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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我方才可是為你報仇了的,你要恩將仇報嗎?”
紀行再怎么混賬,卻明白人不能不講義氣,慢慢止了哭聲,認真道:“今日多謝你們,多謝你們不計前嫌,愿意幫我……”
他知道自己從開學以來,便是人憎狗惡,對夏侯毅和俞朝盛愛答不理,敵視謝束,和戚逢驍鬧掰,可今日,他們卻毫不猶豫的來幫他,他……
見他滿臉愧疚,戚逢驍打了個哆嗦:“行了你,故意說這些膩死人的話來惡心我們是吧。”
“好呀你,我認真道謝,你竟這般編排我。”紀行一肘攬住他的脖子,戚逢驍當即往束哥兒懷里鉆。
束哥兒捂著肚子大笑:“戚逢驍你別碰我癢癢肉。”
“戚逢驍你離束哥兒遠些,他同我一處的。”
“瞎說,束哥兒分明同我一處。”
“束哥兒你說,你選誰?”
“自然是選我,紀行,還我烤腸!”
靜謐的禁閉室內,被孩童的歡笑聲填滿,一同打架,又一同受罰,哪怕身上還疼痛不已,昔日的怨懟與隔閡卻盡數消散了,大家笑作一團,再也沒了半分生分。
待門再次開啟,候在外頭的家長們望進屋內時,便見五個孩子依偎靠在墻角,已睡了過去。臉頰猶掛著未干的淚痕,小小身子蜷在一處,恰似林間雨后挨挨擠擠的小菌菇般。
束哥兒半夢半醒間,察覺自己被人抱了起來,他慢慢睜開眼,發現是父親,還未清醒便已問道:“母親生氣了嗎?”
程菀就站在謝鈺之身旁,聞言摸了摸他的額頭,笑道:“自然沒有,束兒睡吧。”
又問紅雪:“馬車上可有藥酒?”
打架斗毆一事自然不對,單獨談話、寫檢討一個都不能少,至于方才讓他們去罰跪,主要是逼著太學那邊拿出個態度來。
江巖等人有錯在先,束哥兒他們將人打成那樣,也不是全然無辜。
加上犯事學生家長皆是朝堂的同僚,怕鬧起來,反倒不好收場,畢竟許多家長都信奉孩子挨打,大人不能過于摻和。程菀一瞧便知,這是很可能會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可她不愿意,無論如何,她都得為自己的學生討個公道,現在便是讓太學那邊的人瞧見,作為受害方都訓誡了學生,你若就這般糊弄過去,損壞的只有太學的名聲。
因此,方才孩子們在禁閉室時,程菀直接跟著方先生去了太學,親眼瞧著他將每個鬧事者,手心狠打了十五板子,這才肯罷休。
束哥兒本就沒受委屈,現在見母親不生氣,便安心的睡了過去,被謝鈺之抱在懷中上藥,其他幾輛馬車內便沒這般溫情了。
孩子們一上車,就瞪著一雙牛眼,撅著嘴,盯著車窗外,不肯往父親的方向多看一眼。
家長們見此,只好嘆了口氣,道:“今日之事是我太沖動了,你……身上可難受的緊?”
誰能想到,孩子們打架還沒被罰呢,他們這些當爹的,反倒先被程菀嚴肅訓了一回。
說他們不能這般不信任孩子,也不能二話不說就上手打,程菀說了許多,勸他們同自家孩子認錯道歉。
他們雖知曉自己做錯了,可千錯萬錯,也沒有當爹的給孩子賠禮道歉的道理啊!
幾個五大三粗的男人低不下這個頭,隨意說了幾句,就無所謂的談笑起了其他,在他們看來,自己給了臺階,差不多得了,這事便翻篇了。
完全沒發現,也不在意孩童們眼中的失落。
——
束哥兒打架一事,肯定是瞞不過謝老夫人的,但程菀和謝鈺之商量一番,都決定暫且先別說,待束哥兒臉上的傷輕些再交代,老人家心里頭不至于那般難受。
哪知剛一回府,就碰到了國公爺,見往日白面皮般的孫兒滿臉青一塊紫一塊的,國公爺先是急切不已,聽聞是同其他孩童打架的,卻哈哈大笑起來,迫切道:“打贏了嗎?”
謝鈺之知曉他爹的秉性,無奈道:“贏了,將金吾衛的幼子按在地上打了一頓。”
“可是江飚的幼子?”見謝鈺之點頭,國公爺笑的更得意了:“好好好,真不愧是我的孫兒,比江飚幼子小了四歲都能將人打趴下,真有我的昔日風范啊!”
國公爺最遺憾的事,便是謝鈺之從小便早慧老成、沉穩持重,旁的孩子打架玩鬧,上房揭瓦時,他日日只知道在家看書做學問,還要催他這個爹上進,忒沒意思。
尤其公主去世后,國公爺有段日子很是消沉,日日喝的爛醉,回到家,頭疼欲裂只想睡覺,謝鈺之非得將他攔在門口,一五一十盤問他做了什么,可有犯錯,可有同那些行首不清不楚……
這是什么兒子,這分明是給自己生了個活爹嘛!
