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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不開心,我就是總忍不住回想起來以前的事情。”邢文易站得理她太近了,她的額頭往前傾一點就能抵住他的小腿,她確實也這么做了。她說:“爸爸,其實有時候我不那么想長大的。”
邢文易在她面前蹲下來,她聲音太小太輕,他怕錯過什么內容。而玉知看他蹲下來和自己面對面,卻有點不自在地往后退了一點,接著說:“小時候我會覺得大家都很愛我,對我很好,因為一家人就是要相親相愛,可是越長大我越意識到,其實大人也是有缺點的,不是我仰望的那種樣子。”
“就比如說你,你有時候說話很掃興、很冷淡,不過現在好多了。”玉知迅速瞟了一眼他的神情,確認他面上沒有波瀾,才接著說:“還有爺爺奶奶,我后來才感覺到他們的相處模式,其實很不對勁,你不覺得嗎?爺爺那么強勢,奶奶事事都順著他。其實他們兩個并不是和睦,而是因為有一個人在忍耐、遷就。“
“而且,爺爺對媽媽很不好……外公和我說了。其實他不想告訴我這些,怕影響我和你之間的關系。但是如果他什么也不告訴我,我就不會知道媽媽有多愛我,她雖然很早就走了,但是她對我的愛一直都在。”
邢文易開口說:“你外公沒有做錯,你應該知道這些。如果他沒有告訴你,我也會告訴你的。”
“對,我相信你會告訴我的,因為你其實已經和我透露過了,而且……而且爺爺對你也并不好。”
“不……”
“你不用否認,其實我是看得出來的。”玉知打斷了邢文易,她盡可能說得委婉了一些:“盡管他是你爸爸,但是有些人就是,不那么會做家長。比如你過生日,他一直都沒有陪過你,甚至連電話都沒有打過。爺爺在養我的時候,并不是對我事事差勁,他也有對我很好的方面。但是我知道他和你、和媽媽的事情以后,我就對他感情很復雜了……包括奶奶,當然奶奶要好一些,但是她太順著爺爺了。”
這一次邢文易沒有馬上開口,沉默了很久他才終于組織好語言:“我不會說那些很古板的話,比如你是晚輩所以不應該論短長,因為你已經長大了,能夠多角度地去看待人和事情很好的。”
“可是我不知道應該怎么想了,爸爸。”玉知把頭從膝蓋上抬起來,她看著他,聲音有點顫抖:“對不起,我不是故意在你生日講這些。但是我看見你釣魚,就想起他們也帶我一起去釣過,想起以前的好多事。”
“……我一邊懷念、一邊怨恨他們為什么對你和媽媽那么不好,特別是媽媽……就好像,我的懷念對媽媽來說是一種背叛。”玉知越說越急越說越抖,最后一句卻突然輕下來,她的眼淚一下就從眼眶里抖下來,砸在膝蓋上。
“不,玉知。”邢文易握住她的手:“你有你的人生,你有你的感悟,不要因為上兩輩人的糾紛來影響你的判斷……雖然很難。你懷念的是你的童年,你在他那里的那幾年,他對你也算是盡心盡力,你感激他們對你好的那一部分,這沒有錯。就像我,你爺爺對我也不是毫無感情,只是他性格的缺陷太大了,包括他對待你媽媽的態度……才導致我們關系的破裂。”
“人是很復雜的。”邢文易看著她說:“慢慢的你長大了,也會覺得我有很多缺陷,我們以后也會因為分歧而爭吵。但是你要記得,無論如何媽媽是愛你的,我……”
“你也是。”玉知說:“我知道。”
玉知把眼淚擦掉,她說“我有點想媽媽了”、又說:“哎呀不應該在你生日的時候說這些”。邢文易站起來,把自己的手伸向她,玉知把自己的手放進爸爸的掌心,讓他拉她站起來。
“挺好的,說這些。”邢文易說:“其實一樣的年紀,你比那時候的我要成熟很多。我那時候滿腦子都是玩,很叛逆,也很不喜歡文華,覺得你奶奶更疼她一些,把她帶在身邊,我卻要一個人去外地住寄宿學校。后來想起來,女兒大概都會和媽媽更近,文華能聽到很多……很多她不會對兒子說的話。”
邢文易這時候居然露出了一個有些落寞的笑容:“因為在媽媽眼里,我就是和我爸爸一樣的人,我們是一派的,是男人。后來你爺爺死了,你和我住到一起,我突然發現我帶孩子的時候,真的會不自覺模仿你爺爺的樣子,很可怕。因為我變成了我最討厭的那種人。”
