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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沒人預想到肖林川能考上一甲第三名, 包括肖林川自己。
如今放榜時間并不固定,只大約是在考完一個月左右。
在秋闈結束第七日,去京郊周圍向農戶宣講新型耕種技術完成,在田圃上曝曬多日的麥粒也終于脫粒入庫了。
這一場比試同先前簡單的輸贏不一樣, 藏著孩子們近乎半年日夜勤懇的辛勞汗水, 從最初的輕棄五谷、難掩驕氣, 到如今能躬身田壟, 踏實肯干,這般成長, 實則人人都是贏家。
但也像程菀從前同束哥兒說的那般, 若是對所有人相同對待,便是對更努力的人不公平, 哪怕拼搏,也總有人付的更多些。
因此這一次沒有輸贏,而是分為一、二、三等獎,獎勵和實現愿望的數量也以此類推。
最終按照糧食達標的區間劃分, 夏侯毅和束哥兒小組并列一等獎,剩下三個小組皆是二等獎。至于愿望, 大家旁的還未想到時,便已經異口同聲的喊道——回學校!吃烤羊肉!
也不知是不是大圣組第一次勝利時,孩子們聚在一處吃烤羊肉炫耀太過, 以至于之后無論哪組拿下第一,烤羊肉就跟端午吃粽子、中秋吃月餅般, 成了固定不變的保留節目。
程菀能說什么呢,豪氣一揮手:“吃!都吃!”
誰叫你們校長我最近賣周邊掙的荷包鼓鼓,十幾頭羊而已,買得起, 不心疼!
大家自然也喊上肖林川等人一起,他們跟著一塊來了,可第二日,又自發回到了田莊。
一則因為他們得罪了太學師長,留在京城同旁人交際,恐會被某些想討好師長的學子找麻煩,還不如繼續回田莊干活;
二則也是最重要的,這段時日他們受益匪淺,更是發覺較之以往同其他士子一處互相應酬吹捧,親與農人交談、下地勞作,才算是扎扎實實增長了閱歷。
一直到昨日,劉義打聽到說即將放榜了,程菀才教校車去將他們接過來。
縱使此次科考已經是他們入京三年來,最為得心應手一回,可站在貢榜下,大家還是習慣從中間偏后的位置找起。
被人群擠擠搡搡險些站不住時,羅磊終于發現了自己的名字:“中了!我中了!第七十六名!!”
無盡的欣喜漫上心頭,羅磊激動的渾身顫抖不已,他又怕這只是他的幻象,腳步踉蹌著想要往前親手摸一摸貢榜,可此時這般多人,他才往前邁了半步,便不知被誰絆倒了,若不是肖林川眼疾手快扶住了他,非得被人踩成一張餅不可。
但他都顧不得站起來,拉著肖林川的手,一遍又一遍的問:“我考中了?我真的考中了是嗎?”
“是,中了,你真的中了。”肖林川肯定的點頭,打心底為他高興。
“我中了,我真的中了……”一行清淚淌下,羅磊想抱頭痛哭,卻又想起還未看見肖林川的排名,忙死死壓住激動,“肖兄,我替你找,你肯定也中了!”
羅磊的名字就像個信號般,緊接著,余下友人也漸漸都發現了自己的名字,只有肖林川始終未找到自己的,一遍、兩遍……沒有,都沒有……他眼前發黑,手心沁出厚厚一層的冷汗。
正當他以為是自己看漏了,打算回去再找一遍時,突然,前面的人群里爆發出陣陣驚呼:“肖林川是誰?竟然考中了第三?”
“肖林川,兩浙嚴州?我記得嚴州不曾有過肖姓的名門望族啊,難不成是寒門士子?”
“肖林川?肖兄!他們說的是不是你!”還是羅磊最先回過神來,使勁撥開人群,拉著肖林川擠了過去,而后順著旁人手指的方向一抬頭,便見那白紙上,由松煙墨筆寫就無比清晰的三個大字:肖林川
這一刻,羅磊直接傻眼了,他狠狠掐了自己大腿根一把,掐的他齜牙咧嘴,終于能放聲大喊:“肖兄!你中了!你是第三名!你考中了第三名啊啊啊!!”
第三名?
方才肖林川苦苦尋覓,整個貢榜都被他仔仔細細看了三遍,從后往前,從前往后,就是不敢往前十那處多看一眼,現在羅磊竟然說他考中了第三?
