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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開始不待見章正霖,不理解他為什么要這么死纏爛打貼著她——起碼頭兩年不明白。后來小學生也都紛紛情竇初開,王怡婷就是最早一批開竅的“緋聞女王”,她一見到章正霖那黏糊樣腦子里就開始拉警報,神神叨叨地對著玉知說悄悄話:搞不好章正霖是喜歡你。
玉知記起這一茬,往旁邊看了一眼,心里突然覺得有點不自在。剛剛章麻雀說了什么?“我會對你好的”,這怎么聽都是句曖昧的許諾。以往章正霖除了偶爾來她面前耍耍無賴,倒也沒什么過頭的舉動,認真說起來,她覺得章正霖甚至還不夠劃分到“朋友”那一檔呢……不過這想法他要是知道了,一定會難過。玉知沒來由地多替他著想,決定以后要對章正霖輕拿輕放。
接下來的一整天里,章正霖都挺正常,偶爾拿她的筆、橡皮來玩玩,問:“怎么現在還寫鉛筆?”
“寫錯了能擦。”
玉知把本子上的橡皮屑抖掉,又聽見旁邊的男孩說:“你怕錯嗎?”
玉知轉過頭去看他。她很疑惑這個問題,它太寬泛了,也太有分量了。他像是在問她的書寫習慣,又像是在透過這個問題挖掘更深層次的內容。章正霖生了一雙女孩似的眼睛,睫毛纖長濃密、雙眼皮弧度漂亮,笑起來喜意彎彎,現在不笑的眼尾是微垂的,眼珠黑亮深邃,直勾勾盯得玉知心里有點發怵。
他又把視線輕輕移回手里的橡皮。
玉知自己也還是個小孩,她一向比同齡更早熟一截,此刻看著這雙眼睛,卻覺得章正霖也聰敏得有點嚇人。
唯分數論的大背景下,兩個人的成績在班里勉強摸到上位圈的邊沿,可是他們兩個都只是把課業當游戲,心里都對小學有種輕蔑、不屑。玉知太想長大了,她想讀初中、讀高中、讀大學,變成真正的大人,而不是總感覺自己與大環境格格不入。
她此刻意識到這樣的人并不只是她一個,她不再特殊了。
玉知含含糊糊地說:“還好吧。”
章正霖把橡皮扔給她,哼笑:“膽小鬼。”
邢玉知放學回家,要往西走幾百米才能到公交車站。她不太愛和同路的同學一塊兒走,偶爾會繞一段遠路錯開時間。她從舊林業局的家屬院里穿過去,準備和以往一樣去前一個公交站,沒想到卻看見了熟人。
章正霖在前頭和幾個男生走在一起,他們脫了外套搭在手上,正要往家屬院的籃球場去。她分辨了一下,里頭一個男生正是王怡婷的曖昧對象,陳晨。他家是住這家屬院里頭的,看來是他組的隊。
章正霖似有所感地一回頭,看見邢玉知正不遠不近地走在后頭,他看著那小女生一個人,實在有點寂寞,于是喊她:“同桌!”
同桌你個頭的同桌!玉知簡直怕了他,一心想逃,果不其然前頭幾個男生立刻開始起哄怪叫,章正霖一個眼神制止他們,又說:“我今天不打了。”
小學男生和猴子沒什么區別,章正霖在男生里不拘小節、很好講話,可沒什么威嚴,他一個眼神起不到壓制作用。一片重色輕友的蛙聲怪叫里,他趕緊跑向后頭的邢玉知:“走!你要去搭車吧,我和你順路。”
“不要,你去打球。”玉知退避三舍,手攥著書包肩帶就要溜走避嫌,章正霖死皮賴臉地追上來:“真的順路啊!”
玉知拿他沒有一點辦法,她怕了他,說:“你讓我一個人靜靜,我自己回去。”
小章邊走邊把校服外套穿上,他一邊說玉知不顧同桌情一邊又摻雜兩句別的,比如“你為什么留長頭發了”“你家搭幾路在哪個站啊”……
玉知的放學路上來沒這么熱鬧過,章正霖一張嘴就是兩副快板噼里啪啦噼,她一開始還有點不能適應,慢慢的也會回他幾句話,走到公交站臺才發現自己底細都被套了個干凈,她有點不甘心,問:“那你家在哪里?”
章正霖眼睛一下又亮了,玉知的問題就讓他高興得不得了,她好奇他?她問他?總之是好事!他抬起胳膊往前指了指:“就在前面,煙草里面。”
玉知倒是知道,挺高一棟樓,到這邊搭車就會眼熟。她有點羨慕,這到學校多近,走路十幾分鐘也就到了吧?她還得坐公交晃晃悠悠三四十分鐘。
“那你上學還挺方便的。”
“你可以來我家玩,陳晨、蔣家豪他們都來過。”章正霖這話說得輕巧不過,玉知聽了心里都要尖叫,她一個女生上他家玩?瘋了不是。
“你可以叫王怡婷,我把陳晨叫上。”章正霖簡直要被自己天衣無縫的安排折服了:“然后我們兩個就會變成閃亮的大燈泡……”
玉知眼看著7路開來了,火急火燎道:“之后再說吧!”就跳上車刷卡找了個座位坐下,她靠窗挨著路,章正霖和聽不出她的敷衍似的,覺得“之后再說”也是變相的同意,他還高高興興在那站臺和玉知揮手告別呢。玉知不知怎么的,覺得自己也該向他告別,伸出手揮了揮,那傻子就笑得更燦爛了。
旁邊的大媽哦呦一聲:“這么小就談愛!”
“哪里……”玉知被嚇一跳,整個人都被火燎了一樣:“這怎么是談愛!”
那大媽一臉“我懂”的微妙表情轉過頭去,玉知獨自發燒,她心里和被打翻醬醋茶調味瓶似的,說不上是個什么怪味。人就是這么奇怪,沒洗澡的時候懶得洗,開始洗了不想停;章正霖在的時候她嫌吵嫌鬧,他一走,世界重新恢復安靜平和,她心里又覺得有點不是滋味,空落落的。
她去年和孫嘉琪鬧掰以后,就只剩王怡婷一個好朋友,可是王怡婷心里能同時喜歡三個男生,把她的位置都擠空了。玉知覺得章正霖對自己未必是“那種喜歡”,他的態度好像也不狹昵、不曖昧。
玉知的頭靠在那搖晃顫抖的玻璃窗上,覺得或許和他交個朋友也不錯。
她一路胡思亂想,到了家開門,屋里一片黑沉寂靜,邢文易又在加班。她心里有點失落,打算等他到晚上六點半,沒回來就自己去吃煲仔飯。她把作業攤開,自己的練習簿子上有個小數題,算式的結果被人用鉛筆勾了個圈,批語是:錯。
玉知看著那個字,寫得囂張得意,筆觸卻很輕,怕她擦不干凈痕跡所以收了力氣。她忍不住笑了。
這字真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