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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現下已經很晚了, 若不是中秋暫時改了宵禁,如畫連城都進不了。
程菀趕過去時,就看到如畫身邊還站著一人。甚至不用介紹,但凡從程府出來的, 無人不知她的身份。
“周嬤嬤。”
“給夫人請安。”周嬤嬤畢恭畢敬的行了個禮, “夫人一切可還安好?”
程菀笑著點頭:“尚且不錯, 路上可曾用飯?”
從前在程府時, 周嬤嬤便是大娘子身邊最得臉的,她與蘭氏身邊的葉嬤嬤是表親, 她們二人算是后宅難得的良善人。
柳姨娘過世前, 藜麥為了照顧她,日夜辛勞。姨娘一走, 藜麥也病了。
當時程蓉房里的丫頭造謠,說藜麥是和死人接觸久了,染上了疫病,號召其他人一起將她轟出去。還是周嬤嬤出面, 阻止了這場鬧劇,又請了大夫給藜麥看病。
所以程菀才會讓如畫去找周嬤嬤, 她知道周嬤嬤哪怕對大娘子忠心,也并不是應嬤嬤那種愚忠。
周嬤嬤明白程菀的意思,一番寒暄過后, 說出了自己的要求:“如畫已經將夫人的意思告訴老奴了,但老奴請求能先看看您同小郎君在一處的光景, 再做定奪?”
如畫確實同她說了小郎君有多親近現在的夫人,但周嬤嬤也不傻,她明白程菀找到自己這里來,肯定是世子爺和老夫人那邊有所隱瞞。
這事周嬤嬤連蘭氏都沒有透露半分, 就是不想對束哥兒有半分不好的影響。
現在程菀為了更好的照顧束哥兒,想要知道當年的真相,她愿意透露。但前提是:程菀是真的為了束哥兒好,而不是想以此做些什么,威脅束哥兒的嫡子身份。
這話算是大不敬了,周嬤嬤說完,就做好了被夫人呵斥的準備,卻沒想到夫人只是笑著點了點頭:“可以,嬤嬤先去休息吧,明日我會派人喚你過來。”
程菀當然不會不高興,周嬤嬤能這么說,恰恰證明她是真的為了束哥兒打算。
況且她每次給束哥兒上課時,屋子里都有丫鬟隨侍,到時候讓周嬤嬤跟著站在一邊就好,也沒什么影響。
中秋這段時間大家都累壞了,還要準備技校擴招的事,因此程菀昨日就說了十六放一天假。
學校的孩子能休息,束哥兒卻不能休息,畢竟當老師的哪怕是放假,那也是被學校抓去上課進行培訓的,助教也同理。
小小年紀就體會到了職場黑暗的束哥兒,倒是半分不高興都沒有,因為昨天同學們表現的很好,母親說有一少半都是他這個小先生的功勞。
還說要給包括他在內的整個一班,發一張獎狀。張貼在店鋪里,讓所有進店的客人,都看到他們一班的學生有多么優秀!
聽到這話,束哥兒開心極了,但臉上的笑容才剛露出來,又聽母親道:“可我最近會很忙很忙,所以獎狀得交給束兒來寫,可以嗎?”
束哥兒愣住了,忙道:“可是母親,我不會。”他現在已經能很坦然的說出自己不會寫字的話來了。
程菀微笑:“沒關系呀,我會教你的。”
束哥兒曾經學認字最大的動力,便是教同學們怎么寫自己的名字。
一天學兩個名字,學完后還要不斷地復習,而且所有字都是他先學,再教給同學們。因為母親太忙了,每次上語文課時,都正好有大大小小的事找她。
束哥兒是很愿意為母親分憂的,又想幫助同學,所以不管學識字時有多抗拒,多難受,他都忍下來了。
好不容易把同學們連帶著他的名字學會了,束哥兒以為自己可以功成身退了,母親卻說還要將父母親人的名字一并學會。
“束兒你想,像鐵牛他們這種爹娘在洪水中去世的,如今連個牌位都沒有。等他們會寫自己父母的名字后,至少能立牌位紀念雙親。
而像翠翠他們,爹娘如今在修漕運,多累啊,一定很想念自己的孩子。他們若是會寫爹娘的名字,就能寫信過去,告訴家里人自己的境況。
你說對嗎?”