肖林川就如同呆了般,也不哭也不樂,直勾勾的看著自己的名字。
他未回過神來,可旁人已經聽見了羅磊的歡呼,霎時間,周圍所有人都圍了過來,打探的、結交的、捉婿的……人潮蜂擁而至,圍的水泄不通,差點將肖林川的衣服都給扒了,頭發都給薅禿。
還是先前得過謝鈺之囑托,知曉考好后會發生何事的國公府馬夫跑了過來,大喊著與羅磊等人一道沖出了人群。
但身后的人還不罷休,便是上了馬車,都有人駛車來追的,直到馬夫將車趕出了好幾里地,拐進一道偏僻的巷子里,這才終于甩開了所有人。
馬夫撩開車簾,見肖林川又哭又笑,但好歹是會說話了,才松了口氣。
世子爺可是說過,有人因考上欣喜若狂直接瘋癲了的,若是肖學子還同方才那般,他得趕緊將人帶去醫館才行。
正當他準備詢問是否回學校時,崔瑾開口道:“王二哥,可否容我們說幾句話?”
馬夫一愣,明白他是要支開自己,便去了巷口。
肖林川終于稍微冷靜下來,笑著道:“咱們快些回去,將此事告知程老師……”
按照肖林川一早的打算,只要他能考中,在放榜這日,他便要當著天下學子的面言明他的恩師是程菀、是清北技校的眾多師長,可因著后來謝鈺之為他們的籌謀,便要先將此事隱瞞下來。
不然旁人問起你一個太學學子為何會認其他書院的人做師長,他一解釋,怕會打草驚蛇。
但也無礙,待在圣上面前徹底戳穿學正等人的罪行后,清北技校待他們這些落魄學子的恩情,依舊能流傳于天下人之口。
還有《三校密卷》,自己已考中前三甲,其他人也大多榜上有名,都無需師長們再費心張羅,定然能人人爭搶,風行世林。
肖林川心中澎湃歡喜,可下一刻,一盆冷水朝他澆來。
崔瑾開口道:“肖兄,你考中了。”
肖林川疑惑,他自然知道他考中了,難不成崔瑾還以為他在發愣?剛想笑著說什么,崔瑾直接道:
“你考中了第三名,若殿試不出岔子,很有可能,你便是此次科考的一甲三等,這將近三十年來唯一一名寒門探花,你知曉嗎?知曉這代表著什么嗎?當今圣上提拔寒門之心世人皆知,你若能得中探花,便能官運亨通,前程似錦啊!”
肖林川臉上笑容消失,他已經預料到崔瑾說這些的用意了:“崔兄究竟想說何事?”
“所以,你還要按照謝大人所說,在陛下面前,揭發學正他們的罪狀嗎?”
殿試依舊是答卷,圣上至多巡視,極少問話,若肖林川想向圣上揭發,那便只能在傳臚大典上。
也就是說,圣上前一日才欽定肖林川的功名位次,第二日,他便要當庭直陳學正一干人的奸罪。
倘若圣上體恤,愿徹查、懲處學正等人,他勢必會開罪朝中其他出身太學的官員,日后很可能處處受人掣肘,可這般已算好的了,若是圣上不愿深究,反倒怪他貿然發難呢?那他寒窗十數年得來的功名前程頃刻間便會化為烏有。
可若是什么都不做,只安分收下即將到手的甲等功名,按部就班步入仕途,來日定然是錦繡前程、一身榮祿!
崔瑾話音落下,馬車內分明擠滿了人,卻又好似只有肖林川一人般,寂靜的悄無聲息。
視線在一張張熟悉的臉龐上劃過,這一刻,肖林川明白了,崔瑾是在問他,可又不止是問他。
謝鈺之交代他們必須拿到證物,不僅是那同錢莊勾結的印錢契書,還有師長們私受束脩,厚此薄彼之事,崔瑾與之后加入的同窗們皆是受害者,自然也想為自己討得一份公道。
因此那次動亂過后,他們一行人日日聚在一處,既為讀書,也是尋法子收集證物。
肖林川還記得證物真正到手的那一日,他們擠在一間屋子里,緊閉著門,連窗戶都被被子死死蓋住,生怕被人偷聽了去。
所有人藏在密不透風的屋內,不停的討論著該如何去寫那份狀紙,若是真正見到了圣上該如何陳言,哪怕是三司推勘、與師長們對簿公堂,也絕不退縮妥協!
彼時他們言辭激昂,愿拼盡一切,只為爭一個事理分明。
愿意這般豁出去,既因為他們天性秉公持正、赤子肝膽,可更多是那一份年少心氣,以及被逼至絕境,不得已而為之。
但人能在一無所有時生出勇氣,同樣會在功成名就時產生退意。
年少心氣又如何?便是如今教人深惡痛絕的學正等人,不也是從年少走到了今日這一步?
