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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玉知,玉知,小玉,小知。他在心里呼喚她,同時身軀也向她的方向微不可察地傾近,她的溫暖體溫絲絲縷縷地傳遞過來,他的身邊幾乎從未這樣近距離躺過一個人,這種感覺似乎喚醒了群居動物本能的渴求,他寂寞得太久了。
女兒,一個讓他適應了十年仍然疏離的親人,他們的關系變好了。就在這個夜晚,邢玉知不知道的時刻,邢文易終于真正成為了一名父親。
第二天邢玉知仍然因為生物鐘早早醒來,她站在廚房里吃完早餐,邢文易剛好從外面回來。他出門去五金雜貨店買新的燈泡,衛生間里的燈泡燒壞了,他不想把這事拖到晚上再干。
邢玉知站在他下頭替他扶著凳子,說:“會不會電到你?”
“不會,開關關了,線路沒電。”邢文易把燈泡擰好,下來開了一下,暖白光照亮了衛生間。這衛生間采光不太好,本來連接著一個兩三平方小陽臺,不過被十幾年前的上一任住戶隔給廚房了,沒了窗戶里頭總是暗暗的,也不夠透氣。
玉知把凳面一擦,搬到客廳里去。她在客廳里叫他:“爸爸!”
“什么事?”邢文易走出去問,邢玉知把墻上去年的舊掛歷拿下來:“給我包書殼吧。”
邢志堅對子孫雖然不算個好家長,但不可否認,他確實在部隊里鍛煉出一身好本領,包書殼只是其中最簡單的小事。前些年玉知的教科書都是爺爺包的,但今時不同往日,她又不想用塑料包書皮,不夠服帖又容易裂,導致開學一周了,書外頭還是光禿禿的。
爺爺包書殼的方法她看會了,但一個人操作還是有些困難,所以想讓邢文易來裁紙、打下手,她自己來做主體工作。
沒想到邢文易應聲之后就直接上手了,他把四開大的日歷紙裁下來,用背面的白色放在書外頭,彩面包進去,這樣就看不出來是日歷紙了。玉知看爸爸已經把活包攬,索性閑著坐在一邊看。她人小手小,用刀不太得心應手,有些費勁,而邢文易做事干凈利落,幾裁幾折,掐的線又準又漂亮。
“你也會?爺爺給你包過?”
“我和你姑姑小時候也都是他包,我們看會了以后就都自己來了。”邢文易找來透明膠,語數英三本教科書都貼好了,他問:“基礎訓練要不要貼?”
“不要,包一下這個。”玉知把教材解析拿出來遞給他,看邢文易做事真是賞心悅目,尤其是用尺子抹折痕,迭出來的幾本書邊邊角角都鋒利硬挺。她撐著腦袋看他包完最后一本:“……爸爸你包得真好。”
“再給你寫上名字。”邢文易用雙頭油性筆在白紙殼子外給她寫字,粗頭寫科目,細頭寫班級、名字。他的字收掉成年人習以為常的行書連筆,寫得端正、清楚,生怕人家看不出這書是誰的。寫完了晾一會兒,邢玉知捧著書欣賞了一陣,贊不絕口,又小心翼翼把書塞進書包里了。
邢文易把剩下的掛歷卷起來放進柜子,畢竟一卷掛歷十四章紙,這回才用四張,剩下的紙可以期中再重新包一次。
這事了結,邢玉知做了一個半小時數學題、看了一會兒倉鼠,到了飯點就高高興興地出門和爸爸去吃中飯,飯后買了幾身新衣服,都是春天的單衣,可以穿在校服里頭。她真想天氣趕緊暖和起來,爸爸買的衣服才能穿在身上。邢文易不懂這些小女孩的衣服,基本都是玉知自己做主的,她還得買內衣內褲,邢文易就更插不上手了,只能跟在后頭付錢。
其實邢文易帶她出來的目的卻遠不止于此,他下午帶著玉知去售樓處看房,玉知還有點搞不清狀況,趴在一邊玩樣板房微縮模型,邢文易選中一個不錯的戶型,接著就拉著她去實地看毛坯房。玉知對空蕩蕩的毛坯房沒什么感覺,邢文易也只問她喜不喜歡這個小區的環境,一中附近幾個小區,這個算比較好的,又是現房。另外兩個小區物業都有點問題,業主天天拉橫幅抗議,還有一個已經上過本地的維權節目,怕是要爛尾了。
玉知迷迷糊糊點頭說還行,邢文易心里就拿定了七八分主意,交了意向金,過幾天再來付定金簽合同。過兩年玉知就要讀高中,這房子裝半年散半年味,估計她六年級就能搬進來。只是他自己工作忙,現場監工就是個大問題,還得找信得過的熟人來裝修。
邢玉知跟在他后頭進電梯,看著反光里爸爸的臉問:“為什么不直接住到爺爺的房子里去?又沒人住了。”
“那不是我們自己的家。”邢文易說:“就算他們都不在了,也不是。”
他不太管小孩能不能聽懂:“等到你大了就能理解了,你不會想跟著住在爸爸的房子里,你會想要一個自己的空間,住著才舒服。”
“怎么會呢。”玉知抱著他的胳膊:“你的房子就是我們的家、我的家。我在爺爺奶奶家里沒有自己的房間,我還是第一次可以一個人睡一張床。搬新房子就有一點好處……”
玉知回憶了一下剛才在毛坯房里轉悠的印象,里頭是有三間屋子的,可比現在的職工宿舍寬敞多了。要是一間她睡,一間邢文易睡,剩下一間呢?可能是書房或者雜物間。
“你就可以睡臥室里,不用睡客廳的床上了。”邢玉知大度地說:“你睡大的那一間。”
“大的給你睡。”邢文易說了這半天話才意識到自己沒摁樓層鍵,玉知心領神會,伸手去戳了一下“1”,又抬頭問:“為什么?”
