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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這兩兄妹不要這么陰魂不散就好了,那她也不會忍無可忍教訓他們,不會被今昭撞見,還差點連累了她。
今昭帶回來的三本教材掉到地上,沾了泥濘和雨水,雪白的紙張變得臟污不堪。
吳念蹲在地上,低著頭,拿濕紙巾用力擦拭。
《英美詩歌選讀》《英美詩歌名篇詳注》,還有一本厚厚的全英文書,吳念不認識,她連英語有幾個字母都忘記了。只能一遍遍地擦拭著書頁。
可是紙張沾了泥水,無論如何都擦不掉了。
警察到后,先把三個男人帶到醫院處理傷口,都是皮外傷,只有吳過稍微慘點,但到醫院后也能直立行走了,不用掛水不用住院,抹完藥所有人一起去派出所。
雙方都表示愿意和解,于是大家一起進調解室,調解員主持調解。
在場唯一沒動手的就是今昭,她沒進去,獨自坐在外面的長椅上等。
這會兒已經晚上八點半,很晚了。派出所沒臨主路,外面的街道很安靜,偶爾一輛汽車經過,輪胎碾過柏油馬路的聲音傳進來。
很快,孟言溪也出來了,在她身邊坐下。
今昭從塑料袋里拿出剛在醫院開的碘伏。她沒吭聲,孟言溪自覺地把自己的手伸給她。
打人把自己手打破了,有點好笑。又有點慘,甚至都沒人注意到他也受傷了。剛才在醫院,也沒個人給他處理傷口。
今昭對著他的手背摁了三下碘伏噴霧,棕色的藥水噴灑在冷白的皮膚。她又撕開一包醫用棉簽,小心地用棉簽把噴灑過多的藥水吸干凈。
她還是忍不住問:“疼嗎?”
孟言溪:“有點。”
今昭:“不是酒精才疼嗎?”
孟言溪安靜了一瞬,收回手:“那就不疼。”
今昭:“……”
為什么要說得這么委屈?像是她欺負了他似的。
今昭默默將噴霧和棉簽重新裝好,塑料袋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在寂靜的走廊里顯得突兀。
孟言溪安靜坐在她身邊,半晌,忽然開口:“沒什么可遺憾的,不同世界的人終會分開。”
今昭盯著對面墻上的宣傳文字看,好一會兒沒說話。
“你聽說過平行空間嗎?”她問。
孟言溪沒吱聲,一條手臂搭在她身后的椅背上,視線和她一樣,看著前方。
今昭輕輕眨了下眼:“我一直覺得,如果真的有平行空間,那吳念應該就是平行空間里的我。”
“告訴你一個秘密。”今昭轉頭。
孟言溪看向她:“什么?”
“其實我和吳念,最開始是約定一起輟學的。”
今昭重新看向前方,一雙眼睛黑漆漆的,眼眶泛出紅色:“初中的時候,日子是很難過的。不只是痛失所愛,還有被冤枉、被背刺、被傷害,我現在其實已經記不太清那段日子究竟是什么樣的了,就只記得好多的眼淚,好多的悲痛、委屈和不甘心。上課當然沒有辦法集中精力,學習也很差,舞蹈課也被停了。我的世界滂沱大雨,我的翅膀又不夠硬,飛不出去。”
她輕輕搖了下頭:“《殺死一只知更鳥》里說you can never truly understand a person unless you put on their shoes and walk around. 你永遠不可能真正理解一個人,除非你穿上他的鞋子,像他一樣走來走去。這世上沒有真正的感同身受,父母健全家庭美滿的小孩也不可能真正理解我和吳念這種家庭的小孩。那個時候,只有吳念和我穿著相同的鞋子,只有我們真正懂得彼此的艱難和痛苦。”
“我們迫切地想賺錢、想獨立、想自己為自己撐起一片天地,從此不再過孤立無援委屈流淚的日子。”
“吳念比我大兩歲,她初中畢業的時候我初一,她說她不打算繼續念高中了。”今昭轉頭看著孟言溪,眼眶通紅,白亮的燈光反射著她眼底的水光,“我沒有阻止她。更糟糕的是,我對她說:等我,兩年后我跟你一起。”
“那時候很天真,讀了幾篇心靈雞湯就以為自己也是比爾蓋茨、喬布斯、扎克伯格,以為逃離學校的束縛就真能得到想要的自由。”
“你聽說過一個很狗血的劇情嗎?”今昭忽然問,“兩個人相約一起自殺,結果一個人先走一步,另一個人看到她的掙扎和痛苦,背信棄義地后悔了。”
“吳念輟學后,處境并沒有比之前好轉,反而更難了。出了校園這個象牙塔,她更早見到了這個世界的荊棘和丑陋,黃毛、抽煙、打架……我跟在她身邊,我也看到了。那個方向把我嚇壞了,我再也不敢跟上去,我拼了命地學習,拼了命往另一個方向跑。我試圖去拉她和我一起跑,卻已經再也無法將她拉回學校了。”
冷風從外面灌進來,涼涼地刮過耳根。今昭將臉埋在手心,聲音從指間流出。
“可是,如果不是吳念先替我試了這條錯誤的路,那么現在在歧路上掙扎不出的人,就是我。”
長椅是金屬材質,到了夜里,冷冰冰的。孟言溪安靜地看著她,擱在她身后椅背上的手指輕輕動了動。
半晌,啞聲問:“你那時候幾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