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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文易其實不太放心她把男同學弄到家里來獨處一室,不過這時候也不好開口,只能客客氣氣地做東道主家長,問:“你們兩個還沒吃中飯?想吃什么?”
天氣熱,玉知哪兒也不想去,說:“我想喝冰豆漿,但是不想出門,可不可以送過來?”
邢文易:“沒有電話,這樣吧,我叫一個粵華餐廳的外送好不好?正霖你吃不吃廣東菜?”
章正霖對菜系沒什么概念,說都可以,叔叔我隨便吃點就行,不要破費。這話講得很是客氣,他在邢玉知面前作威作福,可不敢對人家爸爸亂講話,況且他覺得邢文易身上有種很強的……用最近在網絡小說里看到的詞就是……“威壓”,很厲害的感覺,他調皮不起來。
邢玉知對著他擠眉弄眼,她倚仗家長的勢頭,就像是仗勢的小貓似的昂頭擺尾,章正霖覺得她好笑又可愛。
邢文易三十生日在粵華做東請過客,那餐廳里有品茗室、棋牌包間,應酬聚會都很合適,他也算老客,對菜品比較了解。他問了章正霖有沒有什么忌口和不愛吃的,就打電話給餐廳點了個粥煲,還有幾種小點,小孩都喜歡吃這些五花八門的。
他不想讓章正霖覺得大人在場就拘束尷尬,自己進了書房和上門,電腦語音開了個短會,主要還是商討這次的風波要怎么大事化無。
外頭章正霖忍不住對玉知說:“你爸看上去真不一般。”
“怎么不一般?”玉知覺得他今天很難看,因為要去開會,穿得很老成,邢文易還是穿襯衫或者普通的短袖比較好,這種正式一點的短袖襯衫或者Polo衫,真是官味十足,輩分都要翻一番。
章正霖斟酌著用詞:“看上去事業有成?!?
“還可以吧,反正挺忙的?!庇裰榱艘黄砥舆M嘴里嚼嚼,又回頭問章正霖:“你媽媽忙不忙?”
“還好吧,沒事做的時候挺清閑的,還可以早點回來,反正她只要往前走一棟樓就到辦公室了,很方便的。”
“你媽媽,”玉知的手輕輕往掌心里蜷縮,她的下巴擱在膝蓋上,整個人變成離章正霖不近不遠的一小團,她好像沒有停頓多久,就問出了那個壓在心里很久的問題:“她對你是不是很好?”
不小心落水那次后,邢玉知又去過一次章正霖的家,不過是周末和朋友一起去玩的。到他家的時候,是他媽媽開的門,笑瞇瞇的很和善的樣子,玉知和王怡婷跟在陳晨后面叫她“孫阿姨”,桌上擺著切好了的果盤、零食,玉知把蜜瓜塞進嘴里,一邊嚼一邊偷偷看孫阿姨在廚房忙碌的背影,看兩秒,眼睛又低下去,不敢再看。
玉知的視線落在薯片包裝上,沒在看他。她好像一下變得很遙遠,讓章正霖覺得陌生、不知道如何是好。此時他聽見邢文易在房里發出的聲音,是餐廳給他打電話,好像是點心沒有了要更換一下樣式,章正霖雙手撐著地往玉知靠得更近了點,他總喜歡這樣,用有一點點仰視的角度去看邢玉知,又悄悄話似的:“就像你爸爸對你一樣好。”
他大條的神經偶爾也能電光火石似的細膩一回,這句話把邢玉知安慰到,她抿著嘴唇笑了一下,就不再說這個話題了。
章正霖吃完午飯呆到下午兩點,他晚上還要去外婆家就不多久留,玉知頂著太陽送他到小區門口。
走出一段回頭看,梧桐樹下已經空空蕩蕩,章正霖心里又有點難言的失落。他竟隱隱地在期待回頭能看見她目送他……他腳猛一踢路上的小石子,看見手腳上的粉色指甲油又哭笑不得。
邢文易本來不想掃了孩子的興致,但等玉知送走章正霖還是忍不住說:“下次請同學來,要等我在家的時候……”
“我不知道你哪天在家?!庇裰脑捖犉饋碛悬c冷冷的,她進了自己的房間,顯然不想和他繼續交流下去。