“你之后讀書,東西越來越多,要個大點的房間放東西。而且以后你可能會有很多衣服,要給你做個大柜子。”
“那你呢?你這么大一個人……”
“我東西少,我只要一張床就夠了。頂多書房里再放一點文件。”
邢玉知說不上來什么滋味,有點高興又有點不配得感,悶悶地說,那好吧,我睡大的。邢文易看她臉有點兒耷拉:“住大屋還不高興?”
“想孝敬你。”出了單元樓,邢玉知抬頭往上看了一眼,新家打算買在五樓,不太高,萬一電梯出問題,走樓梯也不為難。她仰著脖子看那光禿禿的毛坯窗口,心里還沒什么實感,以后就要住進來?到那時候是什么樣的呢?她沒法想象。
邢文易聽了她的話心里暖了一會兒,又開始思忖別的事。他要上班,得找個人來監工才行,施工隊找誰呢?邢志堅的單位分房下來的時候,屋里已經鋪好了水電地板,墻也刷好了,就省去了很多事。他手指在手機屏幕上劃拉幾下,打了個電話,那頭很快接通。他叫:“哥。”
“文易!什么事?”電話那頭是邢文易的堂兄,正是帶隊搞裝修的。邢文易一開始并不打算找自家人做事,因為出了什么問題難免要打碎牙往肚子里咽,不能傷了和氣,但是眼下他有點力不從心了。
“我打算買房,在一中這邊。是現房,交了意向金了,看看你上半年有沒有時間幫我裝修?”
“多大的房子?”
邢文易說:“套內一百二。三室兩廳兩衛,有兩個陽臺。”
“你只帶崽住,那還蠻大的。”邢文固說:“四五個月差不多,要是從下個月開始,八月底應該可以搞完。這陣子你要盡快選好地板和軟裝,不要邊裝邊想。”
邢文易和那邊交流幾句,掛斷電話就先帶著女兒往建材城走。邢玉知被邢文易牽過來拉過去,早就習慣了他的高效連軸,邢文易在那邊看地板,她就玩瓷板木板的小樣,時不時拿一塊去給邢文易看,這個也好看那個也好看。
邢文易有點拿不定主意,瓷板好打理,但他心里其實更傾向除了廚衛通鋪木地板,于是蹲下來摸摸地上的樣品,問玉知:“你喜歡木地板還是瓷板?”
“木的。”玉知走了幾步去拿她喜歡的兩塊小樣:“這兩個,你看。”
邢文易拿起來,一邊的銷售立刻就引他去看墻上擺著的效果。邢文易看了一會兒,對他說:“你把燈關了我看看。”
那銷售有點為難,但還是把聚光燈關了,邢文易看了一眼又拿著小樣走到窗口的自然光下去看,心里就差不多拿定主意要深胡桃木的那一種。邢玉知跟在他邊上,說:“這種是好看一些。”
邢文易聽她老成的語氣就想笑:“還要看看鋪地上是什么效果。”
他去問,銷售就把墻上的樣品取下來放在地上展示給他,邢文易不是個選東西很糾結的人,問了問單平價格,又給人報了自己套內大概的用量,算了個價出來砍成九折,這事就差不多成了。
他和人互留號碼,接下來就是看漆。漆和地板都是大色塊,他要把關,柜子堂哥那邊會設計,軟裝還不急。他挑了個偏暖一點的成品白漆涂全屋,也不需要調色。這樣就解決了兩樁大事,只是可憐邢玉知,小小的人跟在邢文易身后跑來跑去,一開始還活力滿滿,到了下午三點出太陽的時候她就開始犯困,回家的路上往后座一倒就睡著了,最后是讓邢文易抱進家門的。
她回家又睡了幾個小時,晚上七點半才醒來。邢文易在廚房做晚飯,看見她從房間出來了,就讓她去洗個臉來吃飯嗎。邢玉知在飯桌上還有點迷糊,和爸爸說:“我剛做夢夢到我們搬家了。”
“怎么樣?開心嗎?”
“還好吧。”玉知咬著筷子,“我還是很舍不得這個房子。”
“也是沒辦法的事情。這邊沿河要做改造,之后都會變成綠化風光帶,廠里也要環保改革。”
邢文易跟著邢玉知的目光把這件小屋子環視一周,要說沒有一點兒不舍是不可能的,但他覺得人換個新環境也好,這房子太老了,線路老化、墻體受潮,住起來并不十分舒服,只是上班方便而已。改變不是壞事。況且玉知要讀初高中,總不可能每天都從城中往這頭跑,太耽擱時間精力。
玉知卻低頭說:“但畢竟我是在這個房子里和你變熟的,意義不一樣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