這時候太陽已經有了西沉的趨勢,日光仍亮,卻不再發白刺目,畢竟已經入秋,接近傍晚氣溫就會回落,隨著時間的流逝,白晝即將終結的蕭瑟感彌漫開來。
邢文易慢慢走在女兒的斜前方,從玉知的角度看他是背光的,夕陽暉光為他的輪廓鍍邊,她定定地看著父親的側臉,他微張的嘴唇和垂著的眼睛、顫動的睫毛。他這一刻不像個男人、不像個父親,而是仿佛退回到十幾歲,重新變成了兒子。
他說他的媽媽,說他的爸爸,他的不甘和不解,從二十年以前保存到現在,講給他自己的女兒聽。
邢文易走回了自己的車邊,他有點恍惚,這么多年靠著模仿與麻木,渾渾噩噩地變成一個大人,可是此刻他對著玉知,他的女兒,他突然發覺自己從沒和原生家庭和解。
一個人活在這世界上幾十年,盡管二三十歲就要離家自立,可余生都在從那個原初的起點、從家里汲取回憶,從而獲得支持與力量。可是如果沒有呢?如果感受到的溫暖不足以支撐他的腳步呢?無非是把自己裹成石頭,渾渾噩噩過一生。
他不愿意玉知也面臨同樣的感覺,他握住她的手還沒有松開。其實在玉知來到他身邊之前,他從不敢幻想他有朝一日能和她走得這樣近,因為文華和邢志堅的關系勢如水火,一年都不會講超過五十句話,那就是他對父女關系的認知。可是玉知的性格比他要隨和大方,骨子里也更溫暖,她是一團小小的火焰,不斷向外提供光和熱。
她從來不會計較那么多,不會挑剔他哪里不夠好,介懷他遲來的笨拙關照。她也還沒有掙開他的手,他忍不住想,牽手是一件多么親密的事情啊,除了妻子,他從來沒有牽過誰的手,他總是很不適應這樣的親密,但是又忍不住回味這樣溫暖的感覺。
他松開手,把東西放進后備箱,玉知還站在一邊看著他沒有上車,可能是覺得邢文易此刻情緒不好,需要她的小心對待。
邢文易關上后備箱的門,走了兩步靠近她打開車門:“上車吧,我們回家。”
“爸,”邢玉知拉住他的外套,然后從他手臂下靈巧地鉆進他懷里,迅速抱了他一下:“沒事的,我愛你。”
這是在哄我吧?邢文易沒問出來,他覺得時間突然一下就靜止了,他能夠感覺到玉知摟在他腰上的手臂、靠在胸前的頭,可是他居然一動也不能動,大腦里只在想一個問題:是不是應該回抱一下?
他還沒來得及想,玉知就已經閃身鉆進了后座,她看起來也有點不好意思,沒看他。
邢文易懵懵地摸了一下頭,又上了車,懵懵地開回了家。
他回了家就開始剖魚做飯,想起來還沒買豆腐,也忘了買蒜葉紫蘇,洗了洗手,打算下樓去超市買。他被那個擁抱沖撞得什么都忘了,他很不想承認,回來后也一直沒和玉知說話,倒是玉知沒話找話似的問他今天晚上吃什么。
吃什么?吃魚啊。不是早就說過嗎?她也是傻了。
他回來的時候剛好在電梯撞見送餐的人,對方手里提了個生日蛋糕,他一開始沒在意,卻看見送餐員和自己上了一樣的樓層,玉知就在電梯門口等著。
“啊,這么巧。”玉知接過那個六寸的小蛋糕給他看:“我怕你不喜歡,就訂了個小點的。”
“你給我買的?”
“對啊。”玉知說:“過生日就是要吃蛋糕。我前兩天就去蛋糕店提前訂的。”
邢文易把那蛋糕放在餐桌上仔細打量,奶油蛋糕上邊還有草莓,很典型的玉知喜歡的口味。
他進廚房繼續處理剛剛沒做成的魚,玉知從櫥柜里拿出一包掛面放在他手邊:“待會兒你再煮個面,吃長壽面,還要煎蛋。”
“好。”
要按捺住反駁的話其實并不容易,邢文易總是想說,不用了、沒必要,他察覺到自己會成為淹沒玉知積極性的情緒黑洞,他不想。他想讓她快樂,就要先允許自己快樂。
他做了六個菜,煮面的時候玉知在一邊看著。邢文易自己的生日面,煮的卻是玉知最愛吃的那種。煎蛋至兩面焦黃蛋白發脆,加水煮出奶白湯底,加生抽老抽雞精,放進一把掛面煮軟,出鍋前撒一把蔥花。
玉知接過面碗,邢文易提醒她:“小心燙。”
壽面上桌,玉知把燈都關了,打火機點亮蠟燭。燭火映亮她滿是笑容的臉和充滿期許的亮晶晶的眼睛,邢文易閉上雙眼,第一次許下生日愿望。
他想,我要我的孩子永遠快樂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