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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知試探著問:“你看到了?”其實她一直懷疑邢文易看到了“討厭爸爸”那四個寫得奇大的字,但他一直不問,她也不想主動提。
“嗯。”兩個人心照不宣,彼此都知道在說什么,邢文易又說:“對不起。”
她硬硬地回答:“不要說對不起。”
邢玉知最討厭他說這三個字,她還是希望他用實際行動做些什么,比如這一次帶她去旅行,而不是把對不起掛在嘴邊。他說了對不起,相對應她就要說“沒關系”,但真的沒關系了嗎?撒謊。
邢文易沉默下去,玉知用余光看他,嘴繃得很緊,眉心蹙起,如果不了解他可能會覺得這是不耐煩的提現,但玉知知道不是——他是在無助。
因為不知如何應對所以無助。兩個人回了家,貓沒了,玉知沒有停留在公共區域的理由,進自己房間洗澡,準備睡覺。睡前邢文易敲門進來問她要不要喝銀耳,他端進來給她。這其實有點反常,以往他做了什么吃的或者切了水果都會叫她出去吃,因為潛意識覺得臥室是睡覺的地方,食物不能端進去。
這是在服軟?玉知說:“要吃。”就是順著臺階下了。邢文易把枸杞紅棗全挑出去,碗里只有燉爛的膠質銀耳湯。玉知一口一口舀,邢文易就坐在一邊看她喝,末了接過她喝完的碗,手指碰到她嘴唇挨過的那一小片,有點粘粘的。
玉知在他要走的時候說:“我沒怪你,你也別怪我。”
這事被他們打啞謎似的遛來遛去,邢文易覺得疲倦,又因為她說的這句話如釋重負。他說“我知道”又補充:“我從來不怪你,你沒做錯什么。”
玉知聽了這話,不知道怎么突然笑了,她總算得到一句“你沒錯”,心里的烏云一掃而空,立刻翻身下床去漱口,到了小浴室門口回頭對著邢文易說:“爸你明天早點把我叫醒,別耽誤飛機。”
邢文易看著她彎彎的眼睛,心情輕快起來,突然有了旅行的實感:“好。”他拿著碗去廚房,碗里一下就沖干凈,但碰到碗沿的手卻多洗了洗。流水穿過指縫帶走泡沫,他察覺到自己對這場旅行其實是有些緊張的,神經繃得很緊,他很害怕搞砸。
躺在床上也是輾轉反側,失眠直到凌晨一點半。再不睡明天真會吃不消,邢文易心里這樣想,把身體蜷縮起來,被子緊緊裹著腦袋。他小時候這樣睡覺一定會被罵,到他自己做了父親也會把玉知蒙在臉上的被子扯開。唉。
躡手躡腳的動靜傳入他的耳朵,玉知開著手機手電筒來他房間門口,探著半截身子偷看他睡著沒有。她應該是覺得頭蒙得這樣嚴實一定是睡了,又想撤回去,沒想到邢文易突然出聲把她嚇了一跳:“沒睡覺?”
他把被子從頭上扯下來,伸手去開床頭柜上的燈。燈一開,他眼睛有點不能適應地瞇了一陣子,玉知就趁著這功夫坐到他床上來,扯過他的被子蓋在自己腿上。
她說悄悄話似的,聲音很小,不過在安靜的夜里也能讓邢文易聽得很清楚:“我可能有點興奮,睡了一陣子,醒了就睡不著了。”
“有什么睡不著的,把眼睛閉上,別想事。”邢文易講得淡淡的,其實自己也做不到,腦子里思緒紛雜,翻來覆去、把被子扭成麻花也沒見把自己扭暈。
玉知撇撇嘴:“你不也沒睡著。”她覺得有點冷,邢文易睡覺的時候不喜歡開暖風,他覺得熱,睡覺不老實,所以這邊房間溫度要低很多。玉知越坐越往被窩里倒,最后索性裹著被子和邢文易各占床的一邊,她其實也不是很自然,但是捱不住冷,身上睡衣太薄了。
她沒怎么做攻略,到時候全靠邢文易帶她跑,也不知道能不能行。她和爸爸的距離有點遠,這一塊的床單只能算得上溫熱,不過被子還挺暖和的,大概是剛剛他裹在身上的緣故。玉知的腳在被子里亂踢了兩下,踢到邢文易的腿,她踩到他的肌膚時好像被燙到一下似的,嚇一大跳:“你不會沒穿褲子吧?”
“……穿了!”邢文易讓她一驚一乍弄得睡意盡散,只不過是睡褲寬松,褲腿縮到膝蓋上了而已。他被攪擾到真忍不住要趕人了:“你回你自己床上去睡。”
“我不。”玉知知道他衣服都穿得好好的,反而更靠近了點:“你根本就是睡不著,到底是焦慮還是興奮啊?”
邢文易也說不上來。他看待事情沒那么正向,總是在腦子里想,萬一吵架了、不愉快了、不歡而歸了……一切都往壞的方向想,焦慮到胃痛還不肯罷休。
他忍不住轉過身去,不再面對女兒,聲音悶悶地傳過來:“我就是睡眠不行。”
死鴨子嘴硬。玉知哼一聲,不和他鬧了。她真怕自己再躺就真要在這張床上困昏過去,自己房間里的暖風還開著呢。她從被窩里掙扎出來,說:“懶得管你了。”就往自己房間里回了。邢文易好不容易適應旁邊躺了個人,她一走被窩里空了,又有點空落落的。有時候他也愿意讓玉知鬧一鬧的,小孩子的活力會沾染給他,讓他身邊嘰嘰喳喳地熱鬧一陣子,就是嘴硬不愿意承認自己喜歡。
她剛剛躺過的地方,蜷縮起來小小一片,手摸過去還是熱的,不像貓,更像條什么小狗,在這兒沉甸甸趴了一會兒,人走了,給他留下一片暖和的淺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