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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往洗手間走,扯一條白帕子給她擦眼淚:“你告訴我,你是覺得自己哪里錯了?”
“我不應該,偷,東西……”玉知一說話,好不容易擦干的眼淚又開始往下掉:“我還、還偷過你的…錢……”
邢文易心里有點意外,又覺得這是意料之中。他心里沒有責怪的情緒,只問是什么時候的事。玉知老實回答:二年級。她還很清楚的記得那是她第一次偷錢,和爺爺家各個箱子都有鎖不一樣,邢文易的錢從來不防她,經常各個柜子上都有他買煙找散的零鈔,如果玉知在,他就掏幾張給她零用。后來這邊遭過賊,邢文易的錢也就不攤在外面了。
玉知就是在那時候萌生了小小的物欲,她太想要一支新的自動鉛筆,也太想看漫畫雜志了。在學校里,沒看過漫畫周刊的人和同學根本沒有共同話題,小學生零花錢都很有限,經常是你買一期,我買下一期,大家輪流出錢分著看;可是玉知零用錢少得可憐,久而久之那些人嫌她只看不買,也不愿意再借她了。
況且小學門口的小賣部簡直是銷金窟,永遠有更漂亮的筆,更好看的本子……她覺得向家長開口要錢是一種極大的心理負擔,于是就這樣將手隱秘地、悄悄地伸了出去。她現在還記得邢文易那件皮夾克內襯的手感,也記得錢上的油墨味。她用二十塊錢買了一瓶阿薩姆、兩期漫畫雜志,一支粉色的自動鉛筆、一塊橡皮擦。
只要試過一次,就再也無法回頭。偷竊打開了充滿誘惑的潘多拉魔盒,她逐漸覺得她有這方面的所謂“天賦”,玉知故技重施,在爺爺午睡時偷了五塊。此后,她愛上了在同學面前拿出需要找零的紙鈔的感覺,只要有了錢,那些看不起她的人就會轉變態度,狗腿地向她借閱漫畫。
她無師自通地領悟,想要獲得東西,甚至可以不花錢。之后就是在文具店、小賣部的犯案。十次偷竊的戰利品,足夠填充半個抽屜。
那時恰逢邢文易買了轎車,公立學校生源質量參差不齊,有好些學生家里并不富裕,而鋼廠效益好,邢文易薪資水漲船高,邢玉知走向他的新車時,耳邊都能捕捉到同學的竊竊私語,無非是說邢玉知家條件還不錯嘛。小孩也不認得牌子,嶄新的轎車,就算不是寶馬也足夠唬人了。可就是這樣天真的、墻頭草一樣不飾偽的勢利,才最扎人心。
她交代清楚以后,反而松了一口氣。可是她依然忐忑,等待邢文易給出的判決。
邢文易:“你還記得那么清楚,說明你心里也不舒服。”
她遲疑著,點了點頭。
“但是,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就是忍不住,等到我把它們摸到手里的時候,我的腦子好像空白了一樣……”
“其實你知道這是錯的,你也知道你不該這樣。”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玉知抬起臉來看著他,臉上是焦急和慌張。
“爺爺奶奶平時沒給你錢買東西嗎?”
“……沒有,很少,一二年級的時候,有時候給五毛或者一塊,三年級奶奶去世以后我就不好意思要了,他們也沒給過。”
“所以你是沒有錢花,才想要,是不是?那爸爸每個星期給你的零用錢呢?”
“很快就用完了……”邢玉知兩只手捏在一起:“同學過生日要送東西,班里要交錢,水費,本子錢,有時候筆寫完了……錢一下就沒有了。”
她慌慌張張,又開始道歉。最后傷心起來:“……沒有錢,沒人和我玩。”
邢文易內心不免又震驚又心痛,想了想的確,孩子之間最愛霸凌孤立,并不是小學的孩子就不懂這些心機!他心里也亂糟糟的,總不能把父母挖出來質問他每個月給的錢為什么不分給孩子一點拿去零用;又恨自己不夠關注她,忙起來半個月一個月的也見不上一次。
可真有這么累么?他有時候也想孩子,半夜從西廠房往回趕,路過父母家,還要偷偷開門進去看了一眼熟睡的玉知。他爹還以為家里進賊,差點一鋼棍就往他背上抽了。但是有時候累的不行,只想休息,也就來不及顧孩子,只能多發點錢過去。現在想來,哪怕累死也該爬去看看孩子。
他問:“你算過一個星期要多少錢沒有?你要多少零花錢,自己列個表給我,我每周給你發一次,你自己計劃開支。以后要什么和我說,不準偷,也不準我想不到就自己慪氣,聽見了嗎?以前和爺爺奶奶過,是因為我太忙了顧不上你,現在是沒有辦法的辦法,你要學會自己照顧自己,有什么需要,一定要開口提,你不說,我的確想不到那么多方方面面,這也是我做得不好。”
不等玉知應答,邢文易的手機就響起來。他看了一眼,顯然是催他回去工作的。他皺了皺眉,也想不清楚為什么這么大一個廠少了一個人就轉不了了似的。他只能說自己要去單位了,拿著帕子把玉知的臉仔細擦干了一遍,走到門口穿上鞋,突然記起來,回頭說:“記得吃飯。”才開門離去。
玉知的臉被冰塊凍得都麻了,門鎖落下那一瞬她忽然驚醒,猛一哆嗦,一包冰都墜落在地上。她跪在地上伸手撿冰,最后一塊掉在柜子底下,她趴到臉貼地,手指才夠著。
可是她沒把冰撈出來,就那樣趴著,臉頰貼著地板。好久好久,都沒起來。直到她的哭聲逐漸從喉頭破繭,幼小的心上的積年的陰霾和烏云都消散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