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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么一通鬧騰,陳芳霞的無措漸漸化解了,邢老板說得沒錯,這個孩子很好相處。玉知還問了她接送之間的空閑時間打算干什么用,去菜市場買菜、做飯?陳芳霞點了點頭,不過她沒和玉知說,她其實并不愛好做吃食,自從家里沒人以后更是應付了事。
玉知裝作察覺不到她那一瞬的黯淡,恭維她做菜一定很好吃,要是以后能嘗嘗就好了。多好的孩子啊,什么話都讓她講完了,她還能說什么呢?她讓玉知追問拿手菜,在腦子搜刮,絞盡腦汁才說:“我炒的茄子還可以?!?
“那下次讓我試試!”玉知講這話被邢文易聽見了,他從廚房里探出身來:“你有沒有點分寸!還要人家給你煮菜吃!”
陳芳霞擺了擺手:“沒事的,都是小事……我還怕自己弄得難吃呢……”她越講聲音越小,而那一頭邢文易已經猛火快炒了三個菜上桌,電煲里還有燉了半天的湯,陳芳霞眼見著別人家里頭要開飯了,立刻要走,但讓玉知拉拉扯扯,邢文易也出言挽留,她辭不掉,只好又留下來,在總經理家頗為緊張地吃上了飯,還沒開始上班就吃了一頓老板的飯,這簡直荒謬。她不擅長說漂亮話,也還是努力不讓場子冷掉,說:“邢總,你菜炒的真不錯,刀功真好?!?
邢文易謙虛地搖頭:“就是隨便炒幾個菜而已?!?
一頓飯吃完,陳芳霞堅持幫忙收拾了碗筷,這下玉知總算肯放人,把她送到門口用鞋拔子幫人穿好鞋,還是笑得甜蜜蜜:“阿姨,我送你到小區門口吧?!?
“真不要了,你別送,我認得路?!标惙枷及醋∷骸澳阍龠@樣我真的不好意思了?!?
玉知不依,一定要把她送到樓下,站在樓門口對她說:“阿姨你晚上回家小心!”
陳芳霞:“好,你趕緊上去吧?!?
這小區綠化不錯,燈光也亮堂。正是晚餐時間,高樓里一格一格,多么溫馨,只是沒有一盞燈是為她而亮。這里沒有,回去也不會有。
陳芳霞走出去一段,忽然想回頭看看邢家的窗,卻看見那棟樓門口還有個人在原地沒走動,白色的針織衫在夜里看著很顯眼。
玉知朝她揮了揮手,陳芳霞也想揮一揮。她覺得自己的胳膊很重,還沒等抬起來,玉知就已經飛快跑到她面前。陳芳霞想說,真的不用送了。但是令她錯愕的是玉知伸開雙臂撲過來抱住了她,玉知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抱她,只是看著她背影覺得太孤單了,她忍不住這股沖動,也就這么做了。
陳芳霞被她抱著,僵在原地三五秒都手足無措,她心中無可奈何,又酸得厲害,終于抬起胳膊,拍了拍她的背。
“阿姨,我們明天早上見?!庇裰堰煅蕪娧氏氯ィ^從她頸側抬起來,臉上還是帶著暖意融融的笑,好像這春天的夜晚一樣。
好孩子。就像她爸爸說的一樣,心地這么善良的好孩子。她對第一次見面的可憐人也能釋放出這么多不設防的關懷,長得這么好,她的媽媽要是知道了該多高興。
陳芳霞說:“好,明早見。夜里冷,你趕緊上去?!彼€是在推她上去,不要再送,但是話已經帶了真情。誰的心不是肉做的?她想,正是心頭肉那一點殘缺讓她們抱在一起,相互憐惜。如果她的兒子還活著,比玉知年紀還要大了。
陳芳霞看著玉知上了樓,重新轉過身往外走。她剛從那暖融融的屋子里出來,入夜氣溫下降,漫長冬季凍出的慣性讓她想裹緊衣服,但突然發現自己其實并不冷,四周鋪滿暖黃色的路燈燈光,她的手、身子還有臉,都是熱的。
借來的光和熱沒有很快消散,因為她意識到春天原來真的來了。風是溫柔含蓄的,路燈下新葉冒芽,她吃得很飽,一個人漫步在安靜的夜晚,帶著一顆砰砰跳動的心。
她知道那個姑娘有心關照她。
關照。居然是這個詞。陳芳霞無聲地抿了一下唇角,眼眶又開始微微發酸。脫離了那個環境,她才發現原來自己也是高興的,不只有局促。她有多久沒高興過了呢?她有多久沒被這樣的熱鬧包圍過了呢?