邢文易有點莫名其妙,剛剛吃飯的時候還好好的,這是有什么意見?嫌他陪得太少了?他跟著走進去,其實這兩天發生的事情太多,他又全攬在自己身上,這會兒只想休息。但是他不想對孩子冷處理,讓情緒問題發酵。
“是不是我太忙了,你不高興了?”邢文易挨著她坐在床邊,玉知把臉別過去不想看他。
她是很不滿意爸爸不經常在家,昨天劉文慧帶著她,人家對她親熱一點都是客套,轉頭給自己的小孩打電話流露出來的才是真母愛。玉知看到她給兒子打電話的神情就像被潑了一盆涼水,她面對這樣的成年女性總是不自覺的親近討好,劉文慧帶著她玩了一天,她還沉浸在開心里,好像突然一個夢醒了,她只是借了別人的媽媽,分到了一點點眼光。
昨天晚上她怕鬼,和朋友聊了一會兒天才敢開著燈睡覺,夢里亂七八糟,可能是受到白天的影響,她好像夢見有個女人帶著她出去玩,接她下補習班,臉是模糊的,怎么也看不清。她的靈魂被困在夢的軀殼里,拍打著囚籠怎么也叫不出那一聲“媽媽”,她追著夢的殘影,醒來一枕頭都是淚,她在大口喘息,跑下床去翻柜子里媽媽的舊照片。那還是她出生前,吳青茵在海南旅游留下的紀念照片,被做成一個懷表式樣的掛件,已經有點模糊了。
她擦干眼淚去接章正霖,章正霖提來的西瓜薯片都是受他媽媽的指點,上別人家不能空手。
邢玉知坐在床邊越想越難受氣悶,眼淚突然就啪地一滴順著下巴砸在腿上,邢文易束手無策,把她攬著抱進懷里,任她哭得越來越大聲,只是一下下順著她的背,他不想逼問了。
到最后斷斷續續的字湊成一句話,他聽出來玉知是說,想媽媽了。
邢文易一咬牙,明天還有半天假,廠里雞毛蒜皮一地,他還是說:“明天帶你去外公家看他,好不好?”
吳青茵的父親吳常松雖然多年纏綿病榻,但走在前頭的反倒是一直硬朗的邢家老兩口。吳常松在邢志堅追悼會大喊報應,他恨毒了邢家,對這個孫女卻依然很牽掛,總從南橋郵寄特產送給玉知,比如她喜歡吃的橙子糖、肉丸子。
玉知哭了一會兒累了,抬起腦袋才看見邢文易的襯衫上全是眼淚鼻涕。她扯了紙擦了兩下,也不再“懂事”地推脫邢文易遞過來的選項。她想媽媽了,想外公了,但是眼前這個人呢?他好像根本不能為了她改變什么,以前是現在也是。她想要的關心、陪伴是不可兼得的奢望。
“那你就不用陪我嗎?”
邢文易的手掌搭在她的頭頂上,他居然無法給出一個回答——既然知道無法兌現,那么虛假的承諾也失去了價值。
他不知道玉知用了多大的勇氣來問出那個問題,卻知道自己的懦弱與膽怯。他的沉默不再是慣用的保護色,反成了一種難堪。
玉知就連晚飯也不想吃,推開他鉆進被子里蒙住頭。她能感覺到他的目光仍然停留在自己身上,片刻后才起身,為她合上房門。
邢文易走到陽臺去,打火機里沒油了,咔了幾次才把煙點著。他站在窗邊把煙往外呼,抽了兩口又掐掉。手機接到一條信息,是銷售打過來的。
這套房子剛剛辦好,那頭省城就傳來風聲,限購政策預計年底就要開始施行。他打算在江州再買一套,前陣子開會已經去看過房,熟人介紹的樓盤,說等到小區外新的地鐵線路一通,附近商圈發育起來,就很有升值空間。他心里價格是四百萬以下,總不能把這些年的存款、父母的遺產都投進房里,他對投資的態度始終保守,股票也買得不多。
傳統觀念里的父愛常被塑造成無聲模式,或許是為了混淆有與無。邢文易在存錢、買房的時候,卻真沒為自己考慮多少,心里總是無意識把孩子的需求往前放。等到玉知讀完初中,如果成績理想,最好是能在省里的重點高中讀,不要留在小地方,邢文易自己吃過教育資源不平衡的虧,就不愿意讓孩子再走一次彎路。
他過了一會兒才拿出手機撥通岳父的電話,等了很久才接通。那頭的聲音還算精神,問什么事。
邢文易還是客客氣氣叫他“爸爸”,又說:“明天我開車帶小玉過來?!?