聽到母親這么說,束哥兒小小的心臟又一次被套牢了。
沒錯,同學們都太可憐了,他一定要盡全力幫助他們!
于是這些天又在學大家父母的名字,連做月餅時都不停下,好容易要看到曙光了,程菀再一次提出了寫獎狀的事。甚至還告訴束哥兒,很快他們技校又要迎來一批新同學。
“學生越來越多,咱們就要規范管理。到時候我打算成立一個學生會,束兒就擔任學生會會長。會長大人可要一視同仁,教所有的同學寫自己的名字哦。”
束哥兒隱隱約約感覺不太對,怎么他的任務好像永遠都完不成了?
但又被母親哄得腦子暈乎乎的,艱難抓住最吸引他的字眼:“母親,學生會會長是什么?”
“咱們家,大家最聽的是曾祖母的話,除了曾祖母之外,最厲害的是誰?”
束哥兒:“祖父。”
“沒錯,換成學校里,就是除了我和各位老師以外,”程菀摸了摸他的小腦袋,“束哥兒是最厲害的。你要監督他們更好的學習,不要打架吵鬧,要講紀律講衛生……責任很是重大。”
哇!
束哥兒雖然還不知道什么叫“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但已經感覺到了非比尋常的器重,直接激動的站了起來,挺起小胸膛,鏗鏘有力的:“母親,我可以的!我一定會教會所有同學寫自己的名字!”
這就對了,哪個孩子不是官迷呢?平常在班級里,哪怕只是選上小組長,小孩們都要高興許久,更何況還是學生會會長?這還不得迷死你。
“母親相信你。”程菀笑瞇瞇的。
等吃完飯后,程菀就開始教束哥兒認字。雖然到目前為止,學習的還只是名字,可一個名字至少包含兩個字,就算有重復的,真的能把所有人的名字都記下,那識字量也很不錯了。
《百家姓》也屬于正統啟蒙書籍。
而且束哥兒的情況比起最開始,確實有所改善。程菀想著,等新同學的名字都學完,若是脫敏狀況良好,或許可以開始學習正經的語文知識了。
學完語文后,還有一節數學和物理結合的課程。
程菀雖然已經排除了束哥兒在這兩門上的天賦,但不代表就徹底不學了,知識都是共通的,可以有長有短,但不能一點不會。
而且不僅是學習,更要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程菀是這么要求束哥兒的,也是這么要求技校里所有學生的。
上完兩節課,束哥兒回去休息,順便陪曾祖母。程菀則是看向一旁的角落:“周嬤嬤,如何?”
怕影響到小郎君,周嬤嬤今日一早就換上了普通婢女的打扮,和東院的丫鬟一起站在屋里,焦急等待著。
哪怕已經許久沒見,在那道小身影出現在門口的一剎那,依舊吸引住了周嬤嬤的全部心神,那便是小郎君!是她親自接生,看著一點點長大的束哥兒啊!
她太過激動了,哪怕無聲無息,束哥兒依舊察覺到了不對勁,下意識看了過去。周嬤嬤趕緊低下頭,連呼吸都停滯了。
直到束哥兒扭過頭去開始認真上課,周嬤嬤這才敢小心翼翼的抬眼打量。
小郎君長高了許多,雖然比從前要黑了,但顯然壯實了些。不像從前雖然看著金尊玉貴,但太過弱氣,似乎一陣風都能將他吹病。
也不似三歲時一團孩子氣了,長開了,看著挺拔又有朝氣,跟個小大人一樣。
小郎君笑的很開心,從周嬤嬤的角度,甚至能看到他嘴角若隱若現的小酒窩。可在周嬤嬤的記憶里,很久沒見過他這般明媚愉悅的笑容了……他甚至還在讀書認字?