走到小區門口,回頭望一眼,身后千百家燈火,這次陳芳霞卻沒再被刺痛。那個擁抱過后,萬念俱灰的人生再一次擁有了發芽的心情,將她與世界重新連接,她的時間重新開始轉動。她要一份工作,不去想她的老公,不去想金毛大黃,不去想她的寶貝兒子,她要錢要活著,要野草一樣不服死,在春天重新瘋長。
陳芳霞沒直接坐公交回家,她看見馬路對面有個超市,她腳步頓了頓,走了過去。
去看看有沒有反季的茄子吧。
邢文易周一加班過了飯點,打電話讓玉知在小區外頭吃了餛飩,他自己在單位食堂應付吃兩口,晚上就省得做飯了。
他到天黑才進家門,看見玉知一反常態,正坐在客廳沙發上沒待在自己房里,他邊換拖鞋,開口第一句就問玉知,今天感覺怎么樣。
玉知從他進門就抬眼看著他,明知故問:“你問的是什么?”
“當然是你的司機。”邢文易走過來,在茶幾上拿起杯子喝水,他沒設防,里頭是玉知倒的半杯冰水。牙讓冰冷的水一激,皺著臉緩了好一陣子才緩過來,對玉知開口說:“就算今天出太陽,天氣也還沒熱到喝冰水的程度!”
他把杯子伸到凈水器接了熱水摻成溫的,眼看著又仰頭要喝,玉知看見他拿她的杯子喝了一口還要喝第二口,立刻變了臉色,兇巴巴地大喊:“你別喝我的杯子!”
“哦…不好意思。培訓講話太多了,喉嚨有點不舒服,順口就喝了?!?
杯子被邢文易放下來,玉知心放回肚子里,只是眉毛還皺著。她心里還是有點介意的,要是王怡婷她就不在意,她倆還嗦同一根吸管呢。但這是爸,男女有別,親爸也不例外。喝一個杯子就是間接接吻,讓人心里毛毛的。玉知以前還沒這么抵觸,上了初中以后天天和姑娘們待在一塊,真有了自己是女孩的實感,不再是沒性別觀念的野丫頭了。
“那冰水不是用來喝的,我剛剛茶泡的太燙了,用冰水兌一半。你要喝就用你自己的,茶壺里有茶,還在保溫,你自己接。”她忍不住替自己解釋了一下,省得他之后隔三差五拿這事說她飲食習慣差。
“喝你一口水,不至于這么大脾氣……那我杯子呢?”邢文易張望了一下。他真沒把混用杯子當回事,他那非獨生家庭,小時候一個搪瓷缸子一家四口都用也是正常的。
“廚房烘干機里,我剛剛給你洗了,要不然茶的顏色就洗不掉了?!?
邢文易說了一聲好,轉身去拿自己的杯子,走了幾步又轉過頭來等她回答剛剛那個問題:“你怎么不說?司機怎么樣?”
“還行,我覺得她開車好穩?!?
玉知說了這句就沒下句,還在搜刮和陳芳霞的相處細節里可以淘出什么能講的東西,可惜沒有。她話太少了,開車時很認真,一言不發。
她放棄了,索性說:“我和她今天沒講話,她開車太專注了,都不講話的。”
“她開車是很認真?!毙衔囊啄昧俗约旱谋舆^來接了熱茶,又扭開罐子,倒進一大把芝麻和炒豆子,蓋上蓋把芝麻豆子茶悶著。他順手就做了兩杯,玉知說燙,讓他放著,她待會兒涼了再喝。
邢玉知要看她自己的書,也不和他說話。今天作業少,她體育課解散沒貪玩,回教室全寫完了,回家就能縮在沙發里看圖書館借的書。班里最近刮起一股看日本文學的風,大概是初中生裝深沉的心理使然。她跟著同學也借了一本太宰治來看,看得骨頭縫都森冷冷的,加之今天來了月經,腰酸背痛,喵喵還一直趴在她腿上要摸要抱,干擾太強,厚厚一本書翻到一小半實在是讀不下去了,被她撂在膝蓋上,又被貓伸爪子掀到一邊。
邢文易被茶杯捂熱的手摸了摸鼻子,拿起書來看了一眼封面,說:“別這么早就開始看日本文學吧?!?
“你又不是學文學的,給什么指導意見?!庇裰约浩鋵嵰灿X得沒什么好看的,但就是想頂他的話。
邢文易:“我好歹也是讀了書的。不要看這么陰郁的,你去找點溫馨的東西來看?!?
