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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麻葛:“你父曾在少室山習武,是佛門的俗家弟子?!?
雪奴雙唇輕輕顫動,問:“我們部落中,是不是……是不是只有他一個漢人?”
“你呢?”老麻葛張開雙眼,問:“你覺得自己,是胡人還是漢人?”
雪奴語噎:“……我不知道?!?
老麻葛:“若你自認為漢人,族中便有兩名漢人。若你自認為胡人,族中便只有他一個?!?
雪奴隱約摸到了真相的模樣。
舅舅是白馬軍舊部,是害死數萬將士的奸細,放眼整個部落,他只對殘疾的父親照顧有加。在雪奴的腦海中,父親的模樣已經十分模糊,他只記得他形容枯槁,而脊背卻挺得筆直。
他會是趙楨將軍嗎?
雪奴已經完全亂套了:“老麻葛,可趙楨將軍,不是死了嗎?”
老麻葛閉眼,疲累至極,“乞奕伽把他帶來,阿納西塔治愈了他?!彼o緊攥著雪奴的手,用力地握了三下,繼而沉沉睡去。
忽然,人群中傳來一陣喧嘩,雪奴起身張望,將乞奕伽帶著周望舒回到洞中。
“您且好好休息!向阿胡拉借點火行嗎?”雪奴瞥見老麻葛身旁銅盆內用來點火的藥粉,登時覺得寒意襲人,隨手用麻布片包了些“圣潔的種子”,匆匆忙忙跑向乞奕伽的營帳。
“周大俠,給你些點火的……”雪奴見周望舒迎面走來,忙不迭跑上前去舉起布包。
然而,周望舒目不斜視,剎那間已與他擦身而過。
雪奴看著周望舒離去的背影,視線越來越模糊。覺得他與自己就像劉玉所說過的涇河與渭河 ,縱使短暫相交,也仍然清濁分明,繼而各奔東西,再不能相見。周望舒待他好,跟待那些雀鳥沒什么兩樣——救命也好,施舍也好,被騙也好,他根本就從未將一個羯奴少年放在心上,故而無所謂動怒或原諒,更莫說相交相知了。
雪奴垂眼,對著周望舒離去的方向,輕輕道了聲:“多謝?!彼南?,縱使你今后再不記得我,我也會永遠銘記你的恩德,記得你曾摒棄兩族間的嫌隙,救我于生死邊緣。
雪奴長嘯一聲,將心中的愁緒拋諸腦后。
他隨手給自己搭了個狗窩似的帳篷,然而心中思慮萬千,半點睡意也無,心想,老麻葛的意思,應當是默認了我的疑問。我父不修邊幅,實則眼眸清亮,不像一個碌碌無為的尋常百姓,我十一歲時他,約莫只二十出頭。他讓我修煉的內功,劉曜說聽起來像是佛經,匈奴來的那日,他使出的不就是方才乞奕伽的那招“守志奉道”?
帳篷外點了一小簇圣火,橙黃的火光映在雪奴一雙鹿眼里,變成了一團沒有溫度的鬼火。雪奴越想,越肯定自己的猜測,心中憤憤難平。他雙腿枯瘦如柴的父親,十年未曾踏出云山,娶了羯胡小帥乞奕伽的妹妹,生下個赤發碧眼的兒子。
可他也許就是專殺胡人的大周名將,可他,也許是槍法如神的武林天驕。
雪奴越想越心寒,恨不得立馬跑到乞奕伽面前去質問他:我父親到底是不是趙楨?若是,你怎可如此殘忍地對待自己的少帥?若不是,那真正的趙楨到底是不是被你出賣,又背負著一身不實的罪名,去了何方?
然而當他望向對面的斷崖,見周望舒在上頭打坐,白衣劍卿沐浴著清冷的銀月光華,便又冷靜下來。
他心想,單看劉玉的爹如此狠心,便知政治當中無善惡。若我真是趙楨的兒子,這舊案、這陰謀、這千絲萬縷利害干系,能成為多少人手中的籌碼?則又是“懷璧其罪”。白頭鎮上我如此小心,一文銀子尚且引來他人迫害。老麻葛看透了世間事,反反復復告誡我必須步步為營,不可輕信他人,無論周望舒是敵是友,我暫時都不能讓他看出端倪。
雪奴放下簾幕,翻身便睡,陷入了久違的酣眠。
天光未亮,鳥鳴陣陣,再醒來是清晨時分。
雪奴偷偷掀開簾帳,雖不見周望舒在何處,卻還是躡手躡腳地從帳篷后頭鉆了出去,繞到乞奕伽帳中。
是時,乞奕伽跪在地上,雙眼充血,眼圈烏黑,顯是一夜未眠。他見雪奴進來,愣生生望了他好一陣,繼而對著他接連磕數個響頭,悲嘆:“乞奕伽,愧對五萬趙家軍英靈?!?
