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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曼哈頓下城區,道林印務部。
冬季寒冷,寬闊的印刷間內,機械蒸汽一冒出來就在冷空氣中凝結成了白霧,將工人們的影子模糊。
工人穿梭在輪式印刷機中間,濃郁到發臭的油墨味充斥鼻腔。
珍妮手推著小車,彎腰將紙頁提起來,放上車,然后推到配頁間一座機器前。
將紙片送進配頁機器,幾十臺機器同時開啟,轟鳴的機械噪音讓人耳朵發酸。
珍妮已經干了半個月配頁員,整日伺候機器,她一開始受不了噪音和油墨的臭味,現在也開始習慣了。
轉眼半天的工作結束,中午有半個小時的吃飯時間。
機器一停,幾十名穿著靛藍罩袍的女工人齊刷刷地從機器前面站起身。
珍妮也在人群中起身,脫了靛藍色罩袍,她活動活動僵酸的筋骨,摘掉了手套往更衣室走去。
印刷廠后門外有一條街,街上全是廉價又方便的小餐廳,此刻外面下雪也擋不住工人涌入這里覓食。
珍妮從更衣室出來后,身上多了一件夾棉的短呢外套。
她獨自一人小心翼翼的踩著積雪在路肩上前行,冷風像刀割一樣逼人將臉埋進圍巾里。
昨夜她又夢見穿越前的事情,沒有睡好,剛剛上班時困的不成樣子。
她打算去咖啡店隨便吃點。
剛剛走出來兩步,珍妮忽然被一名雀斑臉的年輕姑娘拉住。
那姑娘穿著顏色鮮亮的條紋棉裙,腳上的皮鞋纖塵不染,珍妮挪動視線,看見對方手指的墨水,意識到對方應該是編輯室里的辦事員。
那姑娘上下打量珍妮,視線在珍妮臉龐上頓一會兒,笑意彎在嘴角。
“你就是珍妮吧?”
珍妮點頭,她看著對方的臉,努力回憶,但想不起來對方是誰。
“我是約翰的堂姐,我叫瑪麗安,在報務部干活。約翰托我在利茲百貨給你買了這個,是送你的禮物,他說今天想送你回家,讓你下班等他。”
瑪麗安遞出一只被牛皮紙包裹的玻璃瓶子遞到珍妮面前,讓珍妮收下。
瞧出來這是一瓶香水,珍妮連忙擺手,把東西往外推。
“不,我不收他的東西,你替我謝謝他的好意,我可以等我表哥下班再一起回去。”
珍妮認出來瑪麗安了,她是雕版間領班揚格先生的女兒。
珍妮現在的這份配頁員工作,就是她舅舅找揚格先生幫忙安排的。
瑪麗安瞧著珍妮臉色為難,以為她是鄉下來的小姑娘,性格保守害臊。
也難怪約翰如火如荼追了她半個月,她即便是說著拒絕的話,翠色眼瞳透如玻璃,將面容點綴的比畫報女郎還明媚一些,讓人不覺得討厭。
瑪麗安思索的間隙,珍妮已經趕忙后退兩步避免繼續拉扯,一邊道歉一邊朝街對面走去。
看到人跑了,瑪麗安頓時感到狐疑,約翰不是說珍妮前兩天都已經開始回應他的追求了嗎?
路上馬車穿梭,見對方被隔開沒有跟上來,珍妮松了一口氣,朝人最少的咖啡店快步走去。
她推開店門,走到角落里坐下大喘氣。
侍者抱著單子過來詢問她吃什么,珍妮從口袋摸出幾美分,要了一杯拿鐵咖啡和兩片黃油面包。
她擰著眉毛接過很快遞來的咖啡,大口咽了半杯。
約翰是印刷廠的機械維修工,打她半個月前從家鄉來到紐約,進入道林印刷廠工作開始第一天就盯上了她。
珍妮倒不是害羞,而是從一開始就看不上他這舉止言談都粗鄙不堪的人。
況且他時不時以順道送她的借口纏著她,路上偶爾攬她肩膀,拉她的手。
即便紐約再開放,他這也算是手腳非常不老實。
珍妮拒絕他兩三次后,約翰甚至還會去她舅舅家上門堵她。
珍妮的舅舅也在道林印刷廠工作,是一名資深的雕版工,跟揚格先生很熟。
他知道了這事,順水推舟撮合起來,認為約翰是個良好的結婚對象。
還私下苦口婆心勸她安分一點,不要像其他想來紐約投機取巧的年輕姑娘一樣。
雖然約翰資歷尚淺,薪水還不多,但好在工作穩定,還有揚格先生這個好叔叔,大家知根知底。
舅舅說,要是她的日子不踏實,他沒有辦法跟她母親交代。
珍妮表面乖乖答應,實則并不甘心。
她自小就知道自己長得漂亮,又十分辛苦的讀書識字,她從小鎮千里迢迢來到紐約這樣的繁華之地,不是僅僅是為了嫁給這么一個薪水不多的粗魯家伙。
不過,珍妮還是有些膽小,她暫時在舅舅家安頓,又還要在印刷廠工作,不能把人都得罪了。
于是只好佯裝接受,打算先裝作害臊把約翰吊一陣子,好歹還能安生幾天。
令她意想不到的意外就發生在三天前,珍妮不小心在舅舅家摔了一跤,撞到了頭。
那天,她恢復了全部的記憶。
靈魂穿越前她在另一個平行世界生活,是一個普通的紐約女孩,也叫珍妮,與現在長得一模一樣。
同樣在出版公司工作,她剛從助理升職成為編輯。
只不過在這之后她就遇到了恐怖分子,成了槍下亡魂。
她的亡魂投胎來了一個平行世界,出生于一八六一年。
珍妮成為了一位北美農場主的三女兒,珍妮。瓊斯。
自己是穿越者這件事,給珍妮帶來了不小的震撼,也徹底將她點醒。
怪不得她自小就很向往紐約這個地方,自小樂于讀書認字,評論故事。
原來這一切欲望,都是因為上輩子的經歷在腦海中指引她回到正確的軌跡。
哪怕這個世界跟她上輩子所在的那個世界有很多不同之處。
珍妮沉默的坐在餐桌后。
在沒有發現自己是穿越者前,她沒有別的選擇,不敢徹底的拒絕約翰。
但這兩日,珍妮閱覽著上輩子短暫二十多年的人生經歷,逐漸有了主意。
她要離開印刷廠,去更有前途的編輯部,哪怕是只做個打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