些微妙的安靜。
沈遂安拿著那瓶水,目光重新落回蘇昭意臉上,眼神里帶著一絲詢問和不易察覺的等待。
蘇昭意的手還僵在半空,看著葉挽星消失的方向,心里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連她自己都沒品明白的澀意。她很快收回手,掩飾性地捋了下頭發,語氣盡量自然地對沈遂安說:“呃……我好像沒準備那么多。既然葉挽星同學給你了,你就喝那個吧。”
沈遂安看著她,又低頭看了看手里那瓶來自葉挽星的水,墨黑的瞳仁里似乎有什么情緒極快地閃過,最終歸于沉寂。
他沒說什么,只是面無表情地擰開瓶蓋,仰頭喝了一口。
水流過他上下滾動的喉結。
蘇昭意移開視線,心里莫名有點亂。
一旁的許碩池看看她,又看看沉默喝水的沈遂安,嘴角勾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里多了幾分玩味和探究。
........
球賽散場,男生們吆喝著要去體育館的淋浴間沖個涼,女生們則三三兩兩地結伴往回走。
回教室的路上,蘇昭意聽到同班的幾個女生還在意猶未盡地討論剛才的球賽,話題的中心不可避免地繞到了那個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身影上。
“真沒想到沈遂安打球這么厲害啊?平時完全看不出來。”
“是啊,而且他剛才下場的時候,你們看到沒?衣服濕了貼著,身材真的挺好的!”
“噓!小聲點!不過話說回來,他剪了頭發之后,五官露出來,那雙眼睛仔細看,真的絕!。”
回到教室,下午最后一節是自習課。班里氣氛松散,不少人還在低聲討論著剛才的球賽,或者商量著周末的計劃。
蘇昭意攤開數學練習冊,對著一道壓軸題絞盡腦汁。函數圖像糾纏在一起,像是理不清的毛線團,讓她煩躁得想揪頭發。她咬著筆桿,眉頭擰得死緊。
就在這時,旁邊空著的座位有人坐下了。
一股淡淡的、清新的沐浴露香氣混合著剛沖過涼水的微濕氣息悄然彌漫開來,驅散了夏日下午的悶熱。
蘇昭意下意識地側過頭。
沈遂安已經回來了。頭發濕漉漉的,有些凌亂地耷拉著,發梢還帶著細微的水汽,讓他那種冰冷的距離感削弱了幾分,反而多了點少年人剛洗漱后的清爽。他換了一件干凈的白色t恤,依舊是普通的款式,但看起來格外干凈整潔。
他似乎感受到她的目光,側臉看過來,眼神依舊淡淡的,沒什么情緒,仿佛之前球場上主動討水喝的那個少年只是她的幻覺。
蘇昭意慌忙收回視線,心跳卻莫名又快了兩拍,趕緊低頭繼續和那道難題死磕。
然而,五分鐘過去了,草稿紙涂滿了半張,思路卻依舊像堵死的胡同,毫無進展。
她泄氣地垮下肩膀,偷偷瞄了一眼旁邊的沈遂安。他正專注地看著一本厚厚的物理競賽題集,側臉線條認真而安靜。
猶豫再三,她深吸一口氣,用筆帽小心翼翼地戳了戳他的胳膊。
沈遂安動作一頓,轉過頭,目光落在她戳過來的筆帽上,然后又抬起眼看向她,帶著詢問的意味。
“沈遂安,”蘇昭意壓低聲音,把練習冊往他那邊推了推,指著那道讓她頭大的題目,“這道題你能不能給我講講?我看了好久都沒思路。”
沈遂安垂眸看了一眼題目,沉默了幾秒。伸手將她的練習冊拿了過去,放在兩人桌子中間。然后拿過自己的草稿紙和筆。
“這里,”他用筆尖點了一下題目中的一個條件,聲音壓得很低,清冷平穩,沒有任何不耐煩的情緒,卻也沒有多余的溫度,“關鍵點是這個隱含條件。你把它忽略了,所以輔助線做錯了。”
他一邊說,一邊在草稿紙上畫出清晰的幾何圖形,一步步推導,每一步都寫得詳細而條理分明。
蘇昭意一開始還全神貫注地跟著沈遂安的筆尖走,他清冷平穩的聲音像是有魔力,將復雜的步驟拆解得清晰易懂。
但聽著聽著,她的注意力就有些不受控制地飄移了。
目光從草稿紙上那些嚴謹的公式和圖形,悄悄滑到了他握筆的手指上。手指修長,指節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凈整齊,透著一種專注的力量感。然后順著他的手,看到他微微挽起的袖口下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以及隨著講解偶爾微微滾動的喉結。
最后,她的視線落在了他的側臉上。
剛沖過涼的皮膚還帶著一點濕潤感,睫毛很長,垂著眼時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陰影。鼻梁很高,嘴唇抿成一條認真的直線。他講題時神情專注,那種冰冷的疏離感似乎被一種純粹的理性光芒所取代,有種別樣的吸引力。
她看得有些出神,完全沒意識到自己的目光有多直接。
忽然,沈遂安的聲音頓住了。
他握著筆的指尖停在草稿紙上某一點,沒有抬頭,卻淡淡地開口,聲音比剛才更低沉了一些:“這一步,聽懂了嗎?”
