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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第四節課,黃昏慢一拍地落在走廊,風里有桂花的香氣,那個英俊的男孩子說著有一個人沒有投票。
“說起來湯駿年如今在哪里高就啊?沒聽過他的消息了。”
“肯定是在哪個天文研究所當大拿吧?這種人都很深居簡出的!”
兩個人念叨著,飯桌上的氣氛卻微妙地一滯。
很快,另一人插進來道:“哎呀,你們之前沒來聚餐,沒聽說他的事吧。”
虞谷秋夾了塊爆漿牛丸放進嘴里,此時還沒有意識地向說話的人望去。
直至,對方用一種微妙的沉痛,又摻雜了一種講述某種奇觀似的興奮,盯著那兩人的眼睛吐露——“湯駿年他啊……大一的時候就出了大事故,眼睛早就看不見咯。還研究個屁啊。”
一陣抽氣聲。
“真的假的?!”
“這種事還能開玩笑?告訴你們一地兒,清身盲人按摩。”又有人發言,“前陣子老秦喝完酒去按摩——猜怎么著,他說在那里碰到班長了!嘿,說是按摩手勁兒還挺舒服。”
“天吶。”組織這次聚會的人憋不住漏出一點匪夷所思的笑意,“老秦當年想拍他馬屁都是被冷臉相待的份兒,如今倒是風水輪流轉,被伺候上了。”
“我們要不要組團去幫忙沖沖業績啊,太可憐了。”
“我們這么多人,你想把人手按斷啊?”
“太玄幻了吧,我還是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比起聚會,這更像是一場道貌岸然的圍剿。他們從昔日老同學的落魄中收取自己的戰利品,那些從旁處無法撈到的優越感和自以為是的善良。
虞谷秋始終面色平靜地聽著,嘴巴里的那顆牛丸在最開始聽到湯駿年失明后不慎咬下去,爆開滾燙的汁水,早已經燙得她口腔上壁發紅了。
但虞谷秋毫無痛感。
她只是盯著沸騰的火鍋,克制不住惡毒地想,如果她在此時失手打翻火鍋,濺出來的油點會不會將剛才說話的那幾個人濺瞎,他們還能這么笑嗎。
晚上九點,虞谷秋獨自上了地鐵。
「清身盲人按摩」,她猶豫地在大眾點評里輸入店名,瞬時,往下跳出一堆連鎖分店……虞谷秋卻又心慌意亂地撇開視線,望向地鐵的車窗玻璃,反射出一張過分茫然的臉。
結束火鍋后那幫人要去續第二攤唱歌,她難得不講體面,直言“我不想去”,徑自離開了,隨后一口氣退了群聊。
此刻她有一點點后悔,或許應該晚一些退,至少先向那幫人打聽清楚是哪家分店。
縱然她并不覺得自己會去。
她設想若是自己落到那樣的處境,她不會想再和任何以前的人扯上關系,碰到惡意尚且可以忍耐,但是好意呢……會不會在當事人看來,所謂的好意仍舊是包裝漂亮一點的惡意。
或許不打擾才是最好的態度。反正她從未踏入過湯駿年的生活。無論她在這里怎么天人交戰,他一無所知,一如多年前,這一點倒是不曾更改。
晚上九點半,虞谷秋回過神來,已經站在最近的一家分店門前。
終究還是想親眼確認——說不定他們只是看錯人。
謠傳這種東西就是和真相相差甚遠的,之前養老院有個同事抱怨自己加班到吐,被耳朵背的老人家聽去,說她懷孕孕吐了。
虞谷秋這么想著,壓在胸前的沉重淡去不少,步履輕快地走進店內。
店鋪的墻面上張貼了所有掛牌的按摩師名單,虞谷秋屏息著一個個掃過去,當中沒有她眼熟的那張面孔和名字。
是好消息。
虞谷秋呼出一口氣,摸出手機,導航下一家分店。
晚上十一點半,虞谷秋從另一家分店一無所獲地走出。
在備忘錄中記下已經走過的三家分店名單,地鐵很快就要停止運營,再找一家就結束吧……虞谷秋盤算著,再度踏上已經略顯空曠的地鐵,車窗上反射的臉上卻一點不見疲憊。
今晚的舉動真的很不像自己,她應該事不關己地回到家,泡杯茶,看個電影,慢吞吞地在床上睡過去,而不是放任少年情愫在跨越十年的夜晚漫游。
晚上十一點五十九分,生日剩最后一分鐘。
她踩點到最后一家店前,這家店有個落地窗,不需要進店就可以看清墻上的名牌。
正抬頭張望著,時間驀地變得緩慢。
店面深處走來一個穿著統一制服的男人。
下午吃草莓蛋糕時,虞谷秋許過一個愿望,希望今天有好事發生——可是她就知道,老天從來不會實現她任何一個愿望。
對方身型高瘦,輪廓脫去稚氣,五官卻還殘存著少年時代干凈的影子,仍叫人眼眶微顫。
虞谷秋站在窗外,再度突然手足無措,手心也慢慢濕了汗。
她怔怔地隔窗望向走過來的人,湯駿年,他失焦的眼睛不再能感應到她的目光,微低著頭,摸著墻壁離開了。
第2章
次日虞谷秋上白班,國慶是沒假的,八點就得到崗。
不同于以往的是,她幾乎沒空閑下來,一空出手就大包大攬了其他同事的活兒。
清洗失禁的床單,送藥,擦身,抱人,喂飯……一口氣忙到中午,草草扒完兩口飯,就又拿上清潔工具開始打掃一些積灰的死角。
老人中不乏有鼻炎的,且同時患有阿爾滋海默癥的老人根本意識不到,若是不幫擦就會一天到晚拖個鼻涕。
一天下來,她像個陀螺似的轉,腰比以前任何一天都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