此舉,令雪奴如遭雷擊。
他雖已有猜測,卻還是在這瞬間怔住了,嘴唇哆哆嗦嗦,道:“我父……”
乞奕伽重重磕了一個響頭,伏地不起,“我對不住你父親!對不住……少帥!”
雪奴直覺像在做夢一樣,然而有了先前老麻葛的回他,他心中本已有了些準備,一時間說不上是什么心情,將乞奕伽攙扶起來,隨口勸道:“舅舅,你不要朝我跪拜,單看你如今境遇,便知當初的事另有隱情。”
乞奕伽淚眼婆娑,不聽勸慰。
雪奴雙手捏住他的肩膀,令他直視自己,道:“舅舅!如今英靈盡已埋骨黃沙,你再悔恨也于事無補。我的疑惑,老麻葛已經為我解答。我的身世,只有你我和她知曉,萬勿沖動,當心引來周大俠?!?
乞奕伽幽幽嘆道:“白馬,頗有乃父遺風?!?
雪奴:“當年……”
乞奕伽伸手摁在雪奴肩頭,面色凝重,道:“時間緊迫,接下來我所說的每個字,你都須聽清?!?
他從腰間取出一支極普通的匕首,抽刀出鞘,輕扣刀鞘內沿的機關。只聽“咔噠”一聲脆響,鞘中彈出個嚴實的小暗格,裝著一張泛黃的青紙。
乞奕伽抽出青紙,道:“原初六年十月,趙王梁倫領親兵赴玉門,與大帥交接兵權。他假稱路遇暴雪、道路不通,駐扎在北山山陰。向時,烏珠流尚且是個小頭目,可他野心勃勃,與趙王密謀佯攻玉門關;又派人與我聯絡,以整個羯族部落為質,脅迫我傳遞軍機?!?
雪奴眉峰緊蹙,將乞奕伽所言在腦中過了一遍,發現了問題,道:“若你僅是泄露軍機,不至于扭轉整個戰局?!?
乞奕伽點點頭,“趙王趁雙方交戰無暇他顧,遣使傳書大帥,向他索要虎符,臨陣易帥乃是兵家大忌,此舉自然被大帥拒絕。趙王似乎早就算好了,回頭便將此事上報朝廷,朝廷遣國丈謝瑛為使,持節巡察,匈奴則退兵不動。
“是時,朝中易儲的呼聲很高,謝瑛忙得焦頭爛額,他連夜趕來,匆匆看了幾眼,不見大軍臨城,便回稟武帝言趙王所報屬實。武帝勒令大帥,七日內交出帥印、虎符。此七日內,玉門關遭到兩面夾擊,趙家軍血戰力竭,向朝廷連發九道帶血的羽檄,均被趙王在北山攔截?!?
乞奕伽眼中的血紅越來越多,一拳砸在自己胸前,欲大吼,然而聲音卻已喑?。骸拔冶闶悄堑来呙?!”
雪奴腦海中浮現出尸山血海,問:“你……做了什么?”
乞奕伽幾乎要發不出聲音,喘息著回答:“你父十二參軍,入并州軍下屬的白馬營,十五為白馬少帥。他與曹三爵從虎符中發現樓蘭秘寶,將其分為三塊,二人各執一塊,第三塊令曹三爵秘密送與齊王梁攸?!?
雪奴滿心疑惑:“曹三爵是誰?白馬軍又是什么?”
“沒時間了。”乞奕伽神色慌張,迅速說道:“我與千騎白馬軍護送曹三爵到東海尋齊王,回程途中才知武帝下詔討逆。趙王領幽州軍前往玉門,匈奴依約撤軍。幽州軍趕到時,只見全副武裝的趙家軍,便將他們盡數當做叛軍……誅殺了!”
雪奴血氣剛剛上頭,卻越聽越冷,胸膛劇烈起伏,問:“乞奕伽,你到底做了什么?!”
乞奕伽泣不成聲,竟然略有些七竅流血的跡象。他跪地抱頭痛哭,道:“我隨曹三爵從東面來,趁他領兵突進時潛逃。我、我提前帶著……趙王的人,和他偽造的圣旨,一并送給大帥,讓他們開城門,迎接……援兵。”
“你!如何能做出此等傷天害理的事情?!”雪奴奪過乞奕伽手中的匕首欺身上前,將刀刃緊緊貼在他頸間,整個人劇烈地顫抖,“你!你——!”