“啊?……哦!”蘇昭意猛地回神,臉頰瞬間有點發燙,慌忙應道,“聽懂了。”語氣卻帶著明顯的心虛。
沈遂安這才抬起眼,看向她。
那雙漂亮的桃花眼里沒什么情緒,卻清晰地倒映出她此刻有些慌亂的模樣,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兩秒。
蘇昭意被他看得更加不自在,眼神閃爍著想躲開。
就在這時,他忽然伸出食指,用關節處不輕不重地敲了敲兩人之間的桌面。
“剛才那一步是轉換的關鍵,”他看著她,語氣依舊平淡,卻似乎比剛才多了一絲幾不可查的無奈。并沒有指責她走神,只是重新將筆尖點回草稿紙上那個位置,“你沒跟上,后面都會錯。”
他的指尖在那關鍵步驟上點了點,然后竟然真的從頭開始,用同樣清晰冷靜的語調,將那道題的思路和解法,又極其耐心地重新講了一遍。甚至比第一遍更加詳細,在一些容易卡住的地方還特意放慢了語速。
蘇昭意這次不敢再分心了,紅著臉,聚精會神地跟著他的思路,生怕漏掉一個字。
直到他講完最后一步,放下筆,她才長長地舒了口氣,這次是真正地聽懂了,眼睛亮晶晶的:“原來是這樣,我明白了,謝謝。”
“嗯。”沈遂安淡淡應了一聲,算是接受了她的道謝。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從抽屜里拿出那個略顯陳舊的硬殼筆記本,遞到她面前,“這上面有類似的例題和解法總結。你可以看看。”
蘇昭意接過筆記本,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塞得滿滿的,那是一種混合著羞愧、感激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微甜情緒。
她抱著筆記本,小聲地、真心實意地又說了一遍:“謝謝你,沈遂安。”
這次,他沒有再回應,已經重新低下頭,看向了自己的書本,只留給她一個濕漉漉的、看起來似乎格外柔軟的發頂。
但蘇昭意卻覺得,他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冰冷氣息,仿佛在剛才那耐心的第二次講解和遞出筆記本的瞬間,融化了一點點微不足道的角落。
而她,恰好窺見了那一點點,不一樣的溫度。
........
時間像是被撥快了發條,在堆疊的試卷和此起彼伏的翻書聲中飛速流逝。
一個學期轉眼就到了尾聲。
期末考試的最后一門結束鈴響,教學樓里瞬間爆發出巨大的、解放般的歡呼聲。書本和試卷被拋向空中,夾雜著學生們興奮的尖叫和討論暑假計劃的聲音。
蘇昭意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放下筆,臉上露出了一個如釋重負又帶著點小得意的笑容。
這次的考題很難,但她成績較以往提升了不少。
這一切,都得歸功于沈遂安。
她轉過頭,看向旁邊正在安靜整理文具的沈遂安。陽光透過窗戶,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陰影。
“喂,沈遂安,”她用筆帽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語氣是掩不住的輕松和喜悅,“最后那道大題,是不是用的你上周給我講的那個二級結論?感覺這次數學能上一百三!”
沈遂安動作沒停,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算是回應。但相處久了,蘇昭意已經能從他這近乎面無表情的反饋里,捕捉到一絲不易察覺的“還算滿意”的情緒。
這幾個月,他們之間的關系發生了一種微妙而緩慢的變化。
她不再是那個一頭熱、總是碰釘子的蘇昭意。而他,雖然依舊沉默寡言,惜字如金,但至少不再像最初那樣,將她所有的靠近都視為帶有惡意的游戲。
他會給她講題,她也會“投桃報李”,每天早上“不小心”多帶一份進口的牛奶和三明治,強硬地塞給他:“吃不完,浪費可恥!”。
一種心照不宣的、笨拙的默契在兩人之間悄然滋生。
“欸,聽說了嗎?暑假的研學活動!去云霧山莊避暑!”
“真的假的?學校這么大方?”
“好像是說獎勵這次期末聯考成績突出的班級?反正我們班和一班都去!”
周圍興奮的討論聲傳了過來,話題迅速聚焦到了即將到來的暑期研學上。
蘇昭意眼睛一亮,立刻湊近沈遂安,壓低聲音問:“沈遂安,你去嗎?老師說費用學校全包,不用自己出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