只有束兒這樣才好呢,就同他幼時那般活蹦亂跳的,這才是正經孩子。
國公爺滿心舒坦,欲回去同公主念叨此事,好叫她跟著一同樂樂,走了兩步,又折返回來:“對了,你們祖母現下心情不佳,可別叫她瞧見。”
程菀忙問謝老夫人怎么了。
“她沒事,是二房的事,五娘你去瞧瞧吧。”
程菀讓謝鈺之先將束哥兒送回房,待會兒大夫就來了,自己抬步去了正院。
要說自兩邊分家后,二房的事便很少會傳入程菀耳中了,她忙,謝老夫人也不教這些事來令她煩心。
且自從謝三爺調回京城后,林氏日日同薛二娘斗的雞飛狗跳,薛二娘光是應付這個弟妹已是心力交瘁了,也沒什么閑工夫來老太太面前晃悠。
進了房,謝老夫人先問過程菀和束哥兒這幾日的情況,程菀尋個話繞了過去,謝老夫人才道:“是為了吳姨娘有了身孕一事。”
謝二爺從前也不老實,但被謝老夫人強迫著分了家后,不知是不是真的害怕了,之后都是夾著尾巴做人,日日不是去官署點卯,便是歇在家中,也不出去花天酒地了,精力無處發泄,那便可著勁造人。
不到一年功夫,二房已經有兩位姨娘懷了身子,唯獨薛二娘的肚子久久沒動靜,她本就氣,這下可好,林哥兒的生母吳姨娘也跟著有了好消息。
林哥兒先前是謝二爺唯一的庶子,原就是薛二娘的眼中釘,肉中刺,現在吳姨娘又有了孕,再也忍不住了,開始想法子磋磨她。
今日,吳姨娘直接暈了過去,雖說沒有見紅,謝老夫人還是動了怒,直接教薛二娘親娘將人接走了,直言不好好反省,日后也不必回來了。
程菀寬慰了謝老夫人許久,同她說了會兒話,才回去。
聽謝鈺之說束哥兒確實無礙,只是皮外傷,且他身子靈巧,身上傷也不重,就連臉上挨了兩拳有點嚇人,這才放了心。
不必吃藥,但藥酒不能停。
程菀還令人拿了煮熟的雞蛋來,給束哥兒滾臉蛋,一連滾了三個蛋,第二日便消下去了許多,早上還準備繼續時,婢女卻說二房的吳姨娘來了。
她這時來做什么?
程菀疑惑,還是趕緊讓人請了進來。
吳姨娘看著不太好,程菀瞧她肚子圓鼓,四肢卻瘦弱,臉色更是發黃,問她身體究竟如何了,她也不說,只是眼淚無聲的淌了下來,求程菀將林哥兒帶到清北技校去。
“你是為林哥兒的事而來?”程菀沒想到她都這般了,還在費心為孩子籌謀。
“夫人,我不是個有臉面的人,但林哥兒是個好孩子啊,他讀書用功,心性也純良孝順,前頭被我拖累,被二少夫人屢次算計,夫人,您收他入學,束脩多少我都愿意給的。”
吳姨娘是生養過的人,她覺得自己這次很可能熬不過去了,并不全因薛二娘的磋磨,在此之前,她便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最放心不下的,便是林哥兒。
于是她豁出去,算計了薛二娘,為的就是趁此機會將林哥兒送到程菀手下,只要去了學校,哪怕自己斷了氣,林哥兒也不必再受刁難了。
她說著,還要給程菀跪下。
程菀趕忙扶住她:“你這是做什么,來上學罷了,這又不是什么難事,只要林哥兒自己愿意便好,二爺呢,可知曉?”
“愿意的,愿意的,林哥兒去歲就同我說過想來夫人您這兒了。”吳姨娘一個勁的點頭,謝二爺自然也同意,他本就苦于沒法子同大哥大嫂打好關系,且又因薛二娘的事,對吳姨娘十分愧疚。
程菀讓她放心,應下此事,又讓管事去給吳姨娘請個好些的大夫,庫房中還有一株上好的人參,一并送去。
程菀原本以為吳姨娘這是因懷孕掏空了身子,雖說將林哥兒帶去了學校,卻每日都破例讓他回來陪一陪吳姨娘,至少為她多添幾分活下去的希望。
哪知沒過幾日,一個五大三粗的婆子卻找來了學校,說阿栩不太好,問程菀能否去瞧瞧。
阿栩平日里一直在畜場忙活劁豬一事,后頭因束哥兒提過一嘴,現在連雞都能一同劁了,小娘子能干,只是太過自輕自賤,因此每隔幾日,程菀就會教她來學校,同翠翠、顧書云等人一道頑。
閑暇時,程菀或藜麥也會帶著她們去繡坊做衣裳,有了適齡的朋友,阿栩要開朗了許多。
程菀讓她將平日里劁豬、給牲畜治病的心得都記載下來,等明年分校學子更多了,就尋幾個有天分的人過去跟她學手藝,爭取將畜場辦的更大些。
阿栩平常都會來上醫藥課,因前幾日來了一批豬苗,劁后要照料,已經兩周未來了,程菀還等著她明日過來同她詢問一番,現在聽到她不好,當即帶人上了馬車,問那婆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婆子似乎不知該怎么說,猶豫了許久才道:“阿栩她,怕是有了身子哩。”
程菀當即冷了臉:“是誰對她做了什么?”
見婆子搖了搖頭,程菀高懸的心也未落下,問究竟怎么了。
婆子道:“是她的肚子,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