若是今日他們名落孫山,或是吊在最后岌岌可危,倒還能拼口氣繼續爭一爭,可如今大好前程已鋪在了腳下,誰又愿意冒著風險,教這些年受過的苦白費?
“謝大人不是說過可為我等遞交證物?他乃御前紅人,圣上定要更加信任他。”崔瑾深色懇切,這一刻,連他自己都不知,究竟是為了說服肖林川,還是他自己。
肖林川都要被氣笑:“謝大人再受圣上信賴,也改不了朝堂律法。這些證物由我等得到,受不公對待的亦是我等,即便我們在傳臚那日退縮,訴狀遞上去依舊會追究到你我身上。莫不是你想匿名檢舉?這怎么可能?狀告學正師長本就難如登天,若我們不同心協力聯名舉告,如何能令朝廷正視此事?!”
“昔日我們一無所有尚且能以性命相拼,為自己討來公道,現在有這個能力了,卻反倒退縮?如此做派,即便是被圣上器重,又怎么能做一個好官?”
他厲聲質問,但眾人或是內心掙扎,或是目光回避,皆無一人回應。
肖林川放在身側的手更加緊攥,最終沒再多言,只揚聲叫來王二哥,他要快些回去準備殿試,待明日便去尋謝大人,商議面圣之事。
是夜,宅院內一片寂靜。
學校現在老師學生太多,經過一輪擴建的宿舍恰好能住下,無多余空位,程菀就將自己空置的宅子借給肖林川一行人居住。
雖說尚未修葺過,可這比起逼仄的宿舍和號房,又要好了許多,往日肖林川沾床便能睡下,此時卻久不能眠。
他不明白自己為何會睡不著。
明明他萬分確定,崔瑾今日所說的話不會對他造成任何影響,別說還不是榜眼,即便點成了狀元,他也絕不會生出一絲的退意。
可他心中亂意翻涌,躺在如今這能伸得直腿、翻得了身的床榻上,腦中盤旋的,反而是往日他們所有人擠在一處,昔日你惱我磨牙,我嫌你鼾重,彼此吵鬧卻心意相通。
那時他們就好比零散細流,彼此相融、擰作一股,滿心只盼共入江海,可如今,江海分明已在眼前,臨到關口,卻只剩他孤身獨流……
“肖兄?肖兄?”
一道熟悉的聲音自門外響起,肖林川猛地起身,險些從床榻上滾下去,他不可置信,連鞋都來不及穿,赤著腳飛奔過去開門。
下一刻,羅磊、鄧榮……五道身影一一躥入。
“你、你們這是?”肖林川甚至不敢提高聲音,就怕這只是自己的一場夢,聲響太高,眼前一切便會煙消云散。
羅磊笑著,笑容有些羞愧:“今日生出退意,是我的錯。但就如同程老師昔日所說那般,若是連這點事都做不到,日后還如何為民當官?還不如趁早被圣上斷了念想。”
鄧榮道:“我雖也想到了程老師曾經教導,但你們也知曉我這人迷信,我琢磨的是,先前便是抱著魚死網破的心思才得以考中,若是現在退縮,說不準連殿試都過不了了。雖說屆時御狀一告,很可能過了殿試也沒什么用,但總比沒過的好吧。”
“所以我方才就在想你們擔憂的太早,能不能過殿試都不一定呢。”
“肖兄,周兄說的是真的,我方才想出來尋你時,他還先我一步。”
肖林川故意伸出拳頭,勒住他的脖子,笑道:“那也不能說這種喪氣話,咱們殿試定然能過!”
“是極,咱們明日便去拜拜文昌帝君,去去你的喪氣。”
說笑間,六人又鬧在了一處,亦如從前在太學那諸多日夜般。
第二日,國公府。
看著跟在聽瀾身后走入的六道身影,謝鈺之微微挑眉:“你們比我預想的來的更快。”
聽出他的言外之意,羅磊幾人臉上一熱,肖林川道:“謝大人,崔瑾他們今日未來,只因他們未曾如我們一樣受過那諸多苦楚,生出退意,也是人之常情。”
最初肖林川也埋怨過,但昨日他已經想清了,愿意堅持固然是好,可選擇明哲保身,也不該苛責,畢竟世人所求,皆不過是盼著一世安穩順遂罷了。
謝鈺之看著這幾道即將換上官服,行走朝堂的身影,“人之常情,固然無法苛責,可日后你等置身廟堂便會知曉,無論何時,總會有人甘舍微軀,以護公道。”
——
隆慶六年,九月十五,貢院張榜,一時有兩樁異聞,出乎眾人意料。
一是此次省試第三,竟是一寒門士子,雖說出自太學,可昔日太學考中此名的,無不是世家子弟;
二是原來坊間被大肆夸贊的《三校密卷》并非出自太學,三校乃是:懷安、云章與清北技校。為何這般確認?因為人懷安和云章書院將書籍原稿都拿了出來,鐵證如山!