可她明明記得自那事之后,小郎君再也不能讀書,甚至連筆墨紙硯相關的物件都不能多看一眼。
這是為何?為何一切都變了?
周嬤嬤心底無比震驚與感慨,最后她的視線落在了正在教束哥兒畫圖的程菀身上,束哥兒應該是不會,可夫人沒有半分著急,只是耐心的握著他的手,親自帶著他畫。
如畫說的都是真的——周嬤嬤嘆息一聲,心中有了決斷。
當程菀再一次開口后,她沒有了任何隱藏,直接道:“夫人,您猜的沒錯,小郎君三歲那年并不只是生病。”
周嬤嬤猶記得謝、程兩家正式定親時,大娘子有多高興。
可這一切,在真正嫁入國公府后,又很快消散。
大娘子素有賢名,縱使這里面有許多蘭氏操作的結果,但不可否認,她確實是有才華的。
加之在娘家地位超然,千嬌百寵,人生一路平坦,大娘子也覺得自己無所不能。但在進入高門大戶、規矩森嚴的謝家,她才發現自己根本算不上什么。
門第相差太多,丈夫太過優秀,她好像從之前的高高在上,變成了可有可無。
驕傲要強且自視甚高的人,是決計無法接受這種落差的,因此她迫切的想抓住什么來證明自己,一開始是中饋,而后是謝束。
謝束剛出生時,大娘子確實對他很好,尤其是薛二娘成婚多年卻未有子嗣,自己雖然輸了中饋,但在這方面勝過薛二娘太多。大娘子覺得束哥兒給她狠狠出了口惡氣,高興極了。
但這一切在謝束三歲那年,突然變了。
謝家子三歲啟蒙,大娘子從小受到蘭氏的精英教育,自己也體會到了教育帶來的好處,她希望能把這種成功延續在她的孩兒身上。
所以她拒絕了送束哥兒去族學啟蒙,特意讓謝鈺之請了當時最有名的大儒,親自教導束哥兒。
那大儒從前都是教導舉子或秀才,什么時候收過這么小的孩子?但看在謝家的面子上,還是應了,成為束哥兒一個人的西席。
大娘子原以為束哥兒跟著先生學習的很好,畢竟她與謝鈺之才學都無比卓絕,人中龍鳳,生下的孩子定然不差。
直到有一日,大娘子帶著束哥兒外出赴宴。宴會的主辦人與大娘子幼時便不和,只不過那人身份高,小時候,大娘子從她那里受了氣,也不敢還回去。
后來那人嫁入高門,夫君卻寵妾滅妻、婆婆小姑刁難、娘家也逐漸式微,和如今的她比起來,儼然是天差地別。
大娘子是特意過去看笑話的,向那人展示自己過得有多么幸福。
那人不待見大娘子,卻不能將謝家的小金孫冷落在一旁,聽大娘子吹噓自己的孩子有多聰慧,便隨口問了一句論語里的內容。
眾目睽睽下,束哥兒卡住了。
那人又問千字文,束哥兒依舊不知。到這里,大娘子的臉色已經很差了,她甚至不等那人說什么,直接借口府中有事,飛速離開。
回到府中的第一時間,就從書房抽了一本《論語》,開始檢查束哥兒的背誦情況。
她覺得束哥兒方才肯定是怯場的,畢竟先生早就說過,束哥兒已經能背下一少半的內容,她還因為這個,在薛二娘面前炫耀過。
可令大娘子失望的是,哪怕書房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束哥兒依舊不會背。
那就換《千字文》,還是不會。
《三字經》?也不行!
不管大娘子如何將束哥兒抱在懷里哄,給他提示,他依舊背不出來。
束哥兒沒發現母親的不對勁,抱著她的胳膊,軟糯糯的撒嬌:“母親,我餓了。”
“你為何不會背?明明先生說過你都能背了,為何一句都背不出來!”大娘子突然拽住束哥兒的胳膊,大聲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