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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森靠坐單杠上,刺眼的陽光令他皺眉,他打量著我:“你可真夠膽大,我以前怎么沒發現?”他目光探過來,盯在我脖頸處,細細辨認了一番,轉而看向別處,“你挨打了?別告訴我是溫德爾那個混蛋弄的。”他低罵了句‘操’,腮幫子緊了緊。
“不至于挨打……”我干干一笑,“私人糾紛。”
卡森斜睨了我一眼,“喬笛,你越來越像個律師,不負所學。”他竟然朝我豎起中指。
遠處,尖銳口哨聲響起,一個身穿制服的士兵指著我們,戳了戳腕表。
我連忙轉到正題上,“要是缺什么東西,寫信告訴我,我會讓人送來。”
卡森這才笑了笑,熾熱的陽光令他的笑容愈發純粹,跟我記憶中的形象重疊,他像一塊剛烤出爐的玉米餅,讓人覺得暖烘烘的,但很快,他瞇了瞇眼,勾起唇角:“回去轉告維西·賽爾溫,他欠了我多少次,哈特律師,您要是能把他捎來,那最好不過了,我一定會在瞭望塔干他。”
“卡森!”我真替他提著腦袋:“什么時候了,還說這種渾話?”
卡森皺眉,一字一句反駁:“難道我說得不對?要不是他,我會被家里趕出來?淪落到這種地步?當然,我也沒有說伯納德少校不好的意思。”
“至于你——”他白了我一眼,“等我收拾完他,再來找你算賬,不就是塊破懷表嘛,溫德爾至于氣成那樣么,對我下手那么重!”
我深呼吸,覺得他是該軍中歷練幾年,修修他無法無天的性子,“不早了,我得回去,有什么信要我帶回去嗎。”
“這里只能進東西,不能帶出去。”卡森見我拿著公文包,抬了抬手,接過我手里的筆,字跡潦草地在記事本寫了什么,很快引起士兵的注意:“喂!別違規!”
士兵快步跑來,把筆記本例外搜查了一番,沒找到可疑信息,最終狐疑地瞪著卡森,“你最好小心點!”隨即一臉不悅地看向我:“您請回,哈特律師。”
鐵柵門緩緩合上,銳利的防爬網豎著尖茬,在陽光閃著刺眼的光芒,空氣依然燥熱,塵土飛揚,卡森的身影逐漸遠處,換上了護肘,消失于眾多士兵中。
馬車在通往蘭開夏郡的路上疾馳,一路塵土飛揚,窗外景象一閃而過,原本繁華的集市如今蕭條、攤位稀疏,各類貨品也是寥寥無幾。四處電線桿上倒是貼著新舊不一的告示,貼著簡短又模糊的照片,不知承載著多少個家庭的焦灼,我心頭沉重。
“先生,您是回溫斯特莊園?”馬車夫的聲音將我的思緒拉回,他側臉有道舊疤,卻不讓人覺得可怖,我探上前來,揚聲道:“是!還有多久?”
“前面有路障,沒辦法送你到莊園門口了——”車夫側過臉沖我喊,車輪聲吞噬了他的大部分聲音,我剛要說‘好’,馬車一個劇烈顛簸,我猛地撞向后座,車窗跟著哐啷作響——
“小東西!找死!”車夫怒斥道。
我爬坐起身,這才發現道路中央穿過一個小孩,模樣看著十三四歲,黑乎乎的臉,瘦得皮包骨,肩上卻背著結實的軍綠色背包,嗓子很脆:“巨大犧牲!洛斯攻勢受挫,英軍傷亡逾六萬!”他繞到車窗前,扒著玻璃窗問:“先生要報紙嗎?”
“別理他!這種小滑頭,就是為了賺快錢!”車夫下了車,一鞭子抽過來,砸得車廂噼啪作響,“快走!提著你的腦袋去找上帝!”
那小孩靈活地躲開鞭打,聲音細細的,還在問:“先生要報紙嗎?求求您買一份……”他的聲音又冒到車門口,我快速打開門,給了他幾便士,油墨味混著塵土和汗漬氣息闖入車廂內,車夫還在驅趕他,此時刺眼的標題令我手指發涼——
‘協約國秋季聯合攻勢未能突破德國防線,毒氣與機槍主宰戰場’。
這場在法國北部洛斯阿圖瓦地區的戰爭,始于今年九月,英軍投入了大量志愿兵,首次在西線大規模使用氯氣,而這場進攻,顯然在德軍嚴密的機槍陣地面前,是場血腥消耗。
六萬人……這不是一個抽象數字,訓練場上那些與卡森年齡相仿的面龐重疊在一起,我仿佛能聽到遠方戰壕里的嘶吼和慘嚎。
“送我到路障前面一點就行!”我快速合上報紙,“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車夫氣喘吁吁坐回到車頭,再次疾馳起來。
天快黑的時候,我終于到了蘭開夏郡內,軍方聯合當地警署,在各大路口進行身份核查,我配合地舉起雙手,交出公文包,正要安然通過柵欄,角落處響起一個粗糲聲音:“先生!您哪來的報紙?!能不能借我看看?”
沒等我反應過來,男人沖上來搶過報紙,一群人窩蜂似的,頭挨著頭看起報紙。
燈光昏暗,士兵朝我投來不悅的目光:“報紙沒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