以此為自己貼金許久的太學自然不滿,當即有學子出來反駁:無太學師長,此書便是名不副實,沒瞧見今年前三,唯一的北方學子便是出自太學嗎?
此番言論最初支持者眾多,可十日之后,便徹底銷聲匿跡。
因九月二十四,臨軒殿試,對策既畢,圣上親閱章卷,欽點三甲首列:狀元溫松年,榜眼盧進,探花肖林川。
九月二十五,唱名禮畢,圣上召探花入殿。
肖林川伏闕進狀,備言太學學正、眾位師長數樁過弊:私通錢莊牟利、縱容富家子弟欺凌學子、貪納財賄,厚待納賂生徒而薄待寒士……隨狀呈遞證物。
復有羅磊等五名同榜進士一道陳情。
圣上覽畢,龍顏震怒,即刻下旨令三司全數核查,徹清太學一應弊事。
證據確鑿,又有三司勘查,且太學學子早就對師長行事作風怨聲載道,只是無人敢率先出頭。
不過兩日功夫,不僅司成、學正等人鋃鐺入獄,就連啟修班的方先生,也被一群以宋黎、夏侯勇為首的孩子們檢舉受賄,甚至隨意剝奪平民學子的入學資格,轉而售賣給世家的紈绔子弟。
未及一載,國子監、太學兩重官學接連出事端,朝野民間聞之,人心惶然。
隨后便有官員上奏,懇請朝廷嚴加管束兩處學堂,巡查監督,徹底整頓學風,肅清校內積年陋習。至于人選,朝堂眾人一一舉薦,皆是有名望的大儒、文士等。
圣上:“眾儒學問德行皆可任教授課,只是要徹查積弊,肅清歪風,可還有其他人選?”
聽音知意,官員們人精似的,如何不知曉圣上這么說,一般都是等著他們主動提他心目中的人選,可是從前大家還能從細枝末節中探出些許圣意,這次卻是真不知道啊!
眼看著朝堂寂靜,有那心急的都恨不能暗示圣上再給點提示時,宋明不動聲色看了眼謝鈺之的方向,出列:
“陛下,臣有一人舉薦,清北技校山長,程菀。”
此話一出,群臣激憤,若說旁的人他們可能還需回憶,現在“程菀”二字一出,眾人恨不得直接將朝笏扔到宋明臉上,叫他閉嘴!
程菀教授三皇子本就是有違天倫,現在還讓她入國子監?簡直是豈有此理!
可還不等他們出聲反駁,趙大人率先站了出來,前五日,他就已被謝鈺之告知了之后應當做的事。
所以此時,半點猶豫也無,將這些時日,從風墻、堆肥之法的研定,再到逐戶推廣,這當中程菀的功績,尤其是他在收割那日以及向農戶推行過程中,親眼瞧見清北技校的孩子們如何勤勉干練、處事利落一一道出。
又有戚將軍、紀將軍、俞父、魏景明等人站出,以自家孩子為例,不論學問,只單說品性行事,在入清北技校,經程菀教誨后有多大的變化。
樞密院另兩名官員將程菀帶著眾人編書、援助寒門士子、帶學子施粥的善舉陳列。
接著,圣上又令內侍誦讀柔嘉公主的奏疏,其間盛贊程菀訓導得法,育人有道。
她未言及三殿下,但朝堂皆知這位大公主對三殿下有多看重,旁人夸贊程菀可能是受了謝鈺之和國公府的指使,她……這不笑話嗎,想當初柔嘉公主還心心念念要同謝鈺之成婚,若不是程菀真有本事,她如何會對昔日的仇敵贊揚有加?
最主要的是,百官由此洞悉了圣心——這一切都是圣上默許,甚至是力主的!
豁然醒悟的那一刻,朝堂寂靜。
如今確實有女官,可那只在后宮之中,莫非圣上還想將女官搬入朝堂?這如何能夠!
震驚之下,哪怕胸中有萬千說辭,一時都不知該如何在不得罪圣上的前提下說出口,只能趕忙去瞧平日同謝鈺之最不對付的英國公。
英國公:……他又能說什么?
夏侯毅可是說了,如今儼哥兒就認準程菀了,教程菀去國子監,好歹能將儼哥兒也一并帶去,不至于讓她那勞什子清北技校一頭獨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