“住多久?”
“看她吧,都可以?!?
“好?!蹦穷^電話掛斷,邢文易聽出來吳常松還是高興的,心里又松了松。可是玉知一直把自己關在房里,到晚上也沒出來,他想著明天一早還要開車到南橋去,還是打開了她的房門。玉知已經醒了,縮在床左邊。
“起來吧,外面煮了粥,吃完收好暑假作業,明天到外公家去。”
玉知一骨碌爬起來,開口居然先問:“那英語班呢?”
“下次課是下個星期三吧?!毙衔囊啄X子里算了一下:“請一次假,到星期六我再接你回來。”
玉知哦了一聲,手指抓了幾下睡亂的、重新剪短的頭發,走到門邊又轉過頭來:“爸?!?
邢文易看著她。
“我剛剛……”她似乎覺得這話有點難說出口,好久才說完:“我沒怨你。”
“怨也是應該的?!毙衔囊讖乃磉呑叱鋈?,到廚房盛了碗粥,又從冰箱里拿出來一碟酸豆角,從瓶子里夾出一塊紅油腐乳,這兩樣都是玉知喜歡吃的。玉知跟在他身后,接過那碟小菜放在餐桌上。大理石餐桌和瓷盤輕輕碰著響了一聲,她卻覺得被這聲音驚了一跳。
不知為何,她在面對邢文易的時候總有點小心翼翼的意味,以前她可能是怕父親、怕一個成年男性在家庭里的權威,可是最近她才意識到,這種小心并不是她面對爺爺時的那一種。她不害怕他生氣,而是害怕他難過。
就像她思念親人,難道爸爸就不想嗎?他身邊一個至親都沒有了,只有一個還很幼稚的小女孩。她總覺得邢文易很孤獨。
在她說了那樣的話以后,難道爸爸的心里會好過嗎?
她對他說了傷心的話,可是邢文易還是叫她來吃飯。她很受不了這樣的場面,心里一發酸,眼淚又滴進粥里。
“吃飯的時候不要哭,不要用眼淚拌飯。”
邢文易手邊沒有餐巾紙,蹲下來用手給她擦了一下。他覺得自己做父親是很失職的,因為女兒總是在哭,一哭就止不住。他自己小時候從沒這樣哭過,大概前半生的眼淚都被她繼承去了。
玉知一點也沒錯,因為她總算說出了她的真實想法,在這之前其實誰也沒直白說出來過。孩子都是討債鬼。他要用很長的時間來償還她的眼淚,用更多的付出來填補前十年的虧欠。
邢文易的手指輕輕擦過玉知發紅的眼角,對她說:“以前爸爸不知道是為了什么在忙,因為我也是走一步看一步,在哪個位置,就要做好該做的事。但是現在突然發現,好像從一開始就錯了。你媽媽……我經常想,寧愿死的那個人是我。你奶奶死了以后,我才知道很多事情,當時我好氣啊,和你爺爺大吵一架,說要帶你去改姓,讓你跟你媽媽姓吳。”
“我打電話告訴你外公,你外公從南橋坐火車過來用拐杖打我、說我是個混賬,邢家一屋子都是……”邢文易也覺得自己講話顛三倒四,他手里輕輕握著玉知的手無意識摩挲:“他說我,人活著不知道為她撐腰,到了只有這個女兒的時候還不上心。改姓?作秀給誰看?”
“你外公說了,就是要你跟我姓,讓我這看見這個姓就想起欠他們的債要一輩子來還,要把你當成頂梁柱一樣全心全意養大。爸爸欠你媽媽很多,欠你很多……這么多年賺回來的錢,買了這一套房子,爸爸再在江州給你買一套。等你高中了還可以去江州讀書,而且房子越來越貴,也是給你以后的保障?!?
玉知突然抱住他的脖子,她的眼淚落在邢文易頸側,順著皮膚滑進領子里。她說:“我不要……房子,都沒事?!?
邢文易拍撫著她的背:“我有沒有告訴過你,其實我自己怎么樣都無所謂,但是我想讓你過得更好。人到這個位置上已經不能回頭,我寧愿多掙一點東西給你傍身?!?
他的下巴擱在玉知窄窄的肩上,輕輕的,一點壓力也不想施加:“爸爸愿意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