邢文易又坐了一會兒就進書房寫他的博士論文了,年紀大了真不適合讀書,去上課都得擠周末時間,幸好導師體諒他工作任務重,學術能力、實踐能力絕對夠格,只要學分夠了,也并不要求他每周都往北京跑。信息時代,授課方式靈活,有什么話,電話、網上聊天也交代了。
已近答辯,邢文易在工作之余見縫插針地寫寫改改,他建了一個模型來模擬軋鋼,導入參數以預測產品狀態質量,從而優化產品設計。論文到收尾階段推進的都是微小的潤色,他一邊檢查一邊還要看外語參考文獻,隔一段時間就要取下眼鏡滴眼藥水。
這周末又要去北京,說起來,他還從來沒帶玉知進過大學,可他就算帶了她去,怕是也沒有時間一起逛。
玉知推門進來,她知道邢文易在干正經事,輕手輕腳地靠過來,先給他遞了一板金嗓子潤喉糖,又說:“借你大尺子用一下?!?
“做什么?”邢文易從腳邊的高筒里抽出來遞給她,順口一問。
“做個包書殼,借的書怕弄臟了不好。”去年的舊日歷還卷在書柜最上面一層,玉知手夠不到,就想踩凳子拿,邢文易按住她肩膀,站起身來幫她抽出來,說:“我幫你做吧。”
“你不是在寫論文?”玉知說:“我不打擾你?!?
“沒事,我也要休息一下了?!毙衔囊啄玫揭贿叿艌D紙的大桌上鋪開,用鎮紙壓平:“你書拿過來。”
玉知跑到外面拿上書,邢文易趁著這空檔掰開一粒喉糖塞進嘴里含著,涼意還沒彌漫,就聽見她又一路小跑進來:“你做大一點,之后看別的書就能共用了。”
“給你做個三十二開的吧?!毙衔囊壮咦右槐?,鉛筆劃出一個大?。骸皶具@么大,我給你再做寬大兩個厘米,應該都能塞進去?!?
他折完拿膠帶固定好,這紙做成書衣硬挺又防污,把玉知的書套進去,的確很不錯。去年廠里定的日歷成本高,都是淋膜紙配雙線圈,這是最后一張,用完就沒了。今年的紙就差一點,女兒明年就用不上這種細糠了……她其實還是喜歡他拿日歷給她包,記得上個學期買了塑料的,還鬧了一會兒別扭呢。
玉知和他說完謝謝就要出去,邢文易又把她叫住。他剛剛折書殼的時候話到嘴邊好幾次,終于還是問出口:“你考完期中,和我一起去北京吧?我去學校辦點事?!?
他到導師家里去商量論文定稿,馬上就要答辯了,這事上誰也不能搞特殊。玉知期中考完就是五一,加上周末一共放三天,勉強能打一個來回。以往他是從不提要帶她去的,她上學沒時間,也不可能這樣跟他匆匆地飛來飛去,對身體是一種極大的負擔。這次多虧有一個工人階級的小長假,學生也能出游了。
玉知想也沒想就說好,她寒假和爸出門一趟,關系增進不少,不再拿喬,有什么都擺在臉上,藏不住的高興。一得了盼頭,立刻嚷嚷著要去準備期中考試的復習了。邢文易覺得她這樣喜上眉梢的樣子很好玩,笑問:“你就這么想去?”
“你以前不帶我去,我問了一次你回絕了,我就再沒問過了?!庇裰庾欤骸澳芡嬲l不想去?!?
“太累了,又不是什么好玩的行程。周五走周日晚上回,你吃得消?”
“是吃不消,所以也沒逼你帶我去。”玉知不想談以往,她只迫切追問當下的事:“那我們哪天走?”
“你考完那天下午四點半就放學了,周陽接到你,再去廠里搭上我,我們直接去機場。晚上到酒店休息一晚,中間我有事,到時候再安排。三號下午我們回來?!?
“好?!?
玉知心里把北京的景點都過了一遍,猛地抱了一下邢文易:“高興死我了,爸你真好!”
“至于嗎你。”半大丫頭頂死老子,邢文易讓這個大丫頭一沖撞,身子都后退一步,好歹是接住了,他也虛虛回抱了她一下:“以后有時間,我盡量都帶著你出去。除了公務不行?!?
玉知在他懷里猛點頭:“好,好!”
她一路哼著“北京歡迎你”出去了,還不忘把門合上??上丝虤g欣膨脹,門沒合攏,邢文易還能聽見她五音不全的“有夢想誰都了不起”,沒忍住,站在桌前,笑得抖起肩來。
這孩子!的確就像寒假時趙小云對他說的那樣,小孩子感覺得出冷暖,對她好,她自然就愿意敞開心扉,表現出一個獨生女的小嬌縱。她開心的時候,他就覺得幸福。他讓自己愛她就是允許自己幸福,一切都是這么恰到好處地發生了。
貓從門縫里溜了進來,它很少踏足這個房間。邢文易估摸著它是來找玉知的,于是把喵喵抱起來,撓了撓它的下巴,小聲對它說:“走吧,我們去找姐姐……不行,你姐姐得讀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