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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溫德爾不過問,總得經朱利安同意。
費雷德再次催促發版時間,正值深夜,“哈特先生,要是因為專欄空缺延遲發刊,我建議您把這個版塊砍掉,或者換成罐頭贊助商如何?”他語氣輕佻,大有挑釁之意。
“明天發,”我承諾他,“專欄部分我們自己負責,不會延誤進度。”
“那再好不過了!”他并不客氣地掛掉電話。
無奈之下,我只得挑燈撿起老本行,逐一篩選素材,還別說,自戰時以來,萊蘭家族做的事太多了——修建河道;每個月15號是土豆救濟日;河谷林場常年招小時工,薪酬談不高,絕對能吃飽肚子。
我盡量客觀地寫了個短篇,結尾處調侃溫德爾·萊蘭是最年輕的土豆之神。
那期報紙賣得出奇得好,由于報社受萊蘭家族贊助,鎮上不少居民悄悄留下手工品以表感謝,便簽上再三強調,‘一定要親手轉交給萊蘭先生’。
我整理了一下物資,有手套、圍巾、茶杯墊,還有槍套,不是什么值錢的東西,確實鎮上居民最拿出手的誠意,一大摞框呢,真重。
周五,工人們結束一天的工作,收拾完倉庫雜物,結伴下了班。
我在隔壁浴室簡單洗漱完,頂著半濕不干的頭發抽煙,也許是太久沒抽的緣故,煙氣竟嗆得我流淚,樓下鋁合金門傳來聲響,我連忙熄了煙,往樓梯口探頭,“誰?”
咕咚咕咚地翻找聲,像是在找工具箱,樓下很快又安靜了。
朱利安每兩周過來收一次賬,其余錢只夠給工人們結日薪,這里沒什么值錢的東西,想來也不是小偷,我沒再往樓下看,赤腳坐在辦公椅上,了無生趣地看著報紙。
頭版右側的加框戰報標題是《協約國夏季攻勢持續,德軍后撤至興登堡防線》,文章中充斥著大量‘穩步推進’、‘收復失地’等積極字眼,但傷亡人數依然高達兩萬五千人。
另一則短訊說倫敦巴士和電車開始招募女司機,尋人攔和陣亡通知依然占據了不少版面。
我放下報紙,腳底觸碰到冰涼的地板,樓下傳來熟悉的聲響,我趴在窗口看,是送貨的馬車,灰白相間的牝馬,看起來瘦弱無力,車夫抽鞭的動作也小心翼翼。
好轉了嗎?或許是吧。至少報紙這么說,但日益增多的亡者名單,和街面上稀少的青年面孔,依然籠罩著這片沉重的土地。
我漫無目的看著窗外,竟沒察覺到有人上來,循聲而望,我的心臟開始劇烈跳動,下一瞬,電燈‘啪’一聲關了,高大的影子走過來,橡木氣息似有若無,混著輕微麝香,像是剛出席過什么重要場合,帶來悄無聲息的侵略感。
‘梆’一聲,我下意識后退,撞倒臺燈,桌上的東西乒鈴乓啷往下掉,溫德爾欠身扶住了臺燈,我緊張得不能呼吸……上帝,快走吧,快走!
我不希望我們任何一個人被活活打死,或者被大火燒焦。
他的皮鞋輕踏在木地板上,發出吱呀聲響,手臂微抬,卻沒有落在我身上,而是捏住我手邊的百葉窗卷簾,‘哧啦’聲響在耳畔,等我再抬頭,百葉窗已經嚴絲合縫地關上。
“好了。”溫德爾聲音很輕,“沒人看見了。”
“你……”我挪動著腳步,祈禱他千萬別靠過來,“找我有什么事嗎。”
溫德爾呼吸粗重,“沒什么事。”
空氣焦灼而寂靜,我試圖找個話題:“你喝茶嗎?我這里還有點茶葉。”他沒有反對,我擅作主張地去拿,卻被溫德爾攔住,“不用忙,我很快就走。”
屋子里太暗,我看不清他的臉,滿腦子叫囂著這段時間以來他怎么樣?有沒有瘦?煙還是抽得那么兇嗎?我的心沉下來,千言萬語梗在喉間,狠心閉上眼,裝作若無其事。
良久,溫德爾冰涼的手指落到我臉龐,摩挲過眉峰,鼻梁,在眼皮停留片刻,最終撫住我的下顎,呼吸久久地平靜不下來,我只聽到他嘶啞的聲音:“睜開眼看看我。”
第56章 說我愛你
街對面亮著路燈,卻被百葉窗攔住,留下霧蒙蒙的光,溫德爾只剩下一個輪廓,他頭發好像短了點,兩鬢修過。
我總記得他十五歲時的側臉,棕褐色短發柔亮濃密,兩鬢利落,只要稍微有情緒,紅暈就能在臉上一覽無余,天使一樣唇紅齒白,卻習慣疾言厲語。
如今他長大了,褪去青澀與狡黠,依然英俊不凡,迎著霧氣走來,幽憤卻沉默地看著我,上帝,他的水仙病又犯了,滿臉寫著‘我都這樣了,你還不看看我,這像話么’。
“你、”我盡量語氣松快,“看起來起色不錯。”
他好像在笑,鼻息間呼吸清淺,小心翼翼地湊過來,我無處可躲,摁住他的肩膀,沒好氣地說:“別這樣,溫德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