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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知亦步亦趨地跟著,搖搖頭:“還沒有。”
“我給你叫個飯?!毙衔囊渍f著拿手機打電話,讓老板娘送一份牛肉蓋飯,玉知問:“不是有粥嗎?”
“光粥喝了半夜餓,我病了能吃,你要吃飽?!毙衔囊滓路摿税虢夭畔肫饋戆延裰廒s,衣擺下沿又落回去,遮住一截微微汗濕的腰背:“出去,我擦一下汗?!?
玉知憂心忡忡地替他把門合上,還隔著玻璃在外頭問:“要不要我幫你?”
蘿卜高一個人,能幫上什么。邢文易說不用,三兩下擦干,套上干凈的衣服。
他手機里還有幾個未接電話,他一一回過去,站在窗邊講減排降耗的相關事宜。廠里現在的大事就是環??冃嵘?,這事和創文創衛緊密掛鉤,相關配套改造項目要即刻落地。他走到桌前翻動生態環境廳發下來的通知,心里卻想著腳下的這一片沿河的老舊住宅。鋼廠住宅區分三片,河邊上這一塊是非拆不可,還有一片居民區退休職工居多,要做外墻美化、加裝外置電梯。
邢文易心里放心不下,決定周一去親自去看一看改造項目。他頭還有點昏昏沉沉,也要支著額頭坐在桌前看生產單,審完以后把資料一一歸檔入冊。冬天家里買了電視機以后,電視柜就不能供他放資料,現在用的是臨時焊的一張不銹鋼方桌。
玉知看著邢文易坐在桌前,上身慢慢伏下去,面頰貼著冰涼的鋼面降溫。她吃完最后幾口飯,把錫箔碗摁癟,湊過去把爸爸的身子拉起來:“去床上睡。”
邢文易臉貼在桌面上看著近在咫尺的玉知,他什么也不想說,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玉知被他看得不自在,拽人的動作也不自覺地停下來了。
邢文易的嗓子有點含糊,低啞不清地說了句什么,玉知沒反應過來,疑惑地嗯了一聲,邢文易又說了一次,她才聽清楚,他說“謝謝”和“對不起”。
她可以理解“謝謝”是什么,可是“對不起”又是什么呢?
邢文易卻不解釋,他起身去廚房舀了鍋里剩的粥,站在料理臺前一點不剩地喝完。他留給玉知的總是很少的話和很多的背影,玉知不明白,既然可以對著電話那頭的領導下屬滔滔不絕,為什么不愿意多和她說說話?她想聽很多很多,就比如現在。
如果她再長大一些一定能明白成年人的想法,可此刻她毫無頭緒。她沖著邢文易的背影,直接問:“為什么說對不起?”
“沒什么?!毙衔囊渍f完以后回頭來看了她一眼,果然看到一臉不甘心、想刨根究底的表情。她皺著眉的樣子尤其像他。
邢文易站在洗碗池前把碗洗干凈,電飯煲煮過的內膽拿出來泡水。
“你四歲的時候病過一次,是支原體感染?!?
“那個時候我在湖北,你奶奶半夜打電話給我說你燒到四十度,上吐下瀉,去婦幼檢查結果又發現心臟有點問題,你還記得吧?”
“嗯……”
“我坐火車回來的時候,你打了阿奇霉素,已經退燒了,但是還要再開車帶你到省里去做心臟檢查。那個時候我還沒買車,都是借的同事的車,住也是借住在朋友家里,和你奶奶帶著你連做了好幾天檢查。一開始化驗要抽血,針筒很粗,針頭也是。”
邢文易低頭用百潔布一點點擦拭手里的鍋,他陷入回憶里,“我當時以為你會哭,因為所有抽血的小孩都在哭。你嚇得臉都白了,護士說你手上的血管看不清,要從腳踝扎進去。”
“我就抱著你坐著,護士給你綁皮筋、涂碘酒,你對我說,爸爸,沒事,我不怕痛?!?
那時候才四歲,四歲。
他說到這里,喉頭有些堵澀,于是輕輕吞咽了一下:“之后你還要觀察,要背著監測儀,那個儀器比你的背還寬……但是我不能陪著你,你說,爸爸你去忙吧,我可以?!?
他的眼睛垂下去。回南天里,一滴水珠從窗玻璃滑落,隱入下沿,連帶著他的心也徒然的、酸澀的空落。三歲看小十歲看老,邢玉知在胎里就是個善良的小孩,一切叛逆、犯渾,都只不過是一時的誤入歧途,邢文易從沒因為那一點小偷小摸就否定她的本性,全在他這個做家長的失職。
邢文易說:“我什么也沒能給你,是不是?”
這就是“對不起”?玉知愣愣地站在那兒,就因為她小時候說過幾句好話、今天照顧了他?邢玉知覺得這結論簡直太過感性,那爸爸這些年熬死累活賺的、往爺奶家里送的錢呢?他為她買的東西、買的房呢?這要怎么算?
邢文易洗完了鍋碗,擦干的手似乎想揉一揉她的腦袋,但停頓一下,最后只拍了拍她的肩膀。她聽見頭頂一聲微不可察的嘆息。
邢文易從她身邊走過,卻在擦肩時被拽住手臂,玉知的手有點涼,貼著他發熱的膚表,竟然讓小臂不禁一顫。剛出生時的揮臂、學步時的托付、幼童時的牽手擁抱……她的觸碰總是讓他感到緊張。他適應著自己的血脈至親向他靠近的所有舉措,盡管他想要逃離一切剖析真心的對白。
空氣有兩秒是凝滯的,邢玉知抬頭,卻也不敢直視邢文易的面龐,只盯著他前胸的第二顆扣子,就像早上量身高時那樣。她突然發覺自己長高不少,在去年剛剛搬來時,她的視角還沒有這么高,她覺得自己是一株草木,正拼命上竄,汲取所有力量去夠著些什么——
“你不能這么想,你完全講錯了。沒有你就沒有我,你給了我一條命……還有一個家。”
玉知說:“你不能總是說喪氣話,就沒想過這樣也很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